第113章 深渊
鹭园,酒酽夜浓。
家宴的主厨是甬府菜的第七代传人郑师傅,从前还为省里某位退下来的人物做过几年私厨。
菜式以海鲜居多,都是家常烧法,追求本味,做法都不繁琐,但选用的食材大都暗藏玄机。
譬如那道宁城百姓餐桌上常见的葱油蒸带鱼,用的是渤海刀鱼。
由于渤海刀过于稀少,市面上从无定价,还是当天出水,便立即空运到顾宅后厨的。
还有那道炸制的茶香虾,用的茶叶是武夷山母树上的大红袍,这种茶已经禁采,属于国家保护文物,郑师傅用的,是顾砚卿在拍卖行拍来送老爷子的,一两就接近百万。
济言的事态刚刚平息。
姐姐顾俪卿也大病初愈,大家都想通过昭宁百日宴的喜庆,来冲冲最近的晦气。
席间自然提到了百日宴的安排。
顾意浓却全程心不在焉。
也没什么食欲,原弈迟用公筷帮她夹什么,她就吃什么。
直到听班姨同哥姐提起,宴上会来的几位重要贵客时,才打起些精神。
一家人围着圆桌坐。
顾意浓恰好坐在外公顾伯钦的对面,时不时地悄悄观察起他的表情。
老爷子默默吃着菜,一如既往的不苟言笑,整个人看似抽离于小辈们的谈话或嬉笑声之外,实则耳聪目明,不动声色地统揽着局面。
觉察出顾意浓的目光。
老者漫不经心地掀开眼帘,也看向她。
那双眸子稍显浑浊,却又带着洞穿力,看得她头皮一紧。
“囡囡。”顾伯钦唤住她,“你怎么不吃菜?”
顾伯钦在席间基本没怎么说过话。
冷不丁一出声,周遭的交谈声响都戛然而止,大人们的表情还好,孩子们都吓得坐直了身体,连姐姐那个正值青春期的初中生儿子都不感再低头刷手机了。
齐刷刷的目光都朝她这儿望过来。
顾意浓的心跳也有些加快。
想到即将要向老爷子开口提的请求,便紧张到喉咙发干。
她咽了下口水,组织着语言。
一只修长分明的大手悄无声息地从桌下覆在她的手背,宽厚的,有力量感的,沉稳又可靠地传递着温暖,也让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几分。
“外公。”她抿起唇角,终于开腔,“我想让我爸也来宁城参加昭昭的百日宴。”
顾伯钦的表情没有变化:“他不是前阵子才做完换肝手术吗?”
顾意浓:“我爸身体养得差不多了,再说京市和宁城离得又不远,坐飞机也就——”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老爷子撂下筷箸,不知何时,语气已变得极为冷漠:“别让他折腾这一趟了,就让他在京中好好养身体吧。”
对待顾意浓,顾伯钦会比别的小辈多几分慈爱,说出的话也较为委婉,没那么直接。
但传递出的意图仍然强硬且不容置喙。
顾意浓的呼吸微有起伏,还算镇静地说道:“没关系的,我爸他可以过来的。”
老者的脸色终于显露出威严:“不管他能不能过来,想不想过来,我都希望自己曾外孙女的百日宴上,不要出现会令我不愉快的人。”
虽然预料到会得到这种答复。
顾意浓积聚的怒火还是腾地一声蹿到了心口。
余光已经瞥见哥姐在用目光制止她,不要在这时和老爷子吵。
但想起婚礼那天的场面。
顾意浓便很难遏制住对顾伯钦的怨念,眼神明利地质问道,“婚礼那天,您不同意他陪我走红毯也就罢了,我自己女儿的百日宴您还要插手吗?”
“您是我的外公,他是昭宁的外公,同样都是外公,您凭什么不允许我爸在场?”
顾伯钦凝着她,不为所动。
皱纹横生的眼角却抽搐了下,显然在强忍怒意。
“婚礼那天,我有不允许沈长海陪你走红毯吗?”
“是他在你丈夫都为他伸张之后还怯懦退缩,最后是他自己说的,让我陪着你走就够了。”
顾意浓眼眶泛红,声音也忍不住拔高几分:“您为什么总在这种事上逼我,就像当年逼我妈妈那样!”
