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嘉奖33 合影。和他
第二天上午, 姜宁然啃完最后一口面包,早早出了门。
校道里还没什么人,晨光从教学楼侧面斜切过来, 把花坛的影子拉得老长。她背着书包往义卖场地走。
义卖场地设在三岔路口,在宿舍楼出来往教学楼去的主干道拐角。左边是食堂,右边通图书馆,是整个学校人流最密集的地方。学校每年都把这类公益活动安排在这儿, 图的就是中午和傍晚下课那两波人潮。
姜宁然到的时候, 场地上已经有人在搭棚子了。她找到自己的摊位——一张长条桌,两把折叠椅, 就是所有。她擦了擦桌面, 把摊位名牌摆好,然后从书包里翻出东西开始准备。
旁边摊位的同学已经搭起了简易奶茶摊, 一张手写的菜单用马克笔画得花花绿绿,“杨枝甘露”“芋泥波波”“手打柠檬茶”列了一排, 还自带了两桶冰块。
再过去两个摊位更是热闹,是趣味游戏摊,套圈、飞镖、猜谜, 奖品是些小玩偶和零食,几个男生正用打气筒给气球充气, 嘭嘭炸了两三个,引来一阵笑闹。
快十点的时候, 陈颐霜和几个师兄师姐一人抱着一个纸箱出现了。
“放哪放哪?”陈颐霜的声音从箱子后面闷闷地传出来, 整个人快被纸箱吞没了。
姜宁然赶紧把桌上的东西清开, 帮着把箱子一个个卸下来。里面的东西是她从两个月前就开始筹集的,还真不少。大部分是师兄师姐贡献的旧教材、四六级词汇书、考研资料,还有一些体育用品、台灯之类的。
几个师兄师姐喘着气把箱子摞好, 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陈颐霜蹲在地上拆箱子,一边拆一边帮着姜宁然一样样摆上桌。
两个人一起忙活,大概十一点半就整理好了。
陈颐霜退后两步,双手叉腰,认真审视了一圈,然后目光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两边飘——
隔壁奶茶摊已经飘出了香味,有个女生正举着手机拍那排花花绿绿的菜单,嘴里念叨着“这个杨枝甘露看起来好正宗”。
再过去两个摊位,套圈的男生刚刚吆喝完一轮,一堆人围在那排队扔圈,炸裂的笑声一阵接一阵。
“……姜宝。”陈颐霜把目光收回来,继而落在自己面前那摞考研英语真题上。
“嗯?”
“你有没有觉得,”陈颐霜斟酌了一下措辞,“你这个摊位,稍微缺了那么一点卖点?”她下巴指了指隔壁几个摊位,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姜宁然沉默了一下:“我知道。”
“人家卖奶茶,现做现喝,路过就想买一杯。人家玩游戏,有互动,能赢奖品。还有卖植物的,”陈颐霜掰着手指头数,“咱们这个旧杂志、旧书、旧教材。很少会有人专门停下来买吧?”
