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温扬完全将黑白颠倒, 陈语意听着,因为愤怒而颤抖。
也许,早在林霏自以为得到幸福的时候,笼罩在她身上的网就开始慢慢收起来。
她与陈语意合租, 曾经独自在房间睡觉, 迷迷糊糊翻身, 睁开惺忪的睡眼, 竟然发现床边坐着一个男人。
他在翻看她的手机, 屏幕的灯光照亮他面无表情的脸,有种幽微的诡异。
林霏惊恐地尖叫出声。
温扬出声安抚:“不要怕,霏霏。”
林霏惊魂未定:“你怎么进来的?”
“上次你把钥匙弄丢,是我帮你找师傅换了新的锁,你忘了吗?”
“所以, 你就自己留下了一把钥匙?”
“对啊。”温扬亲昵道,“你整天丢三落四的,我不放心。”
林霏不太舒服, 但毕竟温扬是她的男友,可能他是怕她下次再弄丢钥匙, 才留了备份吧。
她未作深想,拍拍胸口:“下次不要这样了, 你要来, 提前和我说一声嘛,大半夜的突然出现在我床边,吓死我了。”
“好。”温扬答应她。
“你看我手机了?”
伴侣之间,总存在一些不安全感,出于这个原因,他想要查她的手机, 倒也无可厚非——林霏再度宽慰自己。
温扬点头,指着她的手机:“霏霏,他是谁?”
屏幕上显示着她和榜一大哥的聊天记录,对方向她告白,提出交往的请求。
林霏连忙解释:“我打算拒绝他的,只是我还没想好怎么说。”
温扬看着她,眼神毫无温度。
“真的,你相信我。”
林霏把手机夺过来,立即回复:对不起,我有男朋友了。
温扬终于笑了:“我没有不相信你。”
林霏如释重负:“......那就好。”
为了消除男友的不安全感,林霏向观众宣布自己将停止直播。
收到很多嘲讽的声音,林霏关闭网络,她已经决定回归到现实的生活中来。
但现实生活没有变得更好。
温扬并未因此放下他的怀疑,反而变本加厉。
林霏和朋友在外面聚餐,超过十一点,温扬就会打电话让她回家。
“你在哪,我去接你。”
“不用,我会自己回去。”
凌凌七夺过电话:“大哥,你没事吧,都什么年代了,还搞门禁那一套?你是霏霏她爸吗?”
他搭着林霏的肩膀,把手机一关:“别管他,我们继续。”
过了二十分钟,有人推开KTV的门,温扬走了进来。
“霏霏,回去。”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林霏甩开他的手。无论自己在哪里,温扬都知道她的位置。
她把手机送去检查,发现温扬植入在她手机里的定位装置。
林霏隐忍不发,和温扬参加饭局,偶然遇见来上海谈生意的赵哥——曾经在深圳假装照料她最后诱骗她差点走向歧途。
他同林霏打招呼:“霏霏,好久不见。”
“这位是你男朋友?”
林霏翻个白眼,没有搭理。
但温扬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表情就开始不对劲,赵哥的一席话在他脑子里回荡:“你知道你女朋友的过去吗?”
林霏梦到十六岁时自己独自待在酒店房间的时候,推开门来找她的不是陈语意,而是赵哥,她从此被他控制,跌落谷底。
从噩梦中惊醒,她发现枕边人没有睡,眼神定定看她。
林霏忍无可忍:“你想怎么样?你每天这样监视着我,到底在怕什么?”
“没有什么。”温扬声音温和,“我只是怕,你背着我再去卖身。”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他的脸上:“你给我滚!”
温扬没有离开。
林霏气得发抖,稍微冷静下来:“是不是赵哥和你说了什么,总之我告诉你,事情不是那样。”
她把前因后果解释了一遍,疲惫不堪:“如果你不相信或者接受不了的话,我们就分手吧。”
"我们不会分手。"
"虽然你是个表字,”他一字一句地说,“但我会一辈子爱你。”
一切风暴结束之后,林霏趴在床上,她的声音沙哑微弱:“我已经决定了,我们分手。”
他温柔地抚摸她的小腹:“霏霏,不如你先去医院检查看看?”
林霏领会到他的意思,睁大眼睛:“什么意思,我们不是一直都有做措施吗?”
