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从此以后, 当言祉需要留在律所加班时,会向陈语意预订团队的晚餐。
名义上她是代为订餐,但只有言祉知道是她亲手做的。助理转给她的餐费高出她的定价,和律所附近的餐厅持平。
办公楼楼下有一块绿地, 生活着好几只流浪猫, 陈语意上下班时都会投喂, 它们逐渐和她亲近起来。
正蹲在草坪旁边摸猫, 物业拎着一个抄网过来问:“这是你的猫?”
陈语意担心它们被抓走, 犹豫说:“是。”
物业警告:“赶紧带走,要不然就由我们来处理了。”
写字楼旁连接着一个高端商业体,动物流窜,有碍观瞻。
陈语意站起来。
蹲得久了,还有点晕眩, 她身形微晃,手臂被人扶住。
她回过头,见是言祉:“谢谢言律。”
言祉绅士地放开手, 他经过时,听见了她和物业的对话。
他当然知道陈语意不是猫的主人, 她是出于好心才这么说。
“无论这是你的猫,还是流浪猫, 如果长期投喂形成饲养关系, 你需要为它造成的伤害承担赔偿责任。”言祉淡淡,“你有能力承担善心带来的后果吗?”
陈语意没想到投喂流浪猫也有风险,被问住:“有吧,我现在有稳定的工资。”
“工资不够呢?”
陈语意开动脑筋,玩笑道:“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言祉:“你学得挺快。”
“这里有很多流浪猫,就算你救了这一只, 可能下个礼拜又冒出十只新的。”言祉说,“城市流浪动物的问题很复杂,不是你个人可以解决的。”
陈语意好奇:“那言律你觉得应该怎么解决呢?”
言祉很平静:“集中管理,无害消杀,控制种群数量。”
他是从控制和管理的角度出发,公共资源有限,效率优先,才能实现最大的社会效益。
言祉看着沉默的陈语意,笑问:“不认可?”
陈语意坦诚:“我是不认可,但我还没有想好怎么表达,才可能反驳一个律师,所以暂时先不说了。”
但她依然不改变自己的想法:“总有一天,我会有能力做,也有能力说。”
......
某日中午,陈语意忘了带午饭,正打算去楼下的便利店买一个饭团凑合着吃,言祉的助理送来一个餐盒:“多的一份,给你了。”
陈语意打开,是一份价格不便宜的刺身拼盘,奇怪道:“为什么会多?”
“言律说他不吃了。”助理脸上愁云惨雾,“可能他心情不太好。”
言祉手上一起刑事合规案,因为公司内部高管隐瞒和造假,进展极为不顺利,面临失败的风险,而今年是他升任合伙人的关键一年。
他在天台-独处放松,陈语意走到他的身边。
摩登高楼,往下看一眼都容易犯恐高。
南京西路的繁华显得模糊渺远。
她递给他一个全家的三角饭团:“心情不好的时候不用吃得太丰盛,简单的就好。”
言祉接过,但没有打开:“你怎么上来了,怕我跳下去?”
“有点吧。”
“一件小事,不至于。”他说,“只是喜欢高处的视角。”
“但如果按照你对我的初印象,应该宁愿如此?”
“那也没那么严重。”陈语意咬着饭团,“但我有个疑问,如果你知道你的客户就是有问题的人,还会去帮他吗?”
言祉轻声笑了:“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知道他不是好人立刻和他划清界限?”
陈语意朴素的道德观念确实如此:“你应该不缺钱。”
“这是我的工作。”言祉淡淡地说,“每份职业有它自身的规则和逻辑。”
在规则的框架内一直赢,才是游戏有意思的地方。
陈语意不吭气了。
言祉看向她:“原来你这么有正义感么?”
“没有,我对别人挺宽容的。”
她的成长环境培养不出理想主义者,许许多多的黑暗面,她早就见识过了。
“我只是觉得,”她想了想,“你不应该这样。”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样?”言祉饶有兴致,“说说看。”
陈语意凭直觉说:“蛮好的。”
言祉回:“可能是你错了。”
她露出疑惑的表情。
言祉看着她,她在社会上漂泊很久,像一块日复一日被水滴的山石,充满了磨损,但眼睛深处,始终有一汪澄明的积水。
“我没有你当初以为的那么坏,但也没有你现在以为的那么好。”
言祉慢条斯理:“因为我现在要不顾你的意愿......”
“什么?”
他倾身向她:“吻你。”
**
陆珈南再度走入这间酒吧。
秦殊月打电话给他,说起下个月老师的生日,请他过来一起商量。老师无儿无女,他们这些学生有心为他操办。
在场的除秦殊月外,还有久未见面的一位师兄。
陈语意在后厨待了没一会儿,因为前面缺人手,又被凌凌七叫了出来。
她端着酒,送去卡座。
她一杯杯放下,目不斜视,看着杯中平静的酒液。
言祉目光沉郁,姿态得体,缓声说道:“......好久不见。”他伸出手,“陆检。”
陆珈南微微一笑,抬手与他交握:“好久不见。”
他和言祉之间交情淡薄,见面了也只是礼貌寒暄。
陆珈南放下手,冷淡的目光落在陈语意身上。
陈语意没想到他也在,抬起眼眸,和他四目相对。
秦殊月对于她和陆珈南的关系毫不知情,凌凌七却一直在揣度,陈语意心里有鬼,不想在人前表现出异常,避开他的视线,却又与言祉的目光不期而遇。
她露出圆融的笑意,大大方方:“秦律,言律,今晚玩得开心。”
秦殊月回以一笑:“你挺忙的,晚上还要来酒吧做事。”她调侃,“是不是陆检没给你开够工资,所以需要找下家?”