这个冬日义卖活动,名义上是“为山区孩子点亮温暖和希望”,实际上各摊位心里都门儿清——证书加综测,综测影响评优,评优关系到奖学金。所以大家卷得明明白白,有人把投票二维码印得比摊名还大,有人拉群送小零食,有人甚至举着个手绘KT板满场拉票,上面写着“你一票我一票,公益之星要出道”。
姜宁然本来也没指望拿奖:“咱们就体验为主嘛。”
陈颐霜看了她一眼:“你就不心动?加综测分哦。”
姜宁然眼神里透出一种“重在参与也挺光荣啦”的坦然。
陈颐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能怎么办呢?她心想。当初师姐找到姜宁然的时候,她也在场。师姐说得可好听了——“这个工作很轻松的,就坐着玩手机就行,也不需要你有什么产品,就是占个坑位。咱学院必须有一个这种文化体验类的摊位,你性格合适,就你了。”
“性格合适”翻译过来就是“你好说话”。
陈颐霜也没什么好办法,最后决定:行吧,佛系摆摊,愿者上钩。
到了中午,人流渐渐稀了,大家都去吃饭了。陈颐霜给姜宁然打包了份饺子,然后看了眼手机,站起身来:“我得走了,姜宝,学生会那边一点半开会。”
“嗯!”姜宁然用力点了下头,嘴里还嚼着饺子,腮帮子鼓鼓的,含混地补了一句,“你去吧,我一个人搞得定。”
“有事给我发消息。”陈颐霜拎起包。
“放心放心。”姜宁然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
陈颐霜离开后,姜宁然一个人把饺子吃完,收拾了一下桌上的垃圾,然后提着饭盒去扔掉。回来的路上她绕了一小段,经过小舞台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舞台旁边新贴了一张海报。深蓝色底,设计得很好看,上面是演出阵容和节目单。
她扫了一眼,目光忽然定住了。
第三行,用金色的字体写着——
罗榆湄@山谷与鹛,演唱曲目:Taylor Swift《You Need to Calm Down》
海报旁边还贴了几张照片,是之前十佳歌手的现场照。罗榆湄站在舞台中央,一只手握着麦克风,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灯光从背后打过来,勾出一个修长的轮廓。
旁边有几个女生也在看海报,叽叽喳喳地讨论着。
“哇,真把她请来了?”
“好像是跟学生会那边谈好的,友情出演,据说她平时不怎么接这种活动的。”
“天哪我超喜欢她上次翻唱的那首《yellow》,循环了八百遍……”
“我也是!等会早点来占位子,我要站第一排。”
海报下面还印了几行小字,看不清,但已经围了几个女生在拍照。
下午两点钟,义卖正式开始。
小舞台那边开始有表演,偶尔有歌声飘过来,听不太清歌词,只能隐约分辨出旋律的轮廓。
人流量渐渐变大,还有不少校外的游客也过来凑热闹。
奶茶摊排起了小队,游戏摊那边时不时传来套圈中奖的欢呼声。隔壁班卖手作饼干的,香味飘了半条街,路过的都要多闻两下。斜对面还有个摊卖多肉植物,一盆盆摆得整整齐齐,小巧可爱,好几个女生蹲在那里挑了半天。
姜宁然的摊位前,人潮像河水绕过石头一样,从两边分开了。
偶尔有人扫一眼那排旧杂志,目光停留不超过两秒,就走了。有人拿起一本四六级词汇翻了翻,看了看定价,放下,也走了。
直到两点半,终于开了一单。一个扎丸子头的女生买走了一盒数字油画,三块钱。
姜宁然把三枚硬币放进募捐箱,硬币落下去叮叮当当响了几声,像寺庙里敲了三下磬。然后,就安静了。彻底地、完全地、令人绝望地安静了。
到了下午三点多,人流量更多起来,但她的摊位依然门可罗雀。隔壁奶茶摊的队长得拐了个弯,姜宁然这边连个问价的人都没有。
姜宁然正百无聊赖地坐着,忽然听见一阵躁动从三岔路口那边涌过来。
“来了来了!”
“那个是不是罗榆湄?天哪她真人比视频里还好看,我很喜欢看她的vlog……”
“旁边牵狗的那个男生是谁?好帅啊——”
姜宁然顺着声音看过去。
她遥遥看见了余知岳的身影。罗榆湄走在他的旁边,长发披肩,一身简单的羊绒大衣和牛仔裤,脖颈处围着一条柔软细腻的浅色围巾,穿搭得特别好看,完全女神感。而她后边跟着司峪嘉——长腿,散漫,大冷天的,一只手拿着可乐罐喝了口,另一手里牵着一条狗狗。
那狗狗也不闹,安安静静走在他身侧,棕白相间的毛色,耳朵长长的耷拉着,看着温顺又机灵,像只小跟班似的。
旁边余知岳正跟罗榆湄说着什么,笑得一脸灿烂。
“那是什么狗啊?好可爱——”有人在讨论。
“史宾格吧?我的梦中情犬,很聪明的,可以用来当搜救犬。”
“这么帅,也太酷了吧……”
没想到司峪嘉也会出现,姜宁然目光僵住了。
但他竟然还养狗狗吗?