“啪”的一声。
突如其来的重响,惹得在场多数人的身体都僵住。
顾伯钦从未当着小辈的面如此失态,竟然将手边的和田玉筷箸摔在了地上。
顾意浓被那动静吓到,险些惊呼出声。
老者微微觑目,咬音极重地斥道:“是我在逼你和你妈妈吗?”
“是他和你妈妈收了我的钱,把你送到这里,你怎么还这么亲近那个男人?”
“不是我在逼你妈妈,是你妈妈和爸爸为了自己的公司,为了那一亿的现金流不要你!”
不要你这三个字,像一颗最锐利的子弹般,穿进了顾意浓心脏最脆弱的要害。
顾意浓的眼睛瞪圆,眸子也凝出水光。
她的唇瓣止不住地发颤,大脑却如宕机般,陷入了大片大片的空白。
顾伯钦的话戳破了她这么多年一直不愿面对的事实和真相,她全部的勇气和坚强,也被那句你爸爸妈妈不要你彻底击碎。
原弈迟已经起身,站在顾意浓身后。
他的手臂随之搭放在红木餐椅的靠背,刚将眼眶泛红的女人圈护在视线范围之内,她便头也不回地跑出正厅。
原弈迟刚要出去追她。
顾伯钦沉着声音道:“让她走!出去冷静冷静也好。”
这话一落。
围着餐桌的众人看着那道冷峻挺拔的身影停在了正厅的拱形门框外。
他没再向前走,而是转过身,伴随着落在地毯上的浓廓阴影,再次折回餐桌旁。
“外公。”
男人的语气低淡且不失凛正,“您刚才对意浓说的话,未免太重了。”
他站着,老爷子坐着。
姿态难免呈着俯视,目光也沁出几分被权势浸养出的压迫感。
顾伯钦目光冷厉地瞥向他:“我是她外公。”
“就算我同意她嫁给你,身为长辈,她在我面前不恭顺,我批评她几句不对吗?”
男人低眼,微微收敛下巴,几未可察地冷笑了声:“原来您觉得,您刚才的话只是在批评她。”
再次掀开眼帘。
他的目光流露出不加掩饰的侵略性,嗓音也重了几分,“可我如果不允许你批评她呢?”
顾伯钦同原弈迟在婚礼上就因沈长海陪同顾意浓走红毯之事有过冲突,当时,他就拿长辈身份压过他,但男人用有理有据且逻辑缜密的言语将他驳得哑口无言。
他自然不能再用长辈的身份压制他。
况且现如今,除了长辈的这层身份,凭借原弈迟的权势和地位,也没什么好忌惮他的了。
顾俪卿和顾砚卿面面相觑。
都不知道该怎样规劝顾伯钦和原弈迟。
尤其是顾俪卿。
她也觉得老爷子说话太重,那种事怎么能当着这么多家人的面,揭到明面上?
那是小妹内心深处最痛楚,也从未愈合过的伤口。
另一方面。
她身为顾家这一代的长女,对于原弈迟目无尊长,甚至有些狂傲的态度多少是看不顺眼的。
顾俪卿一时不知道事态会如何发展。
好在老爷子身旁的班姨出言规劝:“小原,你冷静冷静,不要这样对长辈说话。”
但原弈迟并没有分给她视线。
班姨的表情没变化,仍然是想平息事态的愕然和局促,但眼底闪过的那丝情愫却有些微妙。
男人的唇线绷得很直,近乎咄咄地连声质问:“您说您没逼她的父母。”
“那是谁,让她们放弃意浓的抚养权?”
“又是谁,让她被迫离开自小生活的地方?”
“是谁,让她在这座城市上个高中,都被造谣,被隐形霸凌?”
“你为什么没把伤害过她的人找出来?让他们受到惩罚?”
或许是因为顾伯钦刚刚将这个家族无法言说的所谓的“秘辛”都揭在了台面上,原弈迟的话语也不再有任何遮掩或避讳。
“是谁在当年给她下了那种药?”
“你们为什么不派人继续查下去?真的是为了保护她吗,还是只是为了顾及你最在乎的世家颜面?”
听到这里。
顾俪卿终于出声:“原弈迟!你别再说了。”
男人的眼神沉黯到可怕。
他凝视着主位之上的老者,淡嗤的语气夹杂着几分痛惜:“你把我的女孩养得这么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