她立刻翻出床头柜的保险套,冲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灌水。
透明的薄膜逐渐涨大,与此同时,喷洒出细细的水柱。
她顿觉毛骨悚然。
陈语意拿着那张沉重的检测报告:“霏霏,你不是要和他分手吗?”
报告显示,林霏已经怀孕三个月。
“但是......”
林霏满面泪痕,犹豫地看了一眼报告单。
她对温扬的感情消磨殆尽,只剩下愤怒和恐惧,本来她已经决定分手,却检查出怀孕。
原来,早在温扬第一次意识到她有可能离开他的时候,就暗中动了手脚。
孩子是他套在她脖颈上的一根绳索。
陈语意严肃地问她:“如果没有怀孕,你会和他分手吗?这个孩子是你想要的吗?”
“会。不想。但......”
“没有但是。”
陈语意温柔坚定:“霏霏,遵从你的本心就好。”
平日里,林霏更张扬更跋扈,陈语意更平和更灵巧。
林霏的优点和弱点是同一个,她很重感情。陈语意出现困难时,她总是主动借钱。
作为朋友,陈语意知道林霏赚钱辛苦,一定会还,但林霏的父母挟恩图报,有借无还,从林霏身上吸血,她常常心软。
陈语意索性把林霏的钱都借光,让她无钱可给,久而久之,林霏认清父母的本质,不再予取予求。
遇事,她变回一个情绪化的小女孩,每当这个时候,陈语意不会慌乱,像一根她身体外的坚硬骨头,稳稳支撑着她。
林霏掉眼泪,门被敲响,陈语意按住她的手:“我去开门。”
她走到门边,打开门,门外站着温扬:“林霏呢?”
“林霏不会见你了。”
温扬定定看着她:“我再说一遍,我要找林霏。”
阴森森的目光附着在她脸上,陈语意不躲不避:“我也再说一遍,她今天不会见你,以后也不会再见你。你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孩子呢,她没有考虑过孩子吗?”
“霏霏会自己做决定。”她冷笑,“你在故意让她怀孕的时候考虑她了吗?考虑孩子了吗?”
“我绝不会允许她打掉我们的孩子。”
“抱歉,怀孕的不是你,你没有这个资格不允许。”
陈语意要关门,温扬横插一脚阻止,目光怨毒:“如果不是你,她不会做出这种决定,你在害她。”
“我只是尊重她的意愿,我希望她过得好。”
原来她们的生活过得也不好,但林霏一直生机饱满富有活力,自从和温扬恋爱,她就像一朵被害虫吸食的花一样,迅速枯萎。
林霏犹豫了整整一个星期。如果孩子生下来,她没有能力给她一个好的成长环境、抚养她长大,而有了这个牵绊,温扬更是会像怨鬼似的一辈子缠着她。
她最终决定打掉这个孩子。
陈语意支持她的决定,陪她一起去医院做流产手术。
她已经制定好了未来一个月的营养餐计划,等着给林霏补身体。
林霏进手术室后,陈语意去了趟洗手间,回来时,“手术中”的红灯已经熄灭。
她奇怪地拦住医生:“医生,手术结束了吗?我朋友呢?”
“刚才她的丈夫过来,说是因为夫妻吵架她才在气头上想要打掉孩子,坚决不允许我们动手术,否则他要去卫健委举报,闹了一会儿,硬把她带走了。”
“那根本不是她丈夫。”
“没办法。”医生无奈,“人命关天,我们担不起这个责任。”
陈语意拨打林霏的电话,语音提示已关机。她心急如焚,赶回家去,林霏已经在家了,木然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
“霏霏,你怎么样?”
林霏抓住她的手:“一一,无论我走到哪里,他都不会放过我。”
“现在,我就觉得他在看着我,我根本跑不了!”
“没事,没事。”陈语意反手握紧林霏,安抚着她,“我会陪着你,你很安全。”
林霏从小缺少父母的关怀和爱护,感情用事,非常容易被操控。
在温扬软硬兼施的压力下,她打掉孩子的念头早已动摇。
她开始变得精神恍惚,频繁做噩梦,梦里孩子哀求着她:“妈妈,不要杀掉我。”
“一一,我该怎么办?如果我打到它,那是不是很残忍,温扬说他很爱我,也许有了孩子,我们......”
