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告别吻 巴掌清脆的
贺晚恬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可我不想跟你一起。”
贺律微微抬眼, 向前一步,鞋子碾过薄雪。
伞往她那边儿倾,却被躲开。
贺晚恬说:“我们分开了。”
他只是笑意温和地看着她:“那不算数。”
贺晚恬说:“你要和程怀思结婚。”
“你知道了。”
“是不是真的?”
“是。”
巴掌挥出去后, 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雪夜里异常清晰。
贺晚恬用了力道,自己的手又麻又疼。
贺律没有躲, 侧脸偏了偏,再转回来时,神色平静, 好像根本不痛不痒, 语气甚至有一些怜悯:“……解气了吗?”
“……”
贺晚恬脑海里浮现出两个字:有病。
她看他像在看怪物, 也许是因为天气冷, 冷到她牙关都在打颤。
贺律笑说:“难道你还指望我会为你放弃这些吗?”
贺晚恬脸色一白。
她转身就走,越走越快。
她忍不住想骂人, 更想给他那高高在上的面容上再下一巴掌, 但她不敢。她总觉得贺律的所作所为已经超过常人能理解的范围了。
她理解不了, 和他待在一起的每一秒都觉得心慌。
人脸识别,上电梯, 开门,关门,一气呵成。
而贺律仍站在原地。
雪花落在被打过的地方, 很快化开。
他缓缓整理了一下大衣领口, 一贯沉默从容。
温助理撑着伞迎上来,低声说:“贺总, 琳琅小姐来电话,问您是否回老宅过节。程怀思小姐也在等。”
贺律没说话,只是看着贺晚恬消失的楼道口。
那里的声控灯也灭了。
“走吧。”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晚恬小姐这边, 是否需要照旧安排?西郊那处院子一直空着,或者送您去年拍下天玺顶层公寓。”
贺律坐进车里,抬眼望向那扇亮着灯的窗,暖黄的光晕在雪夜里显得遥远而模糊。
“不必了。”他说,车窗缓缓升起,“她总要习惯的。”
-
贺晚恬蜷缩在家一整晚,为了让家里热闹点,她还开了电视。
新闻里说,零八年地震的废墟上,一个25岁的男生,徒手刨了四个小时救出了妻子。
当年这事儿火遍全网,都在传——这就是真爱。
可报道最后却说,十年后,这男人出轨了。不止一次。
就连在绝境里拼尽全力的真心,都抵不过世事变迁。
当年那个25岁的男生、过去照顾她的贺律,一定有份不曾变质的真心。
可时间过去,那份真心被风吹来,又四散在人群里,连同记忆一样都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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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晚恬决定听取贺之炀出国的建议。
她花了一周时间研究,目标锁定在三所顶尖院校: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伦敦皇家艺术学院、纽约视觉艺术学院。
把过往画作全部铺开,才惊觉其中大多带着贺律的痕迹。
她沉默地撤下大半,开始全新创作。
个人陈述反复重写,还找来生田智和教授和几位知名的策展人写推荐信。
林彦南不知从哪儿听说了,主动找上门来:“听说你在申请学校?我也可以给你写。”
贺晚恬很是怀疑,犹豫着:“可你……不是画商吗?”
林彦南笑了声,手揣兜,眉眼张扬:“画商只是其中一面。我同时在伦敦菲茨罗维亚经营一家画廊The Whispering Gallery,听过么?”
贺晚恬怔了怔:“……你还开画廊啊。”
她确实知道这家近几年颇受关注的新锐画廊,只是……
“嗯哼。是不是很牛?”林彦南凑近一步,低声搁在她耳边:“可别因此就爱上我。”
只是……从未将其与眼前这位玩世不恭的人联系起来。
“……”贺晚恬看着他贱嗖嗖的样子,也笑,“白天就先别做梦了。”
“那万一我爱上你呢?”
“求之不得。”
“哈哈。”
贺晚恬问他:“我记得你家不是一直做数据相关的产业吗?怎么会走艺术这条路?”
