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话语的荆棘像在他的体肤擦出血痕。
陆珈南的气息向下沉落。
人的本能是感觉到疼痛就放手, 但他仍然握着陈语意的手腕。
“你也看到了,这里地方很小,没有你要找的东西。”她垂下眼睫,“陆检, 请把空间留给我吧。”
她默默地抽离。
忽然间, 一阵清脆的铃声, 碰碎凝然不动的空气。
一个球滚到陆珈南的脚边, 圆圆哒哒哒跑过来, 咬起球,示意他陪玩。
陈语意不会和他在圆圆面前吵架。
小狗的感情丰富敏感,他们是成年人,不应该将自己的情绪和矛盾带给它,引起它的焦虑。
黑白相间的猫趴在木架上, 也在看着他。嘻嘻不和人亲近,但已经对他很熟悉。
陆珈南俯身,轻拍圆圆的脑袋:“下次陪你玩, 好吗?”
圆圆歪着头,似乎在怀疑。
陈语意蹲下, 哄着圆圆:“妈妈陪你玩,爸爸他......”她及时改口, “陆检要走了。”
圆圆摇晃着尾巴, 以前它要缠着陆珈南玩,但他又有事要离开的时候,陈语意就这么哄骗,最后它就懂事地放他走了。
它以为这次也一样。
*
陈语意从来没有离开谁就无法生活下去的习惯,她锻炼出来抗压能力,即使分了手, 照样要正常工作。
夜晚,餐厅打烊,许夏是最后一位顾客,陈语意锁门之后,和她一同离开。
陈语意要步行去坐末班地铁,许夏一般都是男朋友来接。
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车灯幽幽闪动。
许夏迟疑了一会儿,才迈动步伐,走到对面上车。
陈语意有点近视,看不清男人的长相,但感觉不太像记忆中许夏的男友。
两人好像发生了一点争执,陈语意本想要过去,Eric突然打来电话,请她确认冷柜里明天要用到的食材。
陈语意折返回去,等再出来的时候,车和人都不见了。
她给许夏发消息问:夏夏,你还好吗?
许夏:好。安全到家啦。
第二天,陈语意去学校上课,许夏却缺勤未到,电话也打不通。
她的不安持续到晚上,新闻弹出来一个惊悚的标题,知名插画家控诉遭受丈夫强迫性行为,目前公安机关已依法立案侦查。
许夏是小有名气的插画师,她的丈夫是年轻的二代企业家,此事一出,在网络上引起很大的讨论。
陈语意这才知道,原来许夏另有丈夫,但两人正在闹离婚,同时她交往了新的男朋友,便是陈语意时常见到的那位。
案件社会关注度迅速升高,加之事实认定和法律适用都存在争议,检察机关提前介入,指导侦查。
陆珈南和两个警察一起走进讯问室。
许夏的丈夫是从会议室被带过来,一身名贵的定制西装,神色倨傲悠闲,无论警察如何发问,他回答说:“我有沉默权,在我的律师到来前,我不会回答你们的问题。”
陆珈南穿着蓝色的检察官制服。
资料显示,许夏的丈夫是港籍身份,他指尖点按在桌面,淡道:“你有权委托律师,但没有所谓的‘沉默权’。与本案有关的问题,你有如实回答的义务。”
他平静的语气与目光带来无形的压力。
“请你详细叙述一下当晚的经过——具体的时间、地点。”
“你们已经分居一段时间,为什么你会突然去找许夏?”
“见面之前有没有联系,见面之后有没有争执,如果有,原因是什么?”
“在你们发生关系前,她有没有以语言、动作或任何形式表示拒绝?”
男人辩驳:“她是我妻子。”
陆珈南冷道:“这不是我问题的答案。”
......
审讯过程持续了两个小时,陆珈南回到会议室,与侦查人员商讨案情。
负责办案的警察经验丰富,类似案件他们每天都会接触,许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终止在侦查阶段。
而本案最特殊的地方在于,男人是许夏的丈夫,司法实践中鲜少有认定,他们倾向于罪名不成立。
“婚姻关系并不当然意味着性自主权消失。”
陆珈南翻阅着材料,许夏口头提出过离婚,男方不同意,随后两人冷战分居,不了了之。
“而且,两人的婚姻目前不在正常的存续期间。”
......
陆珈南手上还有其他的案子,连续加班了好几天,在检察院和公安局之间来回。
周五晚上,他接到姑姑的电话,被叫去她家中吃饭。
到的时候,他才发现姑姑今晚的客人不止他一个。秦殊月和岑洛也在。
晚餐还没有开始,岑洛已经熟稔地坐在陆宛身边,手里翻着几页资料,时不时和她低声讨论。
见他到来,岑洛扬起笑脸:“珈南,你来了,我正在和陆姑姑一起给你物色人选。”
“什么人选?”
陆宛抬眸:“结婚对象。”
“我没说过我要结婚。”陆珈南微微皱眉,“而且,我有女朋友了。”
陆宛的头顶像压着一朵乌云:“哦,是谁?”
陆珈南淡声:“是谁,您不是已经知道了么?”