“够么?”陆珈南也看向她,“似乎是不够。”
所以这人刚才直接把他给跳过了。
“够的。”陈语意眨眨眼,“但每个阶段有不同的打算嘛。”
视线的交错,短暂又没有形态,难以被捕捉,但她感觉有些窒闷。
她转身离开:“不打扰你们。”
酒吧二层包厢近期翻新,装修完后一片凌乱,陈语意忙过最热闹的一阵,主动进去收拾。
包厢具有封闭性,喧闹的声音都阻隔在外,陈语意挺喜欢干这类动手的活儿,能让人心气平静。
她正埋头忙碌着,包厢的门被推开,阴影临近。
陈语意转过身,见是陆珈南,拍拍心口:“怎么是你!”
陆珈南瞥她一眼:“你还想是谁?”
“不是。”陈语意解释,“我是问你怎么过来了,你的朋友呢?”
“在楼下。”陆珈南嫌弃道,“外面太吵。”
“但这里空调还没装好,有点热。”
“不重要。”
陆珈南有个工作要处理,挑了个位置坐下。
陈语意就在他的四周晃来晃去。
炎热的夏夜,包厢内连一丝风也没有。
陈语意冒汗不止,长发散在肩后,闷热感尤甚。
她忘记带头绳,拆开一次性筷子的塑料包装,松松散散地把头发绑起来。
陆珈南走到她的身边,她的造型太别致,很难不注意到:“这是什么新流行么,环保主题?”
陈语意听出他的揶揄:“但我有什么办法,这里又没有别的可以绑头发的东西。”
环顾四周,唯一柔软的条状物就是筷子的包装了。
陆珈南看着她,慢慢开口:“怎么没有?”
他抬起手,放到领结的位置。
雾蒙蒙的光线,模糊了他英挺的眉目。
在这种充满不确定性的氛围中,陈语意心脏跳动了一瞬。
“是什么?”
陆珈南抬起手,不紧不慢地松开了领带。
他仿佛随手而为,扯下领带,递给她。
陈语意有点愣住,一时间没有去接。
“怎么了,是觉得不如你的塑料条?”陆珈南带着点笑,“还是,等着我给你系?”
应该是开玩笑的一句话,陈语意得寸进尺,干脆当真的,她仰起脸:“好啊,你会吗,帮我。”
陆珈南的视线定在她脸上几秒钟:“嗯。”他语气散漫,“转过来。”
陈语意转身,背对着他。
陆珈南生平第一次给女生绑头发。
深蓝色的条纹领带与她的长发交错,缠绕着他的指骨。
头发束起来以后,她的后颈露出。
她的脖颈纤细,青色的血管隐藏在白皙的皮肤下,因为出了汗,几缕黑色的发丝黏在她的颈侧。
陆珈南以指尖拭去她的薄汗。
细细的电流般的感觉,陈语意轻轻地颤了一下。
陆珈南移开视线,他放下手:“好了。”
*
岑洛姗姗来迟,在秦殊月旁边坐下,和言祉打招呼:“言律师。”
言祉在领域内很有名,前段时间还做了她朋友的代理律师。
岑洛亲昵地挽着秦殊月的手臂,随手端起桌面上一杯看起来没动过的酒。
秦殊月的助理提醒道:“岑小姐,这是陆检的酒。”
“他也在吗,我都不知道。”
岑洛放下酒杯,不说话了。
秦殊月打圆场:“没关系,他要开车,所以没喝——我帮你新点一杯吧。”
“不用了。”岑洛语气正常,“我只坐一会儿,林穆来接我,他不喜欢我喝酒。 ” 言祉抿了一口酒:“听起来,岑小姐和男朋友感情很好。”
岑洛伸出手,手上的戒指闪烁微光:“不是男朋友,是未婚夫。”
她若有所感:“可能,很多东西只是脑子里的执念,人不能被过去的事情困住太久,要学会放下,珍惜眼前人才最重要。”
秦殊月与她碰杯:“你能有这么理性的想法就好了。”
岑洛拆穿:“你好像没比我好到哪里去,不然怎么还会吃回头草呢。”她看向在场的另一位,“言律觉得呢?”
“我么?”言祉平和道,“我从来不会被什么东西困住,包括过去。”
他抬眸,望向二楼的方向,窗帘遮挡了一整面落地窗。
那是陆珈南消失的去向。
......
收拾完毕,陈语意如释重负,拍了拍手:“结束了。”
“我先走。”她谨慎道,“你过一会儿。”
“不要表现得像我们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陈语意哼了声,抬脚就往外走,陆珈南扯住缠绕着她头发的领带,她倒退一步,被带回他的身边,他垂眸看她:“你想让所有人知道是么?”
“哦,我差点忘了。”她如梦初醒,“如果真被发现了怎么办?”
陆珈南淡声回:“不怎么办。”
“我不想被我朋友发现。”陈语意转过身,慢吞吞地说,“但不被他知道,就可以。”
陆珈南注视着她,慢慢低下来,吻她的唇。
陈语意微微踮起脚尖。
曾经她有过一个以为会记得很久的吻,但每一次和陆珈南接吻,她感受到的只是当下。
他抬手,掌着陈语意的后脑,拆开领带,她的长发滑落。
作者有话说:
直接发了,待我晚点再修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