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上钩 最后了,也
收到贺晚恬的信息时, 贺之炀刚眯上眼睛休息。
不知道是不是近日压力太大,他梦到一些尘封多年的往事,明明忘了, 却在潜意识里清晰得如同昨日。
在哥伦比亚学院就读的第二年,他赴约旦做田野调查, 在难民营教英语。
40多度的田,苍蝇围着帐篷转。
贫穷,疾病, 上万人无家可归。
那段时间对他的冲击太大, 以至于过去两年, 心里始终都有层阴影。
毕业后他没回国, 思索一周后,去了征兵站。
那年秋天, 他到了北卡罗来纳州的布拉格堡, 参加特种部队选拔, 在荒山野岭里背着60磅装备熬了一周。
后来在部队,他学生存、学技术、学语言。
他被分到通信情报岗, 紧接着又被派往阿富汗,配合当地部队截获了一大批武器,顺藤摸瓜牵出了跨三国的涉恐网络。
服役第四年时, 有人找上了门。
那人同样是华人, 没穿制服。
对方递给他一张黑色名片,交流时母语听起来异常亲切。
“有个地方, 需要你这样的人。”
他记得她,9岁那年就见过。
这个女人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在他家卷过,留下一个孩子, 便匆匆消失。
走时她潇潇洒洒,而再次见面,她瞎了一只眼,左手肘部以下的位置空空荡荡,干瘪的袖口像纸片。
她说她叫柏妮丝。
柏妮丝截肢后,被调去远离前线的指挥部。
她从战区撤离到后方,在情报圈里待了4年后,又从后方主动申请回来。
麦德林的晚上从不安静。
这个城市有400多个犯罪团伙。清除完目标,小组就找了个废弃的棚屋里休整。
夏天夜晚闷热,远处枪声断断续续。
两个同胞躺在草垛上,数着星星难以入睡,记不清谁先开始搭话。
贺之炀:“你这样还出任务?”
柏妮丝:“EAGLE需要我。”
“你不想你女儿吗?”
“这里谁不想亲人?那边那个,老婆孩子全死在武装冲突里,二十多万人没了,五百万人在逃难。我们算幸运的,至少还活着。”
“……那她亲生父亲呢?”
“也死了。他连尸体都没找到,只有块身份牌。”
“可你嫁进我家,就该……”
“就该相夫教子?”她笑,“贺万峰知道我怀孕,他以为认下这个孩子就能把我拴住。但我做不到。回国第五个月,我就收到了他死了的消息。如果我在他身边,他不会死。”
贺之炀看着她的神情,心想:这个“他”,对她来说,大概很重要吧。
“后来我查过,那个孩子是自杀式任务执行者。五六岁,就成了童子军。他给了那小孩一包饼干,然后就爆炸了。我不知道具体情形,但大概就是这样。”
从那以后,她看每个小孩都觉得像魔鬼。
柏妮丝顿了顿,像是才想起来:“对了,后来你们给她取了什么名字?”
“……谁?”
“额。”她仿佛觉得“女儿”两字烫嘴,犹豫几秒切换语言说了句,“My kid。”
贺之炀:“……贺晚恬。”
她叼了根野草,目光飘回天上:“如果你还回去,帮我照顾一下她吧。”
男人侧过头,借着月光看清了她。
左眼位置眼眶凹陷下去,只剩下一道狰狞的伤疤。
伤疤一辈子无法愈合,战火带来的伤痛无法消退。
有些人甚至连名字都无法刻在墓碑上。
他不记得那天说了“好”还是“不好”。
之后他们各自又被派遣到不同的地区,半年后,等贺之炀再见到柏妮丝,是他看见了战友们带回的骸骨。
她死后被煮过,耻骨区域的损伤发生在死前,时间持续了大概十二个小时。
他和她算不上朋友,甚至连相熟都算不上。
只是后来他回国,看着贺晚恬那张和她相近的面容。
他突然回想起那天躺在草垛上,听她说“帮我照顾一下她”,他随口回答——
贺之炀猛然惊醒。
四周一片黑暗,他心脏狂跳,前胸后背全是汗。
手机屏幕的光在闪。
他捋了把有点潮的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是贺晚恬发来的信息,机会来了。
他回复——
好。
等我。
-
周二天气晴好。
天光微亮,窗帘拉着,屋里只落进来一线浅浅的白。
贺晚恬隐约听到动静,思绪立刻醒了,她想着今天的计划安排,就再也睡不着。
浴室响起淅沥的水声,贺律在淋浴。
他要出门了。
贺晚恬在床上翻来覆去,却不敢起来。
心里惦记着贺律什么时候去看礼服,生怕拙劣的演技被他看穿。
没一会儿,浴室门被推开。
他走出来,在她身侧坐下,身上带着薄薄的水汽,混着冷冽清爽的雪松香。
贺晚恬感知到他俯身吻了吻她的唇,温柔亲昵,又轻又缓。
人走后,她才起身,走到阳台前。
黑色迈巴赫驶出车库,穿过大门,在拐角处一弯,没了踪影。
微风拂过,吹乱她额前的碎发。
阳光如此明媚,可一切却有些怅然。
最后了,也没有告别。
潦草收尾,压根算不上体面。
但这不正是她想要的吗?