“我父亲卖的是让世界运行得更快的方案,而我卖的是让世界暂停片刻的理由。”
“……别装。”
林彦南:“好吧。其实是我既想要我老爸的钱,但也不愿意放弃我的爱好。”
“不打算接班了?”
“接啊。”他答得干脆,“鱼和熊掌我都要。”
不知怎么的,贺晚恬有些羡慕:“真好啊。”
她与林彦南不过相差几岁,前路于他却早已笔直铺展,清晰可见。
而她的脚下,仍是一团混沌的雾,连最近的比赛结果都未知。
林彦南收起玩笑的神情,看着她说:“你会站在那里的。”
“嗯?”
他语气笃定,像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你的画里有别人没有的东西。等你在那边办了展,”他停顿片刻,声音沉稳而清晰,“我会带着香槟,穿过整个展廊去恭喜你。”
贺晚恬抬起眼,对上他认真的目光。
片刻后,她点了点头,状似嫌弃说:“噫……你好肉麻。”
“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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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贺晚恬和贺之炀、林彦南见面特别频繁。
主要是处理留学前的所有事宜。
她预想过手续繁琐,却没想到能繁琐到这个地步。
好在贺之炀和林彦南一左一右,一个雷厉风行砸资源,一个熟门熟路补细节,硬是把所有麻烦事都轻松解决了。
直到贺晚恬看见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袋,她才真正意识到贺之炀所谓的“准备”是什么意思。
“英国、法国、美国。”贺之炀用下巴随意一点,“所有材料一起做了,万一你改了主意想去伦敦喂鸽子,东西现成的,直接去。”
负责人站起身,递给她一个厚重文件夹:“贺小姐,您的法国学生签证材料基本齐备。这是住房合同——我们在拉丁区、圣日耳曼区和玛黑区各为您预定了符合担保要求的公寓,您可以任选。这是银行担保文件、保险单、学历认证副本……”
贺晚恬拿起那份玛黑区公寓的合同,日期赫然是几个月前。
“等等。”她忍不住打断,“这些……什么时候准备的?”
坐在远处沙发处理邮件的林彦南头也没抬,轻笑着插了句嘴:“半年前吧。你哥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琢磨这个,我顺手帮了点小忙。”
“……”半年前啊,那会儿她压根没想过离开贺律,离开燕京。
贺晚恬翻开那些文件。
每一份都填写工整,盖章清晰,日期甚至都安排好错开。
这压根不是临时起意。
贺晚恬心情一时复杂得难以言喻。
曾经讨厌的人,此刻成了她的支撑;而曾经奉若神明的人,早就面目全非。
人生,真的是很奇妙的。
贺之炀已经从那堆文件里抽出一张卡,直接塞进她手里。
“巴黎公寓的门禁卡,过去该吃吃,该花花,但我警告你,要是跑去瞎混,我立刻让人把你绑回来。”
“啊……我还不一定被录取。”
“先准备,废话那么多。愣着干什么?签。”
“哦。”
贺之炀顿了顿,看着她还带着怔忪的脸,忽然抬手,不怎么温柔地揉了一把她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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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的气息一日日浓了起来。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挂起了串串暖黄的灯球,空气里都浮动着一种忙碌又热闹的躁动。
贺之炀开车带贺晚恬出门采买,美其名曰“添点行头,走出国门别丢人”。
他购物风格一如本人,目标明确,速战速决,且不容置疑。
“这个,这个,还有那边那件。”
几乎不看价签,壕无人性。
贺晚恬被请去试衣。
她走出来时,贺之炀正在看手机,屏幕光映着他的侧脸,冷硬又不好惹。
见她出来,他抬了抬眼:“还行。”
话音刚落,他手机震动。
看了眼号码,走向落地窗边。
贺晚恬隐约听到他在说什么“密钥片段”“传输路径”。
他声音很沉:“……告诉‘港口’,原定通道作废。”
贺之炀很快结束通话,转身时已恢复如常。
“都合适?”
“太多了,行李箱装不下。”
“装不下就再买个行李箱。”他付账的动作干净利落,“那边冬天湿冷,这些基础款用得着。”
贺晚恬刚想说,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但转念一想,如果真在英国有了事业和新的人生,或许这真是她在燕京过的最后一个年。
有什么理由再回来呢?
