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兴许是最近频繁地碰见齐屿, 叶颂真这天晚上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梦境里的太阳热烈得晃眼,闪着一阵一阵的白光。待白光消散,她才发现自己置身高中校园。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浓绿的香樟树哗啦啦地抖着叶子。她穿着蓝白色的水手服, 沿着旋转楼梯拾级而上, 裙摆随风飘舞。
走廊空荡荡, 教室里也空无一人。
值日生又忘记擦黑板,黑板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公式,细看却看不懂,全是无规律的英文字母。
现在是早上八点,该上第一节课了。
数学老师不在, 叶颂真困得不行, 以课本做围挡,趴在课桌上睡觉。睡着睡着, 隐约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叶颂真, 别睡了, 快醒醒。”
是齐屿的声音。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往旁边那桌看过去, 没人。
数学老师背身而立,用教尺在黑板上画着立体几何图形。
其他同学都在,只有齐屿不在。
齐屿去哪儿了?他为什么还能跟她说话?
叶颂真小声问:“齐屿,你人呢?”
奇怪,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蹭着她的裸腿,像一只摇着尾巴的小狗在她的脚边打着转。
她低头看了过去——
裙摆犹如浪花, 一圈一圈地漾开波纹,某种湿润而隐秘的快乐,侵袭而来。
叶颂真又羞又急, 试图并拢双腿:“齐屿,你在干什么呀?大家都在呢,你快出来!被老师发现了怎么办?”
齐屿从课桌底下抬起头,鼻梁上浸染着一丝晶莹水色:“我不这样,怎么把你弄醒?”
叶颂真一下子就醒了。
活活被吓醒。
她望着黑洞洞的天花板,像渴水的鱼,大口喘息。
心脏失序乱跳,双腿虚软无力,后背也起了一层薄汗。
家里是不是太热了?热出幻觉了?她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更可怕的是,梦里的她并不觉得齐屿对她的所作所为有什么不妥,她只担心这种事情被老师发现。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灯光一开一关,入户门也一开一关。
叶颂真看了一眼手机。
现在是早上六点,她爸出门遛弯去了。
叶颂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完蛋,她是不是性压抑了?可是,再性压抑,她也不能在梦里跟齐屿胡来吧?
叶颂真不敢再睡,生怕这个梦境卷土重来。
她在手机里问AI,做这种梦正常吗?问完之后发现问得不够准确,又补充说明,为什么会梦见讨厌的人?
AI告诉她,对方只是释放亲密需求的“工具符号”,和本人无关。
潜意识无法凭空造人,只会在熟人中随机抓取。如果梦见讨厌的人,大概率是剥离缺点、提取优点,以此来满足自己对“理想伴侣特质”的幻想。
行吧,原来如此……还好不是她对齐屿有什么不可说的心思。
她承认齐屿长得还不错。如果未来伴侣有那样的一张脸,那也不虚此生。
除此之外,齐屿的优点为零。
就算他有,也休想让她承认。
叶颂真的眼皮逐渐发沉,再次睡了过去。
……
这一觉,睡到了中午十一点。
叶知秋今天一大早去常熟随礼,晚上才能回来。
叶颂真躺在床上,点了一份麦当劳外卖,这才起床洗漱。正准备梳头,董从军回来了。
他拎着大包小包的购物袋,里面装满新鲜蔬菜、水果和肉类。
“爸,你逛菜市场去了?”叶颂真握着气垫梳,梳理一头蓬乱的长发,“家里不是还有好多年夜饭的剩菜吗?吃到大年初七都吃不完。”
董从军将车钥匙丢在玄关,回头看女儿:“这都几点了?你怎么才起床?”
“放假不睡觉还能干什么?”
“你怎么不早起锻炼身体?”
这个答案出乎叶颂真的意料:“锻炼身体?”
董从军把菜放进厨房,回到客厅,斜睨着她:“今天早上,我去金鸡湖边上遛弯,你猜碰见谁了?”
叶颂真还没嗅出危险的气息,天真地追问:“谁啊?”
“齐屿。”
“啊?”
“人家齐屿早上六点就起床跑步了。”
“……”
而叶颂真,十一点才起床。
难怪她爸看她不顺眼。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董从军发出感慨,“你真该跟齐屿好好学学。人家每天都早睡早起,锻炼身体。”
“爸,他说这话你也信?”叶颂真无语,“我真怕你老了被骗去买保健品。”
以齐屿的工作强度,每天睡满八小时都够呛,还有时间锻炼身体?