他走了,她才好走。
“小姐,醒了吗?早餐做好了。”阿姨敲了敲房间门,笑着唤她。
贺晚恬回过神来,下楼喝了草莓牛奶燕窝粥。
草莓切成薄片,燕窝晶莹地隐在粥里,甜度刚好,奶味也足,挑不出错。
她放下勺子,心想没有贺律做得好吃。
以前贺律也给她做过,大概是因为她准备走了,心里又不住地想起小叔过去待她的“好”来。
但终究是过去了。
这点怀念,不过是刻舟求剑,唯有那年,胜却往后年年。
行李都已准备好,只有一个适中的斜挎包,里面装了几千元的现金和一些证件,身份证是没有的,但现在坐飞机也能开临时证明。
贺之炀提醒过她:东西越少,痕迹越少,就越安全。
备用机上留着贺之炀给她发的线路。
他们定好了10点前要走。
贺晚恬在心里预演着全程,心“砰砰”直跳。
门铃声突兀地响起。
她被吓到,手一抖,包掉到地上。
像做坏事被发现似的,心虚慌张了一瞬,随即深吸一口气,整理完心绪下楼。
律师夏熙站在玄关处,一身黑色西装,头发挽得一丝不苟。
她看见贺晚恬后,微微点头。
贺律把她之前的律师团队全部都换掉了。
这中间的一系列复杂的过程,贺晚恬不得而知。
等到她知道的时候,夏律师那边已经全盘接手了她的案子。
“贺小姐。”夏熙开口,“我来跟你汇报一下案子的进度。”
贺晚恬现在没心情听这些,也担心意外事件会打扰计划。
“您可以改天再来吗?”
“贺先生怕您上午无聊,让我现在来。”
“……”
她在心里冷笑。
究竟是怕她无聊,还是怕她生出什么别的心思?
这里里里外外都是他的人,好几双眼睛监视着她。
时间还早,尽量避免打草惊蛇。
贺晚恬和她在沙发边坐下。
“程怀思那边,我们查到了一些证据。”夏熙边说边翻开文件夹。
贺晚恬心不在焉:“什么?”
“第一个是程怀思助理的聊天记录。对方在微信里问画稿进度,程怀思回‘参考了个东西’,随后给助理发去一张照片,是你画稿的局部。”
贺晚恬茫然,垂眸,怔怔地看那份打印出来的截图。
像素不高,像是手机翻拍的,但能看清内容,她知道那是自己的画。
“这张照片在她手机里存着。我们调取了备份记录,照片的拍摄时间、地点,和她当时出现在某处的行程能对上。”
“第二。”夏熙又推过来几页纸,“是她过去半年的创作轨迹。她发在社交平台上的那些日常练习,风格是这样的——”
她用指甲敲了敲左边。
“两个月前,突然变成了这样。”
“风格可以变。但不会在短时间内彻底转向。业内几个老师,尤其是程怀思的老师,愿意出庭作证。”
“……”
贺晚恬脊背逐渐绷直,喉咙也发紧。
“第三,你那幅画,我们做了完整的时间戳公证。而她那边,我们鉴定了她提交的源文件。文件的底层数据有被覆盖的痕迹,具体数据还在恢复,希望很大。”
夏熙又补充了一些细节,将大致进展说完,合上文件夹。
贺晚恬听她说着,手心已经沁出了一片汗,眼眶都潮湿了。
桌上那些白纸黑字,一页一页的。
证据比想象中要扎实得多。
摆在她人生中最大的难题,只需要留下来就能迎刃而解。
她很不甘心,太不甘心了。
在决心离开的这天,老天跟她开了个玩笑。
她别过脸,抽了张纸巾抹掉眼泪,顷刻间恢复了冷静:“这些东西,哪来的?”
“贺之炀那边之前查了那么久,他们怎么没查到?”
