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南西街
车在路上疾行, 周岂侧望旁边一眼。
光线极暗,贺喃头歪在一侧,双睫低垂, 睡着了也皱着眉,他伸手帮她拉了拉披肩。
一抬眸, 她正平静地回望他。
“你还好吗?”周岂低声问,“需要报警吗?”
“不用。”
贺喃淡声说。
“谢谢你赶来。”
周岂看着她没说话,女孩目光坦荡, 冷淡, 半晌, 他笑了下。
“要继续睡吗?”
“嗯, ”贺喃往后缩了缩。
避开了他的手, 她头顶着车内沿, 半垂着眼皮往车窗外看,大雨打湿了整块车玻璃,远处的灯光模模糊糊的一盏。
离开那辆车厢, 远离了陈祈西。
被他折腾完的疲惫层层叠叠地涌了上来,这会儿贺喃浑身酸疼难受。
她迷迷糊糊地在轻微的颠簸感里睡了过去。
梦里给了陈祈西一刀, 他没反抗, 没做什么, 而是还在祈求她留下。
然后是他疯了一样把她压在拳场隔间那张桌子上,肆无忌惮地侵入。
贺喃猛睁开眼,胸腔里动静很大。
真是疯了……什么怪梦。
深深缓上一口气,她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周岂的车进入河山县, 缓停在张美玲所在的宾馆门口。
贺喃轻声开口:“你没什么要问我的?”
周岂回她:“没有。心甘情愿。”
贺喃微怔了一秒,嗯了一声,“连夜回去?”
周岂安静地看她:“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贺喃轻点点头。
“如果我在你认识他之前告白, 现在会是什么结果?”
细雨如丝般拂过昏茫的街道,贺喃认真想了想,“会拒绝你,也可能会毕业后再说。”
一切都那么不合时宜,要转校了,她收到了周岂的情书。她和陈祈西牵扯不清了,周岂出现了。
不管猜疑过什么,周岂能从清市来接她,这都超出了正常范围。
“抱歉,”贺喃低声说。
-
开房进屋,贺喃打发了追问她怎么了的张美玲,慢慢脱掉衣服走进浴室,清洗掉身上的痕迹。
她站在镜子前,白瘦背脊上青青紫紫,胸前更甚,大腿外侧指痕鲜艳,细碎的红痕落满不该被吻的地方,就连右脚踝上都被咬了一口。
贺喃闭上眼,任热水从头顶流转。
真想像梦里一样给他一刀。
洗完出来,贺喃一觉到天亮,醒时,正好张美玲来叫她。
“今天去学校把手续办了。”
贺喃庆幸昨晚穿了衣服睡,拉紧外套拉链,“好,我回去收拾一下行李。”
张美玲停顿一下,“那学校门口见?签完字直接回清市。”
“这么急?”贺喃倦声问。
“阿胜住院了,”张美玲看着她,“前天去的,还有走了,这边的关系就断了吧。”
贺喃没再回话,张美玲什么都知道,没发脾气给她一巴掌都算补偿了,只是没想到,贺胜生病,张美玲也没当天赶回去。
两人退了房,在街边分道而行。
今天没下雨,天色雾蒙蒙,贺喃面不改色地踏上南西小区的楼梯,手不自觉地捏了捏兜里的耳机线。
最好别碰上吧。
她推开401的门,无人。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贺喃心想。
她整理好最重要的学习资料,和来时一样背上黑色长条旅行包,离开前,把腕上的表解开扔在桌子上,锁上401的门,钥匙没带,在屋里。
学校手续办的很快,贺喃沉默地跟在张美玲身旁,走出河高校门。
摩托车的轰隆声停在小道口。
贺喃下意识看了过去,骑车的人带了头盔,距离有些远,但不难认出。
陈祈西。
他依旧一身黑,双腿支地,漆黑深沉的双眸隔着镜片盯着她,有种游刃有余的冷静。
“喃喃,走了,”张美玲站在出租车旁叫她。
高耸的杨树叶晃动,风钝钝地蹭过脸颊,无声的细雨落下,贺喃掐紧手,克制住捅他的念头,默不作声地转身上了车。
车远去,贺喃没有回头。
郑知韵发来消息问她还回来吗。
贺喃打字:应该不会了。
郑知韵:那我有空找你玩哈。
贺喃:好。
出租车停车等红绿灯,几辆车后。
陈祈西不远不近的跟着,它动他动,它停他停,直到到车站门口。
摩托车调转车头,驶向另外一个方向。
陈祈西身体微倾,双手拧紧车把,马力加到最大,在路上疾驰,雨和风都成了阻力。
缓停在徐松拳击店门口,里头全是拳头打在沙包上的闷响。
他摘了头盔,径直走到最里。
徐松正腿翘到办公桌上,聚精会神地玩神庙逃亡。
“来了,”他眼没挪开屏幕,“你确定以后不去龙和打拳了?”
