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隔壁村的疑惑, “哎呀,她咋看着还有点瘦小呢?你们村伙食也太差了吧?”
旁边怀家村立刻拔高声音,“嘁, 你懂个啥,人家工人,那叫作精壮, 你懂不懂?”
“越是看着瘦, 筋骨里才藏着大力气,你以为都和你似的五大三粗只长膘不长心眼儿?”
隔壁村:……
这怀家村好凶哦。
就在这万众瞩目之中,各种赞叹、好奇、钦羡乃至恶意揣测的目光, 朝怀瑾涌来。
跟着她身后的老怀家人格外不自在, 反倒是怀瑾,步履未乱,愈显得神采飞扬。
当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
怀瑾头一次感受到活着的感觉,从前村里, 人们的目光从不会在怀瑾身上停留, 直到这一刻,被无数人注视着, 怀瑾才真真正正地作为一个“人”活着。
于是她笑得更明媚了, “大家早上好, 各位婶子叔伯嫂子叔公, 辛苦大家等我。”
众人纷纷感叹:“这孩子,真礼貌。”
三叔公:……
你们认真的吗?他都快被怀瑾气死了!
在村长引领下,怀瑾来到一片空地。刚一站定, 眼前便是一亮,好家伙,村民们为了这次集中修农具, 可真是下了血本了!
场地中央,赫然立着一座高大的夯土锻炉,比村里原先的老土灶高出两三倍。炉边燃料一应俱全,除了堆成小山的干硬木柴,还有两大筐村民凑出来的木炭,都是平日里舍不得用的好东西。
怀瑾飞快估算,嗯,炉温估计能顶到一千度出头。虽然距离模拟空间里最理想的温度,还差点火候,但只是简单修理农具,勉强也够用了。
“成,准备齐全,咱开工!”
村民们心头大石头落了地,一个个喜形于色,他们就怕怀瑾嫌简陋甩手不干。
现在人家这么干脆,赶紧的,该递工具的递工具,该添柴的添柴,炉火“轰”的就烧旺起来,炽热的气浪烤的人脸发烫,烟囱里腾起的白烟气势磅礴。
周围的村民都激动了:“真要修了,真不是吹牛的!”
人群像煮沸的水,嘟嘟作响,比过大年还喜庆。
当初被点名必须要送家中女儿去读书的那几家当家的,此刻却是皱着眉头,脑袋凑在一块儿,嘴里不停地咕咕哝哝。
“四叔公,怀瑾还当真会?”
“哎,老三,你这也太胆小了,肯定是小丫头片子吹牛的呗。”
“没错没错,我昨几个还偷偷去问过县里合作社的修理老师傅呢,人家一听才学半年,就直摇头说开玩笑,绝对不可能!”
四叔公压着嗓子,神秘兮兮地说,“人家那正经学徒,都要从小跟着师傅打下手好几年才能摸大锤,省里的学生?光看书本,纸上谈兵,那本事还能赶上咱本地的老师傅?”
对啊!几个大男人立刻喜上眉梢,“看来,咱们可不用浪费钱了。”
“对呀,有那钱,留给男娃做身新衣裳,再给我买几盒好烟丝抽抽,不比给女娃砸水漂听个响强?”
一群人迅速达成了共识,等着看怀瑾笑话呢。
怀瑾动作麻利得很。
先将待修农具一件件分开,豁口的镰刀、卷刃的斧头、崩了尖头的锄头……稍看几眼,便分门别类归置整齐。
随即,挑中了把豁口卷边,状态稍好的镰刀,作为开炉的首件作品。
炉火越烧越旺,火焰的颜色由初燃的暗红,逐渐透亮、转亮黄,最后跳跃炽白。
惊人的热量辐射开来,逼得近前的人情不自禁地后退几步。对高温的畏惧,是刻在人类骨子里的本能。
连村长也忍不住挤上前,真心实意的喊道。
“怀瑾丫头,你可甭跟那些不中用的玩意儿斗气啊,城里的炉子是好使,咱这可是自己盘的泥坯炉,没那么稳当,你别逞强把自己烫着了!”
“是啊,丫头小心点,”人群里传来几声附和。
“嘴皮子哄哄人罢了,修把镰刀哪里需要这么高温?”没想到先前那阴阳怪气的老头竟也来了,抱胳膊冷笑:“我倒要看看,你这省城学校的高材生,今天能弄出个什么花儿来!”
这么一说,大家更担忧了,集体后退。
哎呦,这嘴上没长毛,办事不牢,他们怕啊!
怀瑾根本没管他们,专注于观察火焰颜色。
对于锻造而言,火候是灵魂,可惜现在没有温控仪,所以全凭老师傅代代相传的眼力,而这一刻,怀瑾无比确信,没有人会比在模拟空间反复锻造的她更有控温的经验!
“就是现在。”
“啥玩意?”
众人茫然,却见她果断拉下简易的牛皮鼓风囊,“呼啦!”
火苗瞬间蹿得更高更猛,刺眼的亮白光芒铺天盖地而来,让人不敢直视。
就在这光芒最盛,众人下意识眯眼侧头一刹那,怀瑾动了,干净利落,抄起那把破镰刀,送入土炉之中。
人群嗡地议论开了。
“嚯,这就是省冶金学校教出来的架势?”
