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陈语意背抵着门, 攀着陆珈南的肩膀,光怪陆离的声音和色彩被挡在门外,浮躁闷热的空气沉下来,化作手心的一缕潮湿热意。
嘴唇被人这样含-住, 咬在唇间, 鼻息和心跳有相似的混乱。整个人被亲得有点发软, 陆珈南察觉到, 膝盖抵入她的腿间。
缓慢分开, 领带脱离她头发丝的牵绊,回到他手中。
陈语意垂着眼睛,看着领带的条纹。
陆珈南低声:“想到什么了?”
“什么都没想。”
陈语意耳根发烫,驱散脑中漂浮着曾经双手被缚的画面。
陆珈南在她耳畔轻闻了下:“换洗发水了?”
“你又知道了。”
陈语意白天才洗的头发,换了一款香氛型的洗发水, 留香持-久。
陆珈南抬起手,领带抵着她的鼻尖:“自己闻闻。”他说,“全是你的味道。”
还真是一股子馥馥花香。
陈语意把领带从他手中抽走:“那你给我。”
她把领带缠卷起来, 塞进自己的口袋:“洗干净还给你。”
她反过来在他的领口闻闻嗅嗅。
陆珈南捏住她的鼻子:“属羊的小狗么?”
“不行吗?”陈语意瓮声瓮气,“你喝酒了吗?”
“没有。”他说, “开车过来的。”
“你可以请代驾送你回去。”
陆珈南放手,蹭了下她发红的鼻尖:“嗯, 只有你最聪明, 能想到这个主意。”
“不是什么好话。”陈语意冷哼,“别以为我听不出来。”
“好了。”她推推他,“走吧。”
两个人身体相贴这么久,也不嫌热。
陆珈南回到楼下。
岑洛见到他,人在座位上没挪动,只打了个招呼。
她指着桌面上的酒杯:“抱歉啦, 刚才拿错了你的酒,但我没喝,又给你放回去了。”
陆珈南淡声应:“没关系,我没有动过。”
但那杯酒离开过他的视线,后续他也没有再碰。
秦殊月问:“你去哪里了?”
陆珈南随口答:“外面接了个电话。”
“哦。”
她没有注意到陆珈南的领带消失,就算有注意,他自己摘了也很正常。
闻言,言祉朝他扫了一眼。
陆珈南的衬衫解开了两颗扣子,领口微微打开,他单手拿着一罐啤酒,手指勾开拉环,缓慢喝了一口。
噗呲的气泡声,很微小,消弭在现场的音乐中。
陈语意今天没有涂口红,只擦了润唇蜜。
唇蜜没有颜色,但掺入了云母粉,有光的地方,她的嘴唇亮晶晶,给人饱满丰-盈的视觉感。
变幻的灯光从陆珈南身上掠过,他的衣领沾染着一层细腻的珠光。
言祉收回视线。
老师过生日,他准备的礼物是一块珍贵的玉,从挑选玉石到雕刻,都由他亲手完成。
家里的长辈爱玉,他耳濡目染,平日工作繁忙,在休息的时候,他会选择做一些手工来放松大脑,譬如雕玉。未切开的原石称为“赌石”,外表粗砺,无法预料它到底是珍品或者废石。
比起完美的成品,他更喜欢璞玉,喜欢雕琢的过程。
玉石生于自然,刀落下时,它以原始的缄默和抵抗作为回应。
但无论如何,最终它只是置于手心的一块玉。
若非如此,就不需要再留下。
**
深更半夜,陈语意把喝了酒的陆珈南送回家,在他家磨蹭了好一会儿。
他没怎么喝醉,力气强势,手掌握着她纤细的腰,留下发红的印迹。
晃荡的足尖踩住地面,想要逃离,手腕被陆珈南拽着,又坐回去。
陈语意坐着,缓了又缓。
带来的愉悦感比酒精更甚,渗入骨缝。
她开口说话:“我要回去了,明天还有事。”
陆珈南在她颈侧咬了口:“故意的?”他声音沉抑,“非要现在走。”
陈语意一副把他用完就扔的态度:“我要早起诶。”
陆珈南轻声笑:“会给你留睡觉时间的。”
“不信你。”
陈语意硬抗住那阵酸软,从他腿上站起来,整理着皱巴巴的裙子,垂眸一看。
未解。
她若有所思:“很难受么?”