陈祈西掀起眼皮瞅他。
“早知道那姑娘能治你恋痛的臭毛病,甭管她在哪,我都给你请来,”徐松手机上的小人撞死了,抬起头,对视上男生凉凉的目光,哂笑一声,“还是烂脾气,行行行,我不提她。至于龙和,你清楚规矩,那地儿你不拿钱就算了,一旦碰了钱,哪怕一百块钱,都得翻十倍还回去。”
陈祈西脸色没表情,无情绪地嗯了一声。
“我会跟那边交涉,打个折,尽快把后尾收好,”徐松说,“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打职业,”陈祈西点了一根烟,“备战高考。”
徐松眼都亮了,直接忽略后面一句,“你可终于想开了!哎呀,这可是个好事,你等着,龙和我立马去给你好好办办,咱不能把时间耽误在这上面。”
他揣着手机走了几步,回过神来,“你小子,耍你哥玩呢?”
陈祈西斜他一眼,不置可否地起身越过去走了。
剩下徐松又乐又无奈,他想让陈祈西进队打职业不是一天两天了。
-
临近中午,大雨倾盆。
陈祈西站在401门口抽了好几根烟,才拎起腿边的沙袋摸出钥匙打开门。
屋内没开灯,光线昏沉,衬得陈祈西眉眼更加冷戾,坐到沙发上,双腿随意敞开。
他深深看一眼茶几上的钥匙和手表,戴上耳机,打开手机,解锁相册里的隐藏空间。
在密匝的视频里,点开倒数第五个。
雨声没完,车厢内没什么光,白噪点极多,最深处的人影晃动。
女孩除了蝴蝶骨外几乎没办法挨着垫子,无力搭在臂弯的那双腿,笔直细白,不会过瘦,微微肉感,每一记施力,都让她颤抖,抽搐。
可怜的要命。
爽的要命。
最后的时候,她红着眼,无法克制地将胸口往前挺,绑紧的双手不受控制地拧动,几乎是尖叫着哭出声,然后泄力下坠。
好像还骂了他几句。
无非是疯子,死变态,神经病这些没营养的话。
可她就是躲不开,只能发着抖,出点声说缓缓,慢点,轻点。
门外的雨声和视频里的雨声糅合,陈祈西浸在冷调的暗色中,左手臂上青筋凸起,左掌心贺喃给他留下的疤痕刮蹭着皮肉,胸肌鼓动,慢慢仰起脖子,漆黑的眼是阴骛的痴迷。
他空闲的手拿起烟盒倒过来,叼了一根烟在嘴里,按开打火机点火。
狠抽一口,灰白的烟雾升起,陈祈西手腕耸动,喉结收紧,上下滚动,呼吸愈发沉,在耳畔她的呼吸声中发出一声嘶哑喟叹。
后悔了。
陈祈西拿起湿巾擦手,扣紧皮带站起身去挂沙袋,没摘耳机,一拳又一拳打过去,直到汗水浸透黑T,额发,他拧开冰矿泉水一饮而尽。
那场愤怒做了错事没错,他认。
悔的是真放贺喃走了。
陈祈西捏紧空瓶,漆黑的眼睫低了下去,哗啦的塑料声此起彼伏。
-
到清市时,天刚暗下来。
张美玲让她休息休息,自己去了医院接替贺军。
又回来了,贺喃站在客厅,困乏的看了一圈,发现阳台上她的东西不见了。
手机震了一下。
她打开看。
张美玲:忘了说,你以后住你弟弟隔壁。
贺喃回了句:嗯。
不懂张美玲怎么了,难不成真的良心发现?决定弥补?她需要吗?
