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2/4)
*
三小时后,万众瞩目中,成绩揭晓。
红榜贴出,人群争先恐后涌上前。榜上有名的喜极而泣,落榜的捶胸顿足,几家欢喜几家愁,闹哄哄一团。
怀瑾眯着眼,一眼就看到了榜首的位置,张突击,三科满分。
旁边的人啧啧称羡,“瞧瞧人家的根底,爸妈都是钢厂的干部!”
“可不,他家世代打铁,家学渊源,谁能比得上?”
“听说这位还没结业就被重点单位盯上啦!”
怀瑾叹了口气。真羡慕啊,她也想当第一,那榜首的位置,看着就风光!
她正出神,好事者已经伸着脖子在榜上找她的名字了,这届唯一的女娃娃,谁不想掂量掂量她的斤两?
一看数学栏,“嚯!满分!”
众人一凛,还真有两把刷子?
再看语文,70分。还行,中规中矩。
最后瞥向锻造那一栏,顿时一片哗然,像捅了马蜂窝。
“30分!竟然才30分!”
“哈哈哈哈哈!”嘲笑声立刻炸响,“30分?锻工基础考30分?就这你还想待省冶金?”
“嘿,真是不知道自己吃几碗干饭。果然是女人……”
怀瑾耸耸肩,小声嘟囔:“唉,你们不懂。天才入世,前期都要苟着发育。”
旁边的人彻底绷不住了:“苟啥玩意儿?呸,真是疯了,癔症不轻!”
围观者们纷纷点头,再次确认,这姑娘,脑子指定有点问题。
又一想,这要是没毛病,一个女娃娃能想到来考锻工?
同一时刻,场外的二舅也看清了分项成绩。
一看到那醒目的“30”,他眼前一黑,双腿一软,整个人就要往地上瘫。
“天菩萨啊,这可咋整啊?”
他扯开嗓子,悲嚎穿透人群。眼泪说来就来,现场上演男版祥林嫂大戏了。
几个心善的街坊刚想上前劝慰:“老哥,想开点……”
话音未落,二舅的身影动了。
快如灰影,众人眼前一花,他已如穿花蝴蝶般敏捷地绕过拥挤的人群,扑在了准备宣布最终录取结果的校长后背上!
“校长同志啊!!”
凄厉的哭喊惊动全场。
校长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感觉背后“扑通”一声,二舅已经利落地跪下,“砰砰砰”磕了三个实实在在的响头。
紧接着,他一把抱住校长的小腿,涕泪满脸,声振屋瓦:“校长啊,青天大老爷!您不晓得,怀瑾这娃命比黄连还苦哇!生下来没爹疼,娘亲是个狠心肠,吃不饱穿不暖,茅草房里熬大冬,从小到大,一页书都没摸过哇……”
“娃儿苦啊,考成这样真不怪她,求您开恩,就给个机会吧,让她留下来干个啥学徒都成啊!”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考生、家长、老师、工作人员,全都目瞪口呆地定在原地,被这石破天惊的一幕彻底震傻了。
怀瑾默默捂住了脸,有种无地自容的羞耻。
可戏精上头的二舅根本停不下来。他见校长没反应,愈发来劲:“您今天要是不答应收怀瑾,我就跪死在这儿,我一家老小就没了活路啊!欠一屁股债,只能集体喝农药了啊,苍天啊,大地啊,咱家三代贫农太惨啦!”
他嗓门越发洪亮悲切,倒是引燃了几个正义感爆棚的家长。
“是啊校长,他家太惨了。”
“农村娃娃上学不容易,给个机会吧校长。”
校长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猛地一甩腿,试图把男人甩开,无果,被抱得更紧了。
他忍无可忍,“都闹腾什么?规则写得清清楚楚!只要有任何一门单科满分,即可获得入学资格!”
全场一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似乎、好像、是有这么一条?
目光“唰”地再次投向那张大红榜。
“嘶!”
无数倒吸冷气的声音响起。
人们这才发现,怀瑾竟然数学拿了满分!几百号人当中,也就七八个拿了满分!
刚才光顾着嘲笑她锻造30分,倒是把这茬儿给忘了。
峰回路转。
绝望中的二舅猛地抬头,看向旁边捂着脸的怀瑾,又看看校长,嘴唇哆嗦着:“所、所以……我家怀瑾,能留在冶金学校了?”
校长再次试图把裤脚从对方手里揪出来:“留当然可以留,但只能留在七班。”
七班就七班!二舅已经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
他一把抱住怀瑾,嚎啕大哭:“怀瑾!俺的亲外甥啊!咱们一大家子可终于有活路了!”
刚才还满心烦躁、觉得这人粗鄙不堪的校长,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清楚这世道,工人是铁饭碗,是国家的主人翁,谁不想当工人?