她咽下话,没再说什么。
路过一家老字号食品店,贺之炀主动停了车。
店内热气蒸腾,混合着各式糕点、腊味和坚果的丰腴香气,年的味道扑面而来。
贺之炀穿梭在拥挤的货架间,竟显出几分与平日不同的耐心,仔细挑选着杏仁饼、酥糖和蜜饯。
买完东西,两人去了一家需要预约的私房菜馆。
这次他只扫了一眼屏幕,眉心便蹙紧。
“我得先走了。”
他放下筷子。
贺晚恬倒不太在意:“好,我自己打车回去就好。”
“我喊了林彦南过来。”
“啊?”
虽然她之前遭遇过不测,但是这里可在中国……
贺之炀说:“他马上过来。”
不过一刻钟,林彦南便到了。
他裹着件黑色大衣,肩头沾着未化的雪粒,走进包厢时带来一股室外的清冽气息。
“好冷,好冷。”他笑着拉开贺晚恬身边的椅子坐下。
林彦南胃口很好,什么都吃不挑食。
他一边吃一边与她闲聊,说些艺术圈的趣事,偶尔冒出几句英语点评。
他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上挑,有种漫不经心的风流。
吃完饭,他开车送她回去。
车内暖气很足,放着慵懒的爵士乐。
车子平稳驶在路上。
车水马龙,广告牌花花绿绿。
不远处一块宣传牌,碧海,银沙,椰影。
没有多余文字,只有一行洒脱的蓝色手写字体,像海浪般铺展开——海南三亚。
窗外寒夜与牌上盛夏割裂成两个世界。
林彦南突然开口:“燕京这么冷,你想去三亚过个冬吗?”
贺晚恬转头看他。
光在他侧脸上流淌,鼻梁高挺,睫下的眼睛亮得有些不真实。
她忽然意识到,林彦南和自己很像,完全是那种心血来潮时,买张机票就消失的人。
她一直好奇,他这样浪漫不羁的人,怎么会和贺之炀那种暴躁锐利的人成为好友。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一天后三亚4000米的高空上,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风声揭晓了。
飞机舱内,贺晚恬裹着厚重的跳伞服,手指冰凉。
肾上腺素在血管里尖叫,一半是恐惧,一半是亢奋。
林彦南坐在她对面,护目镜推在额头上,笑容灿烂得像是要去郊游。
“我和阿炀啊——”他凑近她耳边,声音在引擎轰鸣中清晰,“就是在新西兰玩翼装飞行时认识的!从悬崖上一起跳下去的那种!”
他大笑,牙齿白得晃眼:“后来发现工作上居然也有交集,缘分简直妙不可言!”
他兴致勃勃地说着他们在皇后镇如何连续三天挑战不同峡谷,如何在挪威的冰川间低空穿梭。
但贺晚恬满脑子只盘算着一件事——现在写遗书还来不来得及。
“别怕。”林彦南看穿她的紧张,伸手稳稳握住她的手腕。
他掌心温热。
“相信我。”
“……”
相信个鬼!贺晚恬简直想骂人,就是相信他才被骗来这里跳伞的!
舱门在此时轰然洞开。
狂暴的气流瞬间灌满机舱,天地变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呼啸。
蓝天赤裸裸地铺展在眼前,云絮近得仿佛触手可及。
教练在她后背拍了拍,林彦南朝她竖起大拇指,然后——
她被带着坠入天空。
那一瞬间,仿佛重力消失了,巨大的风压从四面八方托住身体,衣服在狂风中剧烈鼓荡,发出猎猎声响。
耳朵里灌满爆炸般的巨响,却又奇异地感到一片真空,又寂静。
海岸线弯成一道细腻的白弧,岛屿静静漂浮,像海面上的纽扣。
所有的伤感、烦恼,都在这一坠中被扯得粉碎,扬散在浩浩长风里。
贺晚恬大喊:“我前段时间一直在想,贺律他到底爱不爱我!”
林彦南大声问:“什么——?”
贺晚恬:“一切都无所谓了!!”