陆珈南凉声:“你说呢。”
他抬起右手,指尖轻揉胀痛的太阳穴。
陈语意也敷衍地帮他揉了揉:“过会就好了。”
陆珈南拿开她的手:“别乱动,不如让我自己待着。”
陈语意嗤一声:“不识好人心,我才不想管你。”
她拎起包,从他房间飘走。
*
陈语意第二天真有事。
家楼下徘徊着一只腹部臃肿的银渐层母猫,大概是无良繁育人遗弃的,在野外怀孕了,她起了个早起,蹲守一上午,好不容易把她抓住,送去医院做手术。
医生给小猫拍了片子:“肚子里的小猫已经成型了,你确定要做引产吗?”
陈语意叹气:“我确定。”
曾经她也觉得这样的决定很残忍,但母猫生产的痛苦和风险比引产更大,哺育小猫更是会极大地消耗它的身体。即便如此,脆弱的幼猫很可能病的病,死的死,侥幸逃过车祸、虐待的概率长大,也只是不断重复母亲的命运。
陈语意需要切断这种循环。
“好,那你签个字,我们安排它去做手术。”
这样的场景她之前也经历过,她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小猫被送入手术室。
陈语意在外面默默地为母猫和小猫祈祷。
在宗教领域有这样一种说法,许许多多的生命,包括人和动物,孤零零来到世界上,孤零零地离开,一生中不被认识和在意。但如果在死后,有人为他们祈祷,它们的灵魂就会被这声音温暖地托起和救赎。
陈语意付清手术和住院的费用,正要离开宠物医院,忽然听到一阵熟悉的婴儿哭声。
她回过头,见到林霏的前男友温扬。
温扬朝她打招呼:“又见面了。”
男人的面貌并不丑陋,反而人如其名,温润如玉,当初才迷惑了林霏。
“这就是你用来吓我的声音?”陈语意厌恶道,“你还用它当手机铃声?”
温扬笑着说:“婴儿的声音很纯净,象征着新生和希望,明明很好听,你为什么会被吓到?因为问心有愧?”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她绕道而行,温扬却叫住了她,把手机上的照片给她看:“林霏还有东西留在我这里,是她奶奶留给她的金饰,改天你来拿回去?”
陈语意犹豫了下,她实在不想理这男的,但这是林霏奶奶的遗物,还是黄金,她如果不替林霏拿回来,岂不是白白便宜了温扬?
“什么时候,在哪里?”
“周日下午,教堂。”
陈语意想了想:“行吧,你有什么东西要还给林霏的,请你全部整理好,我不会再去第二次。”
温扬还很好说话的样子,答应了她:“好的。”
他拎着航空箱离开。
陈语意之前没听过他养猫,她返回诊室,询问医生:“他的猫怎么了?”
医生对温扬印象很深:“你说刚才那个男人吗,他说猫病得很严重,要带来安乐死,但我看了下,精神状态蛮好的,能吃能喝,要他做检查他又不做,我就拒绝了他。”
陈语意感到奇怪,这个温扬该不会是虐猫犯吧。但是虐猫人只会施虐取乐,也不可能把猫带来宠物医院安乐。
陈语意和温扬约在周日见面,虽然她觉得对方总不至于在公共场合对她不利,但还是和陆珈南提了一下,他微微皱眉:“我送你过去。”
教堂是一座中世纪哥特式建筑,红砖外墙,双尖塔直指天空。
阴云密布的天幕下,整座建筑呈现暗暗的红色,陆珈南开车把陈语意送到教堂:“要我陪你进去吗?”
陈语意抓住他的手臂:“要。”
有陆珈南陪着,陈语意安心许多。
教堂内部很安静,空间宏大,廊道长又深邃,通向祭坛,数支石柱撑起十字交叉拱顶,巨大的圆形玫瑰窗,暗淡的光线穿透斑斓的玻璃。
温扬在里面等待,见到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陪着陈语意走进来,他还有点惊讶:“这是你朋友吗?”
“对。”
检察官的职能对于不了解的人稍显模糊,陈语意索性说:“他是警察。”
“......”
“林霏的东西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陆珈南在场,温扬没有为难她,交给她一个包裹。
陈语意打开,里面装着一些首饰和个人用品,她找出最重要的林霏外婆的遗物,合上包裹,扯了下陆珈南的衣袖:“我们走吧。”
温扬挽留:“我可以和你朋友说句话吗?”
陈语意拒绝:“他和你有什么好说的?”
温扬的眼神死死盯着她,她有点害怕,陆珈南微微侧身,挡住她:“你去车上等我。”
“好吧。”
陈语意离开后,教堂内只剩下陆珈南和温扬,后者开口:“你是陈语意的男朋友吧?”