“我不信道听途说,只信我看到的事实。”董从军又夸,“人家齐屿的生活习惯比你健康多了。平时一日三餐在公司吃食堂,周末有空就做饭。不到万不得已,坚决不吃外卖!跟你说过多少次,外卖里头全是科技与狠活,吃多了不好。”
叶颂真碰见齐屿吃外卖不是一次两次。
她没争辩,只是阴阳怪气地说:“那看来齐屿的生存环境还挺恶劣,天天都要绝境求生。”
这时,门铃响了。
董从军顺手开门,对方说:“您点的外卖到了。”
叶颂真:“……”
齐屿今天来这么一出,就是为了克她吧?
董从军举着外卖袋:“这是你点的外卖?”
“我没点,是不是梁丘羽帮我点的?”叶颂真装傻充愣,“我都说了不用帮我点外卖,她怎么就不听呢……”
董从军面无表情地瞥着她,没再追究,而是说:“你赶紧把自己收拾收拾,齐屿下午要来我们家。”
叶颂真瞠目结舌:“他来我们家干什么?”
“齐屿说他会下围棋,我喊他来家里对弈。要是让他见到你这蓬头垢面的样子,像什么话?”
“……”
叶颂真气咻咻地回到卧室,摸出手机,噼里啪啦地给齐屿发消息。
叶颂真:「齐屿,你下午要来我家跟我爸下棋?」
齐屿:「叔叔邀我手谈,我却之不恭。」
叶颂真:「齐屿,我还在家呢,你就这么大摇大摆地登门寻衅?你多大了,还要在家长面前表演才艺?Show Time?」
齐屿:「你在家我就不能去了?大小姐驾到,统统闪开?」
叶颂真:「你非要在我爸面前卖弄才艺,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我警告你,你跟我爸下棋,绝对是一招臭棋。」
齐屿:「我跟叔叔下棋,和你应该没什么关系吧?你要是不想看见我,可以出门。世界那么大,你多去看看。」
叶颂真原本还真打算出门,齐屿这么一说,她必须家里蹲。
祖宗疆土,当以死守,不可以尺寸与人。
///
下午两点,叶颂真严阵以待。
门铃响起,她第一时间开门。
齐屿今天跟平时不太一样。
发型精心打理,全身上下都是崭新的装扮,整个人容光焕发。
他终于没再穿那件加拿大鹅了。
叶颂真调侃:“齐屿,你的加拿大鹅可算舍得扒下来了?”
齐屿放下两盒茶叶,脱下外套:“你能买新衣服,我就不能买了?”
董从军听见动静,迎了出来。
他看到茶叶礼盒,连声推谢:“齐屿,你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太客气了。都是自家孩子,不用见外。”
叶颂真:“……”
什么叫自家孩子?
齐屿朗声笑道:“第一次登门拜访,哪儿有空手的道理?刚好这有两盒茶叶,我就带来给叔叔尝尝。”
董从军半推半就地收下茶叶。打眼一瞧,正宗洞庭山碧螺春,笑得合不拢嘴。
三人来到客厅。日光穿过落地窗,照得屋里亮堂堂。
成套的手工雕花实木家具,古韵十足。茶桌上排着一溜儿的宜兴紫砂茶具,南墙正中央悬挂一幅淡墨山水画。角落的矮几上摆着一小盆崖柏,像一株迷你的迎客松。
齐屿夸赞:“叔叔,您家这客厅真气派。中式装修最容易显老气,能做出这么典雅的效果,说明主人品味好。”
董从军得意之至:“这房子的装修确实费了不少心思。除了看得见的,还有看不见的。叶颂真怕冷,所以我在全屋铺了地暖,冬天光脚踩上去也没事。”
齐屿不禁看向叶颂真,眼里似有微芒闪烁:“你怕冷?”
“怕冷怎么了?谁不怕冷?”叶颂真嘟哝着,“我还怕热呢。”
齐屿低声:“怕冷还去加拿大……”
后面的话,他咽了下去。
“我在北京装了全屋恒温系统,”齐屿说,“夏天热不着,冬天也冻不着。”
董从军满意地点点头:“那太好了,比地暖还要好。”
叶颂真:“……”
不是,谁问他了?
非得提一嘴他的房子。
棋盘已经就位,董从军请齐屿入座:“我是业余选手,随便下着玩玩。”
“我也是业余选手,”齐屿坐定,“我是业余三段,叔叔您几段?”
董从军吃惊:“你还有段位?”