可一个赤贫农家,要供出一个工人子弟,尤其还是学锻造这等需要门路的手艺,不亚于鲤鱼跃龙门。其中的艰难,远超想象。
古话说“穷文富武”,放在工技行当,也一个理。
锻造,这历来是师徒口传心授、秘法不轻传的行当。
家境稍微殷实点的子弟,都未必有机会摸到真传的门槛,何况这么一个从糠菜泥坑里爬出来的野丫头?
校长摸着抢回来的裤腿,倒也忍不住笑了,这年月,能在冶金学院念书的农民子弟,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
这姑娘,真真是稀罕!
二舅实在高兴,连带着对先前帮衬过的家长们也是一通道谢。那些家长们家里也有娃娃考上的,都摆着手说:“没啥没啥,农民工人就该互相帮扶!”
其中几位家长热心地要介绍自家小子给怀瑾认识。怀瑾那叫一个积极乐观,主动问好。
倒是几个男孩格外窘迫,不是,这,这咋以后就跟个姑娘成同学了呢?
太令人不自在了。
黄校长开始宣读第一批名单:“七班的学生有,李爱国、李爱民……怀瑾!”
最后一个名字落地,怀瑾的心才算彻底归了位。虽然遗憾没能参加实操考试,但顺利留下来,也不错。
接着是下一批名单,是要去隔壁场院参加实操锻造考试、争夺更高甲、乙等次的。落选的便只能直接退回原来的学校或钢厂。
怀瑾注意到,排在前三的学生分别是,“金明浩、林晓、周大海。”
顺着人群看过去,确实算得上是少年英才。
想必在她打败他们后,也一定会提供更多怨念值吧?
现场不少人哽咽抽泣。还有些人学着二舅那一套,扑上去就要抱大腿。
怀瑾头皮发麻,赶紧拉着二舅先去宿舍把行李搁下,又准备送他回家,晚了,县城可就没班车了。
二舅舍不得花钱住招待所,急着赶路。
怀瑾提醒:“舅,饭堂管饭,不吃就走多亏得慌!”
一听是公家白食,二舅立马点了头。
一来到食堂,嚯,好生气派!比他们公社办公楼还大。
二舅边走边咋舌,恨不得把犄角旮旯都瞅仔细了,这回去了,他就是村里头一个见过省级钢铁厂世面的人,能在村里说个三天三夜。
待饭菜端上来,考生竟然还有一块炖得烂糊、香气扑鼻的红烧肉!
舅甥俩眼睛都直了,怀瑾直接夹开,一人一半,就再也顾不得说话,埋头就是一顿猛扒拉,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哎呦喂!这味道简直了!”
在乡下,不是没吃过肉。
可谁舍得放那么多调料?为了耐放,更多人都是腌了腊肉。一年到头能尝几回鲜嫩肉味儿?像这样肥厚的红烧肉,简直是梦里头才有的!
“怀瑾啊,”二舅搁下筷子,犹豫了一下,“刚才在报名处,舅那样儿,是不是给你跌份儿了?”
他自个儿门儿清,那是庄户人遇上难处时的看家本领,卖惨、抹泪。他也知道城里人瞧不上这套,更怕怀瑾刚入学就因为他被人瞧轻了,排挤了。
怀瑾反倒冲着二舅高高竖起了大拇指:“舅!多亏您哪!要是我没考满分,单凭文化分,未必真能留下来。”
二舅被她哄得心里一宽,脸上也舒展开来。兴奋劲儿上来,他连珠炮似的嘱咐:“怀瑾啊,往后舅每月都来看你一趟,家里鸡蛋都给你留着!”
话还没说完,怀瑾忽然问:“舅,刚那些帮咱说话的工人家属,您跟他们搭上腔了吧?处得咋样?”
二舅一愣:“诶?啥咋样?人挺好呗,瞧着咱可怜搭把手。说实话,人家心肠是善!”
“善归善,那,有更进一步的意思?”
二舅更懵了:“啥更进一步?”
“您细说说。那几个家里是干啥的?啥路数?”
二舅那叫一个羡慕,眼睛都红了,“都是城里根深叶茂的工人子弟呗!有当大夫的,有端铁饭碗的大工,还有家里是啥干部的吧……”
这么一说,他更是觉着自家怀瑾了不起,看看人家,靠的都是城里的师父带着提前学,才能进这门槛。
可他家怀瑾呢?全凭自个儿闯出生天!可比别家娃娃出息一百倍呗!
“所以啊,舅!”怀瑾一拍桌子,“您不觉得,咱可以强强联合吗?”
“咱就一个种地的,咋能和人家叫联合?还强强?”二舅觉得自家外甥女不知天高地厚。
人家有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都不一定呢。
怀瑾狡黠地眨眨眼:“舅,大舅要是在队里选上了小队长,是不是就能想法子带着大伙儿开荒地,种点经济作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