那只狗狗耳朵又长又垂,毛色光滑,看起来很好rua的样子。
一般情况下学校不许狗狗进入,但也许今天例外。而且司峪嘉那副坦坦荡荡的样子,应该是提前申请过的。
他们一行人穿过人群,直奔小舞台的方向走了。
即使司峪嘉个子足够高,但周围人实在太多了,熙熙攘攘的人头一层叠一层,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不一会就把他那道修长的身影完全淹没了。
姜宁然有点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低头整理了一下桌面。
恰好有一个女生过来挑教辅材料,姜宁然连忙站起来,弯着腰给她找出不同的版本。
女生翻了半天,最后选了那本某位师姐笔记最详实的,扫码付款,抱着书走了。
摊位上又安静下来。
周围还是热闹的。人头攒动,一度摩肩接踵,偶尔有人被挤得偏了方向。
她站在那箱考研资料前,越看越觉得碍事。
这本就窄的过道,被她的箱子占去三分之一,来往的人走到这儿都要侧身挤一下。
她叹了口气,准备把它往旁边挪一挪,给其他人腾出更多经过的空间。
箱子沉得要命,她蹲下去,双手扣住箱底,使劲往上一抬,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移到摊位后。
不巧隔壁有小孩正追逐打闹,从姜宁然身边跑过时撞了她一下。她嘴上喊着:“小朋友小心!”同时视线也落在小孩身上。
可就是这么一回头,她手上的箱子不小心碰到了桌角,箱子猛地往下滑了一截,她连忙稳住,下巴抵着箱沿,脸颊微微涨红。
正费劲托着,箱子陡然一轻。
像是有人把整个箱子的重量都接了过去。
姜宁然愣了一下,歪着脑袋往旁边看过去——
一只冷白修长的手,稳稳托住了箱子另一侧。手腕上卡着一条白色手环,指甲修得整齐,指节骨感与青筋明显。
再往上——
她撞上了一双垂下来的眼睛。
那双眼说不上多热情,眼皮懒懒地耷拉着,衬着那张冷淡的脸,平白添了几分慵懒的勾人劲儿,不是司峪嘉还能是谁?
“搬哪儿?”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
十二月的阳光难得这么好,不冷不燥。
姜宁然眨了眨眼,脑子慢了半拍:“那边,树下。”
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心跳声却在耳朵里放大了好几倍,扑通扑通的。
司峪嘉没说话,单手一提,箱子就轻轻松松被他提走了。姜宁然赶紧跟上去,想搭把手又觉得自己多余,只好在旁边干站着看他把箱子放好。
她正想说谢谢,结果司峪嘉放完箱子后竟然没有离开,他径直回到她的摊位前,用脚勾了把椅子,在她旁边一坐。
坐姿大剌剌地,两条长腿随意地往前一伸,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那条狗狗也紧跟了过来,很乖地伏在他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眯着,非常听话。
姜宁然愣在原地,有点受宠若惊。
“你不去小舞台那边听歌吗?”她试探着问。
司峪嘉靠在椅背上,指尖拎起那罐不知何时搁在她手机旁的可乐,懒懒地喝了口:“人多。”
姜宁然:“……”
行吧。好歹她这摊子也算个“清净之地”。
姜宁然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脚边那条狗狗,目光被吸引过去,挪都挪不开。
这狗狗长得真俊。棕白相间的毛,耳朵软塌塌地耷拉着,眼睛黑亮亮的,机警又伶俐,一看就性格很好。
姜宁然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她好想摸。
但她不好意思开口。
犹豫了两秒,她决定迂回一下:“你这狗狗是史宾格犬吗?”
司峪嘉靠在椅背上,侧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那双眼睛从她脸上慢慢滑过去,在她微微蜷着的手指上停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收回来。
小姑娘那点心思,全落在眼皮子底下。
他没应声,嘴角勾了勾。
“想摸?”
语气懒洋洋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问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姜宁然愣了一下,耳朵尖开始发烫。
“可以吗?”