齐屿谦虚:“小时候在道馆学过一段时间围棋。很多年不下棋,我的技术早就退步了。”
叶颂真一旁看戏:“那你可得小心点儿。我爸最大的爱好就是下棋,我怕你不好赢。”
董从军颇有大师风范:“我跟齐屿只是切磋,也不是非得分出高下。”
齐屿请董从军执黑先行,以示尊敬。
董从军坚持要猜枚。他抓出几粒棋子,让齐屿猜是单还是双。
齐屿猜单,结果是双。
“叔叔,还是您先。”
“那我就先走一步?”
开局一切正常。
直到第三手,黑棋直接靠上白棋。
齐屿一愣。
这个定式不常见。对方果然是高手,自己绝对不可轻敌。
他打起精神,稳住心神,防了一手。
第五手,黑棋脱先,下到棋盘的另一侧。
齐屿又一愣,存在这样的定式吗?
齐屿虚虚地指了一下刚刚的地方,委婉提醒:“叔叔,如果我没记错……按照传统定式,这一手是不是应该下在这儿啊?”
董从军摆了摆手:“我下棋,不背定式。”
齐屿:“……”
那不就是纯纯的野路子?
叶颂真剥着开心果,忍不住笑:“我爸这叫无招胜有招。你看你,被打得措手不及了吧?”
董从军是中学物理老师,跟物理打了半辈子的交道。
你要说他不懂物理,他只会对你笑笑。你要说他不懂围棋,他一定会跟你急。
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董从军下棋,人菜瘾大。臭棋篓子一个,偏偏自我感觉特别良好。
“其实,传统定式也不一定有用。”齐屿斟酌着说,“自打AI问世,许多传统定式已经被AI否定了。叔叔,您这是与时俱进啊。”
这番话令董从军喜不自胜。
他端起茶盏,发现茶水没了,便对叶颂真说:“你帮爸爸沏壶茶,用齐屿送的碧螺春。”
叶颂真掸掸果壳,起身去沏茶。这碧螺春一看就是好茶,铜丝条,螺旋形,浑身毛,伴有天然复合花果香。
沏茶沏到一半,叶知秋回来了。叶颂真纳闷:“妈,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叶知秋放下包:“这不是齐屿来了?我就提前回来了。”
齐屿连忙起身:“阿姨。”
叶知秋冲他笑笑:“齐屿,你跟叔叔好好下棋。”
齐屿应声,重新坐下。
叶知秋换了一身衣服,一头扎进厨房忙活。
叶颂真给董从军端来一盏茶。
董从军教育她:“齐屿是客人,你应该先给他端茶。这是待客之道。”
叶颂真:“……”
她还得给齐屿端茶送水?这家伙来得真值,让他占到便宜了!
董从军的手机响了。他一边接电话,一边示意叶颂真将茶递给齐屿:“喂,老李。我今天忙,就不过去了……”
叶颂真不情不愿地照办。
齐屿接过茶盏,打趣着:“真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喝上你亲手沏的茶。”
“你也真敢喝,”叶颂真皮笑肉不笑,“不怕我在茶里下耗子药?”
“那你可真是大孝女,”齐屿轻啜一口茶水,“为了对付我,连你爸也不管了?”
叶颂真冷哼,不再理他。
电话挂断,棋局继续。
中盘搏杀,董从军满头大汗。
一条大黑龙被白棋围得水泄不通,犹如垓下霸王,困兽犹斗。
齐屿不禁捏了一把汗。
白棋要是吃下这条大龙,黑棋就得中盘认输,颜面无存。
白棋要是不吃这条大龙,放水又放得太明显。
到底该怎么办?
齐屿夹起一粒棋子,正要落子,突然手一抖,棋子啪地掉到毫无意义的一角。
他啊了一声,懊恼不已。
董从军大喜:“哎,落子无悔!”
他赶紧补了一手,做活大龙,死里逃生。
叶颂真简直想翻白眼:“齐屿,你得帕金森了?”
“叔叔棋艺精湛,我太紧张了。”齐屿解释,“下围棋,心态很重要,这也没办法。”
如此一来,黑白二棋势均力敌,杀得难解难分。
收官数子,董从军半子险胜。他仰天大笑:“过瘾,过瘾!要不要再来一局?”
这一局杀了足足三个小时。
齐屿看了看时间:“天黑了,我得回去了。我下次再来陪叔叔下棋。”
叶颂真惊呼:“还有下次?”
“下次就下次!”董从军倒没什么意见,“不过,你别着急走,留下来,吃顿晚饭。你叶阿姨特意烧了拿手菜招待你。”
“这是不是不太合适?”
“这有什么不合适?你不肯留下,是不是不愿意给我们家叶颂真面子?”
齐屿扭头看着叶颂真,眼神里有一丝戏谑:“既然是看你的面子,那我必须得给。”
叶颂真:“……”
大可不必。
她忽然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好面子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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