从姑姑的脸色,和她突然的叫他回来的举动,陆珈南就大概明白了。
他的视线扫过沙发上的岑洛与秦殊月。
秦殊月喝茶:“看我干什么,不是我说的。”
如果不是岑洛硬要把她拽来,她完全不想掺和进来。
陆珈南平静道:“如果您想见她,未来会有合适的时机,但不是现在。”
“我不想见。”陆宛打断,“你也不用想到未来那么长久。”
一餐饭吃得并不愉快,阿姨准备了一桌子菜,陆宛仅仅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饭后,陆珈南有电话打进来,他走入庭院。
院内一潭碧阴阴的池水,映着灯光与人影。
接完后,一回头,岑洛出现在他身后,仿若无事地问:“怎么样,姑姑给你挑的人,有喜欢的吗,我觉得都挺好的,容貌家世学历教养都是一等一。”
陆珈南皱眉:“岑洛,你是不是哪里有问题?”
岑洛撕开那一层窗户纸:“有问题的是你吧。”她下巴微抬,“你说你对恋爱婚姻没有兴趣,不对人心动,可以,我接受——那你就保持一辈子独身呀。”
“或者你找一个方方面面都好的女孩子在一起,好,那我也心悦诚服,衷心祝愿。”
岑洛的傲气深受挫败:“我喜欢你这么久,所有人都知道,你没有给我回应,现在却和这样的人在一起,这不是在打我的脸吗,我的面子要往哪里放?”
她原以为陈语意只是比较普通,最近在网络上才得知她是个来路不正、品行存疑的女主播,这更令人不解。就算现在她放下执着,但依然有必要把他拉回正轨。
“你的面子值几斤几两?”陆珈南沉下脸,“我的事情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她好像没有伤害过你,但你有尊重她么——那么,是你在打我的脸。”
岑洛的心胸像受到压迫,有点喘不过来气:“你......”
两人间的氛围剑拔弩张。
秦殊月无奈过来劝解:“其实我不想再管你们的事情,但......”
陆珈南硬生生打断:“能不能不要说得好像我和她有什么事?”
他不愿再和岑洛纠缠,陷入无意义的争论,转身离去。
秦殊月客观看待:“洛洛,这确实和你没关系。”
岑洛抱臂:“连你也不帮我?”
“我在就事论事。”她头疼,“这毕竟是他的感情,就算他最后真的分手了,又能怎么样呢,你会开心吗?”
岑洛的声音慢慢低下来:“我只是不理解......”
陆珈南可以不理会岑洛,但不能忽视长辈的感受,他来到姑姑的房间,敲响房门。
“进来。”
陆珈南开门进入,看到陆宛正在用平板电脑浏览和陈语意有关的内容。
“这些都是一些恶意散播的谣言,不是真实信息。”他解释,“您应该不至于轻信。”
“我不是不明事理的人,更不会在人家姑娘困难的时候落井下石,我愿意相信陈小姐是清白的。”陆宛叹气,“但真相有时候不是最重要的。”
“无论她是不是出淤泥而不染——我们希望你的另一半是个和污浊环境无关的女孩子。”她语重心长,“你的父母对你还有很多期待,不要让他们失望,好吗?”
*
在厨房的环境里,陈语意必须长时间保持高度的专注,精神紧绷,加上最近生活中的事故接二连三地发生,难得明日有休假,她在凌凌七的酒吧喝了几杯。
她饮酒克制,没有把自己喝醉,微醺的程度就停下,趁着夜色未深,她先坐地铁,在出站口再骑共享自行车回家。
在酒吧时,醉意尚浅,骑了一段,却感觉道路上都不是直线,车头摇晃,她连忙跳下来,把车停在路边。
下台阶的时候,眼前晕眩,行差踏错,踉跄了一下。
男人有力的手臂揽住她,避免了她向前扑倒。
“小心。”
陈语意长发散乱,尚未抬头,就通过声音和气味,意识到突然出现的人不是陆珈南。
她抬眸,言祉的面孔映入眼帘:“是你?”
陈语意要推开他,言祉却没有松开臂膀。
她落入他的怀里,眯起眼睛:“你来干什么?”
言祉隐在暗处还好,他一出现,引起她心头的一丝恼怒:“我不知道你在背后做的一些事到底有什么居心。”
虽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她和陆珈南之间存在问题,但显然言祉也在其中推波助澜。
“请问,我是哪里得罪你了,你看不得我好吗?”她吐露怨气,“现在我和男朋友分手,你满意了?”
言祉的目光讳莫如深,他注视着陈语意:“你就当我是居心不良吧,但我没有看不得你好,我只是看不得,”他低叹,“你和其他人。”
久别重逢,最初窥见她和陆珈南之间的端倪,他觉得无妨,没有打算去回顾和约束这段陈旧的过往。但后来,他发觉自己远没有想象中从容。
“我不做损人又于己不利的事。”他缓慢说,“我是希望你和他分手,因为我想——趁虚而入。”
陈语意怔愣一瞬。
秋夜薄薄的一层,苍淡静谧。
陆珈南坐在车厢内。
这段时间,工作结束后回家,他仍会开车到陈语意家门外这条街道,偶尔是有心,偶尔是无意识就开到了这里;有时能见到她的身影,有时遇不到。
密密的树影交错落在车窗。
他神情淡薄,望着那对一街之隔,近似相拥的男女。
秋天的夜晚已有凉意。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