陈语意抿唇:“如果你问我——孩子确实是无辜的,但我还不认识它,我也不关心你的男友,我只知道我的好朋友林霏,所以我想告诉她的话和很多年前一样,她才是最珍贵的......”
林霏快要将自己遗忘的心被触动。
陈语意暂停手头上的工作,陪在她身边。
“谢谢你,一一。”
林霏小口小口地喝着她煮的山药排骨汤:“这段时间,如果不是你帮我,可能我早就精神崩溃,回到温扬身边乖乖生孩子了。”
彼时,林霏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对话全都被隐藏在房间里的摄像头收录。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霏始终闭门不出,她能感觉到孩子正孕育在她的腹中,时间越长,越是难以分割,但一旦踏出门槛,还没到医院,她害怕收到温扬的威胁。
陈语意外出,林霏在家里躺得久了,起来做家务,不小心滑倒,一阵撕裂的疼痛。
林霏眼前发黑,这时,门口响起钥匙开锁的声音。
推开门,陈语意被眼前的一幕惊吓到。
林霏狼狈地摔倒在地。
“霏霏!”
她连忙扑过去,察看她的伤势,林霏的脸失去血色,而她身下溢出鲜血。
“我现在帮你叫救护车。”
她拿出手机,颤抖着拨号。
一只绵软无力的手抬起来,覆盖她的手背。
“不用......”林霏虚弱又吃力,“不用救它了......”
她的声音像一根细细的将要断裂的丝线,而陈语意从这轻得虚无的声音中听出巨大的痛苦。
她的手和林霏交叠,鲜红、温热、粘稠的血液融在一起,仿佛不分彼此。
“我不是在救他,我是在救你。”
她坚持地拨打了120。
挂断电话后,她安慰着林霏:“别怕,很快就到了。”
林霏一直在看着好友:“对不起,一一,要你陪我面对这些。”
陈语意摇头:“不要这么说。”
林霏眼角滚出大颗的泪珠,陈语意帮她擦眼泪。
林霏哀痛地大哭:“为什么没有人来救救我们?”
陈语意知道林霏说的不是医学上的救。
这么久以来,她们好像一直在忙碌和努力,但生活从来没有变得更好,如果有神存在,那可能祂没有对她们仁慈。
陈语意无法回答。
她们可以是弱者,但如果一味期盼被拯救,只会沦落为心灵的囚徒。
她们只有自己。
......
术后,在陈语意的悉心照料下,林霏的身体逐渐恢复健康。
在朋友的推荐下,她接触到了据说可以寄存婴孩灵魂的古曼童,除了转运,她更想以另外一种方式,可以和那个没出生的孩子告别。
温扬似乎深受打击,暂时消失在她的生活中,但林霏心中的不安没有消失,她担心他还会回来找她,便想赚钱出国,彻底摆脱纠缠,急于求成,触碰到了法律的红线。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入狱后,温扬把对她的偏执,转化为对陈语意的怨恨。
陈语意看着温扬:“如果说真的有人害死你的孩子,那这个人是你自己。你尊重过林霏的想法吗,故意设计,让孩子在谎言和陷阱里诞生,企图用情感控制它的母亲。你觉得它的人生会幸福吗?”
“闭嘴。”
温扬恶狠狠地把玻璃罐往地面砸去,化学药剂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碎片从陈语意的眼球前飞过。
“你还不知道忏悔?”
“你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加重你的罪孽。”
温扬扼住她的咽喉。
陈语意呼吸不上来,脸逐渐憋成紫红色,脚尖无助地踢着地面。房间里的猫突然接连叫起来,声音逐渐变得悠远。
在她的最后一丝意识即将因缺氧被抽离的时候,砰一声巨响,屋门被踹开。
强烈的逆光里,那道身影高大而模糊。
好像是陆珈南。
原来在这样的时刻人真的会出现幻觉吗?
下一秒,掐住她喉咙的力道骤然一松。
陆珈南报警后,从检察院出来,直接开车上了高速,车速飚到最快。
出警以就近为原则,陆珈南赶到时,警察已经在了,但一时无法确定具体是哪一间屋子,正在询问一头雾水的房东和邻居阿姨。
陆珈南上前问话,在从阿姨口中得知最近陈语意喂养的猫无故失踪后,他打开手机,播放猫呼唤同伴时的叫声。
被关在笼中的猫听见,开始回应,他们于是确定了具体的房屋。
“别动!”