“看着,咋不像咱先前见过的老师傅那样耍花式把式呢?”
“有点悬啊,你看她举锤的手,是不是也没人家稳?”
“哎我说,万一怀瑾把咱家的镰刀烧毁了,能给她记上账让她家赔不?”
“赔?嘿嘿,她家那光景,赔得起个啥哟!” 担忧的嘀咕声,混杂着压抑不住的嗤笑。
瘦老头更是尖着嗓子起哄:“我说怀瑾大姑娘,见好就收吧,真要把咱吃饭的庄稼把式弄成废铁,耽误了农时,这罪过你一个小丫头可兜不起啊。”
他这煽风点火的话还真煽动了几个人,纷纷点头应和。
“是啊是啊,要不还是……”
话音未落,不过十几息,这时间短得连几个老铁匠都拿捏不准火候时,怀瑾手臂一沉,钳子一夹,镰刀便出炉了!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通体烧红的镰刀,就被怀瑾往旁边备好的大青石砧板上用力一放!
“出来了!这么快?” 有人惊呼。
下一秒,“嗙!”
沉闷到令人心悸的巨响!
场上所有嘈杂的声音,瞬间被巨响斩断,嘎然而止。
所有人瞪大了眼睛,呼吸屏住,唯有视线紧紧跟随。
而怀瑾无暇顾及,抓起柄大铁锤,然后——
锤落如雨点!
不不不,是比雨点是更沉更凝聚的力量,一下下砸在通红的镰刀胚子上,发出极具力量感的“哐,哐,哐,”闷响!
即便不是懂行的铁匠,此刻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这绝对不是胡乱发泄式的蛮力,看那手臂抬起下落时的舒展,看那锤点规律覆盖,嚯!当真是极其赏心悦目!
“老陈,你说说,怀瑾这是不是花架子?”三叔公充满渴望看老头。
众人的目光也随之而去,对啊,在怀瑾之前,瘦弱老头就是他们怀家村资历最老、手艺最好的铁匠!
原先对怀瑾万般嘲讽的老头,却情不自禁地踮着脚,仰着脖子拼命往前看,嘴里不停地念念叨叨。
旁边的人凑近了听,才发现他反复念叨的是:“这不对,这是顺着纹理往里渗,她咋知道纹理在哪?温度怎么能刚刚好?这才能捶得这么轻松?”
三叔公、四叔公在旁边急得一个劲儿用胳膊肘捅他,“哎,老头儿,你干啥呢?捧臭脚哪?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快骂她,骂她胡搞瞎搞,砸你的饭碗!”
瘦弱老头被捅了也不搭理,反而像着了魔似的,“快看,我的天!”
经他一喊,众人下意识扭过头去,这才看出门道。
只见那把原本卷刃豁口的镰刀,在怀瑾一下下锤击下,豁口竟奇迹般地被摁了回去,肉眼可见地变得平整,线条流畅,像被赋予了新生!
但,这还没完!
要搁在老头手里,到这步就算修好了,差不多得了,能凑合用就行。
可怀瑾显然不这么想,怀瑾一声大喝:“水来!”
旁边的大舅二舅一个激灵,赶紧把早就备好的冰凉的溪水桶扛到怀瑾面前。怀瑾手腕一翻,那把烧得通红的镰刀“刷”地浸入水中,
“滋!”
白气冲天,众人纷纷退出三尺开外,却又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往里瞧。一股淬火后特有的铁锈腥气扑面而来。
实在不算好闻,可在场的庄稼人,没一个捂鼻子,眼睛都在发亮。
“快看,这是完事了?”
“好快,瘦弱老头得叮叮当当修半天呢!”
“嚯,到底人家是省里的学生!”
“快别急着夸,是骡子是马还得看好不好使,万一中看不中用呢?”
所有人拼命往前凑,原本站在最前面的村长被挤得左摇右晃,气得回头大骂:“挤啥挤,赶着投胎啊?”
被他骂的那些人,没一个回嘴,全都瞪大了眼睛,一副魂都被勾走了的模样。村长一愣,连忙也扭头朝怀瑾手里看去。
水里头,那把镰刀亮得晃眼。
“好家伙,好漂亮的刀!”
“你看那刃口、那弧度,之前卷了刃的地方怎么跟新的一样?”
“怎么跟老头修出来的不一样?”
众人又惊又喜。
怀瑾哪里是把镰刀修好就算完事?连铁锈都一并给去了,整把镰刀仿佛被从头到脚翻新了一遍,说是赋予了它第二次生命也不为过。
瘦弱老头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嘴唇哆嗦着,“她要是这么干,我以后还怎么揽活?”
“这省冶金学校,到底教的是啥妖术,咋能让个半年前啥都不懂的乡下丫头片子,半年工夫就能把我这吃饭的手艺给弄没了?”
“不对,老头咬了咬牙,“我还得再试试。万一只是中看不中用呢?”
“对,试试,不试谁知道好使不好使?” 三叔公四叔公着急起哄,“丫头片子,别摆个架子就想把咱们唬住,镰刀好不好,要割地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