事实上,林彦南一个字都没听清,因为很快贺晚恬就开始尖叫。
都不重要了。
当天地以这样蛮横又壮丽的方式在眼前铺开,那些曾经蚕食心肺的痛楚,忽然轻渺得不值一提。
几十秒后,降落伞“嘭”的一声在空中打开。
落地后,林彦南利落地解开伞具,转身朝她跑过来,笑容暖洋洋地:“怎么样?怎么样?”
贺晚恬握住他的手站起来,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周围海风咸湿温热,灌满胸腔。
“爽!”
林彦南哈哈大笑,洒脱地揽过她的肩,指向不远处的海滩酒吧:“走走走,喝一杯。”
“真想在这儿过完年再走。”林彦南半真半假地感叹,“每天晒太阳、潜水、喝酒,什么也不想。”
“好啊。”贺晚恬也笑,“那你得帮我跟学校解释,为什么人不见了。”
两人相视而笑,都知道这只是短暂逃离的玩笑话。
她还有堆积如山的学业要收尾,出国材料要准备,更重要的是,美展的结果即将公布。
而林彦南事情更多,画廊,家族企业,他父亲身体还很差。
可能因为他压力也大吧,所以他才喜欢跳伞这样的极限运动。
但是贺之炀又为什么喜欢,他的压力又来自哪里呢?
那些电话里零散的词汇,拼凑出的轮廓让她隐隐不安。
国际刑警?更危险的什么?
贺之炀绝不会透露半分,林彦南也默契地守口如瓶。
也许贺律知道些什么。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她按灭了。
两人在三亚玩了一周。
这一周里,林彦南不知从哪里弄来一辆敞篷吉普,载着她沿着海岸线漫无目的地开。
风吹乱头发,音乐开到很大声,他跟着哼唱,偶尔用蹩脚的中文即兴改编歌词,把她逗笑。
晚上,他们混入喧闹的夜市。
林彦南一副老外相,举着烤得滋滋响的鱿鱼,非常新奇:“我还没吃过这个。”
所有烦恼似乎被咸湿的海风吹得松散了些。
从三亚回来,航班落地燕京,已是晚上八点。
林彦南一路送她到公寓楼下。
“这次玩得开心吗?”林彦南还穿着跳伞时那件防风外套,里面是简单的灰色羊绒衫,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
似乎怕她冷,还把风衣披到了她肩上。
“谢谢。”
“客气什么。”他微微歪头,笑着看她,灯光在他睫毛下投出小片阴影,“下次有机会,带你去北欧跳伞,夏天去,能看到午夜太阳。”
“好啊。”
话音落地,两人之间安静了一瞬。
林彦南忽然向前迈了一小步,他外套上有好闻的橙花香,和他此刻身上一样。
他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脸颊:“我可以要一个告别吻吗?”
语气坦诚,仿佛这只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朋友间的礼节。
贺晚恬看着他,那张混血面孔在暖黄廊灯下英俊立体。
见她犹豫,林彦南又说:“告别吻是一种表达友好尊重的社交礼仪,不过在国内,你不适应也很正常……”
话音刚落,就感觉温柔的触感在脸颊落了一瞬,一触即分。
林彦南显然愣了一下,随即笑容扩大,那双眼睛弯起来:“哇哦。”
他摸了摸被亲到的地方,语气惊喜又愉快:“其实在欧洲,通常是左右各一次。”
“少得寸进尺。”贺晚恬瞪他,“你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他拉开车门,又回头朝她挥了挥手,才坐进去。
车子缓缓驶离,贺晚恬站在原地,轻轻吐出一口气。
脸颊上的热意还未散去,心底像被洗涤过一般,澄澈轻松。
贺晚恬推开家门,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
她弯腰换鞋,顺手将背包放在玄关柜上。
直起身时,她动作顿住了。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沙发区域。
贺律就坐在那圈光晕的边缘,双腿交叠,膝盖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
像是已经坐了很久,又像是刚刚坐下。
闻声,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投向她。
“玩得开心吗,晚恬?”
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仿佛只是寻常寒暄。
作者有话说:
本章5000+的字噢!夸夸老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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