温扬的反应极快,瞬间松开了手,挟持她的身体,挡在身前,把匕首抵在她的颈侧。
陈语意急促地喘气,视界逐渐恢复清明,陆珈南模糊的影子落到现实。
他就站在她几步之外的位置,身旁还有两位警察。
温扬威胁道:“别过来。”
警察和他谈判:“有话好好说,你知道伤害和杀人是犯法的吗?你走不了,现在停手还来得及。”
温扬大笑,刀尖抵着陈语意的喉咙:“你以为我还想要走吗?”
陆珈南唇线抿直,神色平静阴沉,他意识到和陷入疯狂的人谈法律后果收效甚微,甚至他会因为认知被破坏而发怒。
只有走进他的逻辑,才能开展对话。
温扬挑衅道:“这位警官为什么不说话了?现在还觉得她无罪吗?还觉得我没有审判不了她吗,我不仅有,而且是上帝引领着我走到这一步,赋予我这份权利。”
陆珈南开口:“她是有罪。”
一片死寂般的安静,温扬紧盯着他。
“你说自己很虔诚,想必应该熟读过圣经。”
“在《约翰福音》中,法利赛人把一个犯□□的女人带到耶稣面前——‘摩西在律法上吩咐我们,把这样的妇人用石头打死。’”
耶稣回答,‘你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谁就可以先拿石头打她。’”①
“你说她有罪,那么你自己是无罪的吗?”
顺着温扬的逻辑说,同时在他自以为虔诚的心中,引起一个他不得不思考的问题。
“无论是人还是动物,你认定创造生命是神圣和仁慈,剥夺就是作恶。但让它们在母亲和自己的困境中诞生,而且无视它们的痛苦,这就不是‘恶’么?”
温扬的逻辑被撕开一个缺口,他短暂陷入沉思,手上的力道略微放轻。
当他的注意力放在这场和陆珈南,或者说和偏执信仰的博弈上时,在他的身后,警察借助相邻阳台进入房间,无声靠近,意图从后方解救陈语意。
温扬没有那么轻易动摇:“你说的是错的。”
警察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后,只有一步,他挣脱了陆珈南的问题,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毫不犹豫地抬手,要把尖锐的刀尖刺入陈语意的脖子。
他的动作发生在一瞬之间,连身后的警察都没有反应过来,而陆珈南迅疾地朝他扑过去。
一把将陈语意从温扬怀中拽开,另一只手挡在两人之间。
刀锋擦过他的掌心,他抓住刀刃,鲜血立刻染红他的手,温扬愣住,陆珈南趁势反手扣住他的手腕。
温扬疯狂挣扎,被陆珈南掀翻在地,他单膝压死温扬的肩背,控住他的上肢。
警察反应速度也很快,上前将温扬制服,取走匕首。
陈语意脑子里一片空白,见陆珈南起身,她无法思考,朝他扑过去,张开手臂想要抱住他。
陆珈南挡了她一下。
警察将温扬带走,打了救护车的电话,陈语意她怔怔地看着陆珈南,意识逐渐回笼,反应过来在场还有其他人,也许他不愿意她抱他。
但下一秒,陆珈南抬起鲜血淋漓的手,轻声说:“手脏。”
他不希望她染上自己的血,不希望她记住这个味道。最好她能遗忘这份阴影。
他伤的是右手,伤口很深,隐约见骨,鲜血不停地流,印刻在陈语意的眼底,仿佛从她的心脏涌出。
“我不怕脏。”眼泪滚下来,“而且根本就不脏。”
她抑制不住哭了:“好痛。”
陆珈南眉心皱起,抬起左手,碰她的额头:“头疼吗,还是脖子?”
“手痛。”
陆珈南无奈:“手受伤的是我。”
陈语意红着眼睛:“我也觉得痛不可以吗?”
陆珈注视着她眼泪汪汪的样子:“好了。”
“哭成这样,不知道的以为我要死了——没有那么严重。”
“怎么不严重?”陈语意语无伦次地反驳,“这是右手,如果你是医生,就上不了手术台了,如果是警察,就不能在一线了,如果......”
“嗯。”
陆珈南为她擦拭眼泪:“但我都不是。”
作者有话说:
①《约翰福音》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