陆珈南并没有否认,身躯的阴影投在地面,在神圣恢弘的空间内丝毫不显得渺小。
“我只是想提醒你,因为曾经的我也一样被蒙蔽,你根本不了解她,你知道她的过去吗,她非常的......”温扬语气阴森,“邪恶和yin.荡。”
陆珈南目光冰冷。
温扬的喉咙像被刀锋抵.住:“你不问为什么?”
“为什么要问?”陆珈南说,“我不需要从一个小丑的口中知道她的过去。”
他看向巨大十字架,上面钉着受难的耶稣:“你特意约在教堂见面,你是一个教徒?”
“如果你足够虔诚,就应该知道——上帝没有赋予你审判他人的权利。”
温杨不信服:“难道你们公职人员不是无神论者吗?”
“是,但不代表我对宗教一无所知。”陆珈南冷笑,“也许我比你这样的伪教徒要更理解圣经。”
“从现实的角度,你刚才的话涉嫌侮辱和诽谤。”陆珈南说,“如果构成犯罪,会被法律审判的人是你。”
“我要提醒你的话已经说完了。”温杨沉默,“多谢你的提醒。”
陆珈南转身离开。
回到车上,陈语意好奇地问他:“他和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陆珈南并不想把污-言秽-语重复给她听,“一些废话。”
她又问:“那你会相信他吗?”
陆珈南平静地说:“我只会相信自己对于你的判断。”
他望进她的眼睛,但目光里没有审视和窥-探。
陈语意怔了怔。
“我不知道他和你、和你的朋友发生了什么,如果你不想说,可以暂时不说。”陆珈南开着车,“但最近这段时间你要小心一点,不要单独行动,如果他有什么骚扰你的行为,及时和我说。”
陈语意点点头:“好。”
她最近常去酒吧帮凌凌七,考虑到她的安全问题,晚上陆珈南会和她通电话,确认她的情况。
今晚在电话里,她有点口齿不清,他问:“你喝酒了?”
她嗯嗯啊啊地回话。
陆珈南过去接她,凌凌七对他很是信任,把陈语意交给他:“她今天跟人学调酒,把自己先喝晕了,陆检,麻烦你送她回家。”
过来的路上发生车祸,交通管制,陆珈南的车停得稍远,需要走过去。
陈语意走路都走不好,陆珈南索性把她背到背上。
身体离地,陈语意尖叫一声,紧紧地抱住他的脖颈:“我只有小时候才被大人背过。”
“那你现在又体验到了。”陆珈南拍了拍她的手,“你想勒死我么?”
“哦,对不起。”
陈语意乖乖道歉,放松手臂。
夜晚,街道静谧,燥热的风吹拂过,梧桐树繁密的枝叶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陆珈南稳步往前走,陈语意的双臂搭在他的肩膀,直直前伸,一截手腕无力垂落,随着他的步伐轻晃。
她的手腕上系着一条蓝色丝带。
陆珈南问:“这是什么?”
今天酒吧内来了一个策展团队,丝带是他们的物料,送了陈语意一条,上面印着外文。
陈语意醉醺醺地说:“看不懂,我没有太多文化——英语没学明白。”
“......你倒是够诚实。”陆珈南说,“这是拉丁文,你看不懂很正常。”
“我也没那么诚实。”陈语意吐露,“我也会撒谎。”
“比如刚才,我和你说我小时候被背过——其实没有,我的爸爸妈妈不会管我。”
陆珈南沉默。
“哦,还有,那天我说我不算命的原因是什么观测坍缩。”
她在他耳边悄声说话:“骗你的。”
像来自海洋的气团,一阵暖湿的轻风喷洒在他的耳畔。
“真实的原因是——我知道我的命不好。”
“不算的时候我还有希望,要是算出来了,明明白白告诉我,那怎么办呢?生活还过不过啦。”
她的声音渐渐弱下,但弱中又有细致入微的坚定。
坚定,未必是一个坚硬强大的词汇。
“我还想继续过生活,就算未来没有好日子在等着我——不是不得不,是我想要,所以我选择不知道。”
陆珈南微顿,下意识地侧首,陈语意的头低垂下来,柔软的脸颊贴上他的侧脸,气息丝丝游动。
她的丝带上印着简短的一句话。
陈语意看不懂,陆珈南却很早就读到过,但仿佛没有任何一个时刻比现在理解。
Amor Fati.(热爱命运)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