她不需要了。
早就过了需要家的年纪了。
现在只想离开,离他们远一点,再远一点。
贺喃拎着行李去了贺胜隔壁的房间,以前是贺军的个人书房,现在改成卧室也还不错。
衣服拿出,准备去洗了。
她习惯性掏口袋,想看看有没有东西。
掏到那件袖子被烫坏的黑棉衣时,贺喃细白的指尖一停,掏出来两样东西。
一把银色美工刀,与她之前那把便宜货不同,这把更小巧,更趁手,也更锋利。
还有一张银行卡。
贺喃心口被小虫子夹了一下似的,又麻又疼。
这个疯子没完了是吧。
搞这些做什么,她手臂微微颤抖,腕上还有点束缚留下的痕迹。
这都什么意思。
刀给她防身。
那卡呢?给她做底气?
神经病。
贺喃眉头紧簇,烦的把这两样扔进了垃圾桶,疲惫地坐在椅子上,手扶住头。
后悔了。
该看着他去死,死了就安生了。
他从不讲道理,不允她说开始或结束,只许他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过了很长时间,客厅传来开门声。
贺喃捡起刀和卡,拉开卧室门出去,和面带困顿的贺军碰上面。
贺军跟以前一样对她没个笑脸,“回来了。”
贺喃说:“我下去买点东西。”
贺军拉开冰箱拿出面条,“吃饭没?”
贺喃淡淡摇头,“不饿。”
客厅的光刺眼,到处都是贺胜的东西,贺军看了她一会没说话,直接去了厨房。
不知道是不是贺喃的错觉,几个月没见,贺胜好像老了好几岁。
但她到现在也没忘记离开前贺军是什么态度,甚至看见他的那一刻,记得更清晰了。
贺喃摒弃这些思绪,拿了把钥匙下楼,其实也不买什么,就心里又恨又疼,淤堵难忍。
小区的环境比南西街好了不知道多少倍,贺喃坐在昏暗的亭子里,感受夜风的微凉。
她鬓角的发微微飘起又落下,清冷冷的双眸沉静地望着各家灯火。
缓缓的,一场春雨,一场热风,一场秋末在贺喃眼中接连划过亭子外的高树矮叶。
一片接一片由绿转黄,再凋零入泥。
她再抬头时,清市在2012的最后一天迎来了第一场大雪。
说好的世界末日呢。
为什么没有来。
今天很多人欢呼,有期待,有遗憾,还有拼了命去做未做的事的人。
不知道那些告白的,干了傻事的明天会不会后悔。
贺喃掐几下手指,脸色发白,忍住又一阵想反胃的冲动。
高三上半期没剩多少时间了,马上也要一模考试,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学习,疯狂学习,过量用脑让她出现了应激反应,恶心加呕吐。
不止她一个人,A班不少人都这样。
其他班也都是大差不差的反应,明年六月的高考就像是悬在所有考生头上的达摩克里斯剑。
她慢慢呼出一口气,下巴往围巾里放。
手机震不停,单手拿出来看。
郑知韵:嘛呢嘛呢?
天冷,贺喃不想用两只手打字,只用右手艰难地摁着二十六键。
回她:怎么了?
郑知韵:我真服了,世界末日个骗子,我冲动跟席慎表白了,但他马上出国。
贺喃:那你怎么办?
郑知韵:凉拌番茄炒鸡蛋,我要去杀了他,送他个世界末日。
贺喃忍不住笑了笑。
亭子侧方的鹅卵石落了一层薄雪,沉沉的脚步轧了过去,径直走进来,落坐在贺喃身侧,浓烈的阴影打满她的半边身。
贺喃睫毛一颤,揣在兜里的那只手握紧被暖热的美工刀,动作很快地捅了过去。
如果不是陈祈西反应更快,这一下半条命就没了。
他擒住她的手腕拎高握紧,身体随意后靠,黑衣黑裤,没什么表情,漆黑的双眸中挂着不加掩饰的掠夺欲,语调缓慢。
“这么欢迎我?”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