“库珀。”他垂下眼,打了一声响指,“Go。”
那条叫“库珀”的狗狗抬起头,看了看主人,又看了看姜宁然,像是读懂了什么,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她脚边,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尾巴轻轻摇了摇。
姜宁然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膝盖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有点不知所措。
“它叫库珀?”
姜宁然的手指顿在狗狗耳朵上方,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库珀。
她抬头看了司峪嘉一眼。
他正靠在椅背上喝可乐,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端倪。
应该只是巧合吧。
但姜宁然心里还是莫名地紧张起来,手指在库珀耳朵上的动作都慢了几分。
“你给狗取过什么名字?”司峪嘉忽然开口,语气像是随口一问。
没想到怕什么来什么,姜宁然愣了一下,不自然地“啊?”了声。
“不是养过狗?”他偏过头看她,表情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语气意味不明,“叫什么?”
姜宁然的手指顿了顿。
“也叫库珀。”她小声说,耳朵尖已经开始发烫了。
“为什么取这个名?”
姜宁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因为看了《星际穿越》。为什么看《星际穿越》?因为知道你看这部电影。当然因为你啊。
她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选了一个最安全的答案:“因为诺兰的那部电影。”
“哪部?”
“就……《星际穿越》。”
司峪嘉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拿起手机在玩。
姜宁然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安全过关了。
然后他又开口了:“你也喜欢诺兰?”
“嗯,”她点头,想了想又补充,“挺喜欢的。”
这话倒也不全是假的。看了那么多遍,不喜欢也喜欢了。
“为什么喜欢?”
姜宁然心脏砰砰砰地跳。
她脑子里再次转得飞快,挑了个半真不假的答案。
“因为有个朋友很喜欢,”她说,声音尽量放得自然,“所以连带着我也喜欢上了。”
这话也不算撒谎吧?只是省略了那个“朋友”是谁而已。
她正心虚着,一个脖子上挂着相机的男生从旁边绕过来,胸前别着“义卖活动宣传组”的工作牌。
“同学你好,”他冲姜宁然笑了笑,“我们是主办方的,想拍几张摊位的照片做活动总结,方便给你们拍一张吗?”
姜宁然愣了一下:“拍我?”
“对,就拍你在摊位后面的样子,自然一点就行。”男生举起相机比划了一下取景框,“可以的话,能不能跟旁边这位同学一起?两个人画面会丰富一些。”
姜宁然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旁边的司峪嘉。
他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敞开伸展,库珀趴在他脚边,一人一狗都懒洋洋的。
姜宁然心跳忽然加速了。
合影。和他。
她知道这只是活动宣传的需要,但她的心里隐隐升起了期待。
她转过头,声音尽量放得自然:“可以吗?”
问完她就后悔了。
因为司峪嘉没看她,而是看了那个举相机的男生一眼,冷不防地开口:“我不是这摊位的。”
姜宁然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对啊,她怎么忘了。他不是那种爱出风头的人,学院官网的采访都懒得去,团队领奖他也很少上台,都是把机会让给队员,自己能躲就躲。况且她跟他……还没熟到可以让他破例的程度。
姜宁然张了张嘴,想说“就拍我自己吧”,但那个男生已经笑着接话了。
“没关系没关系,”男生摆了摆手,完全没察觉到气氛有什么不对,“就拍一张,放推送里给你们做宣传嘛。说不定照片一放,下午就有好多同学冲着狗狗过来打卡,给你拉拉人气票什么的。”
心里那点刚刚升起来的期待,像被人轻轻按了一下,瘪下去,再也鼓不起来。
姜宁然心底闪过失落,扯了扯嘴角,极快地收起表情正要开口拒绝。
她也不想场面变得难看。
忽地,一声椅子挪动的声音。
余光里,司峪嘉坐正了。原本懒散靠着椅背的身体微微前倾,长腿收了收,整个人从“跟我没关系”的松散变成了一种不明显的认真。他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扫了她一眼——准确的说是扫了一眼她攥紧的手指和微微垂下去的睫毛,然后看向那个举相机的男生。
“怎么拍?”他开口,嗓音懒洋洋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