“他们查的方向不对,一直在公开渠道找。可这些东西,根本不在公开渠道里。”夏熙顿了顿,语气淡淡,又有些意味深长,“贺小姐,有些门,不是谁都能敲开的。您该感谢贺先生。”
“……”
贺晚恬浑身僵硬,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里。
“我们还查到一件事。程怀思的助理,不是普通的助理。她真正身份,是程怀思的代画师。这些年程怀思署名的作品,很大一部分出自她的手。包括抄袭您的那幅。”
“……”
“还有,程怀思的老师吴老,愿意出庭作证,也是贺先生花了不小的代价才说动的。”
“……”
贺晚恬像被抽离了灵魂般,无言地靠在沙发上。
“贺小姐。”夏熙把文件夹收进包里,临走前回过头,“贺先生对您很好的。”
“……”
她抬起头。
夏熙话中有话:“您今天拿着这些证据去找他,一切都能重新开始。但如果选错了……”
她没说完。
贺晚恬嘴唇发白,她知道贺律的意思。
一旦选错,就要付出代价。
贺晚恬闭了闭眼,睁开。
眼神逐渐放空,变得冷漠又坚定。
她一定要走。
一楼有阿姨,正门口还有保镖。
二楼的书房正下方有一丛“雪中红”。
贺晚恬把背包扔下去,翻过窗台后踩上外墙凸起的地方,攀着窗框的边缘,往下跳到一楼雨水管转角处的金属托架上,松手,落到地面。
她躲在视线盲区,趁他们的注意力被刚走的夏熙吸引时,绕到后门跑了出去。
出小区侧门,就看见一辆灰色的网约车打着双闪在等她。
车子在国际航站楼出发层停下。
人群来来往往,她混在里面,像任何一个赶飞机的旅客。
一个穿机场地勤制服的男人把一张登机牌塞进她手里。
北京—巴黎。
VIP舱。
逃出来了。
她心下稍缓,一路紧绷的神经也终于松缓下来。
她有些轻松地戴上耳机,放了首喜欢的歌,排队过安检,顺着人流一步一步往前挪。
就快轮到她的时候,音乐被切断,变成了来电。
备用机上显示是陌生号码。
但这串数字,她再熟悉不过。
安检门就在前面。
她挂断,手机又响了。
她没接。
手机还在响。
那串数字在屏幕上亮着,心也跟着那声音往下沉。
然后就变成了短信,很有“他”的语气,仿佛在耳边低语。
[回来。]
安检门,传送带,安检员用机器在她身上扫过。
她当没看见那条信息,收好背包,往登机口走。
VIP休息室里提供的餐饮还不错,她拿了盘车厘子,吃完后又拿了一盘。
旁边那张桌上,一位穿着羊绒开衫的女士正抱着猫。
那是一只蓝金渐层,圆滚滚地窝在她臂弯里,眯着眼打盹,偶尔尾巴轻轻甩一下。
用完餐,她在按摩椅上小憩了一会儿。
温热的滚轮顺着脊椎来回滑动,把那些焦躁的、悬着的东西一点点揉散。
她迷迷糊糊睡过去。
直到被工作人员提醒,可以登机了。
贺晚恬睁开眼睛,些许恍惚。
“到时间了?”
“是的。登机口是E36,我们现在送您过去。”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那只蓝金渐层还在旁边那张桌上,换了个姿势,四仰八叉地躺在主人腿上,露出毛茸茸的肚皮。
“这边请。”工作人员侧身引路。
“好。”
她跟着往外走,经过那张桌子时,小猫冲她懒洋洋地“喵”了一声。
贺晚恬瞧着那只猫,弯了弯眼睛。
她想着等她到了巴黎也可以养一只,或者两只,都随她心情定。
畅想未来是件很幸福的事情,如今她才有实感,是真的要离开燕京了。
工作人员引着她到通道尽头。
门一开,冷风灌进来。
VIP旅客向来有优先通道,不用和普通旅客挤在一起。
外边停着一辆贵宾专用摆渡车。
车子也是专门设的,黑色的奔驰商务车。
地面上铺着航司的迎宾毯,奔驰车窗贴着深色膜。
工作人员微微躬身,为她拉开车门。
里面还有别的客人,对方看向窗外,身形逆光隐在阴影里,看不大清。
VIP客人也不止她一位。
她没在意,低头迈进车里。
车里座位宽阔,空气很香,栀子花味道的清新剂幽幽的,隐隐还夹杂着一丝熟悉的味道。
车门在身后关上。
同时,那看向窗外的客人,也转过了脸。
她警觉不对,猛地抬头。
男人今天是白衣黑裤的简单打扮,看向她的面容被光影切割得冷硬分明。
那双眼里没什么温度,看着她,像看一只终于飞进笼子里的鸟。
贺律!!!
那一瞬间,惊悚感像潮水漫上来。
贺晚恬浑身血液都在倒流。
她仓皇地去拉车门,可是已经晚了。
车门被锁死。
“玩够了吗?”
他叹了一声,面上在笑。
可眼里没有半点笑意,目光又沉又冷,阴鸷得可怕。
作者有话说:
写饿了,点了一份鸭舌吃,鸭舌60块钱,我每天写文赚2-4块,想到这儿,吃鸭舌的时候就很罪恶。但幸好我有本职工作,能够让我没啥负担的吃吃喝喝。可我明天又要上班了,唉,我恨上班。
在准备发布这章的时候,在后台看见上章评论变成了9条……大概你们催更或者问我啥时候更的,我也没敢点开看,但很懂你们……但咱现在也是更了嘛,嗯(目移,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