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你等我 风花月似戏
他的情绪意外地稳定, 语调也没什么起伏。
仿佛要结婚的不是她,而是别人。
贺晚恬本也没打算藏着掖着,听他这么问, 便“嗯”了一声。
贺律无言地转过身,拿起小刀, 给盘中那张金脆的可丽饼,抹上一层奶油。
他问:“草莓酱,还是巧克力酱?”
“我不吃。”她说。
“所以现在他是你未婚夫了?”
“嗯。”她承认得干脆。
贺律低低地笑了声。
“那他遇到的麻烦, 不就等于是你的麻烦?你还得求我不是么”
“……”贺晚恬呼吸一滞, 胸口的火气“噌”地蹿了上来。
她脸色涨红, 声音像猝然蹿高的小火苗:“贺律!”
她真是疯了, 昨晚怎么会让这个人进门!
“你看。”贺律慢条斯理地拿起湿布擦了擦指尖,扔下, 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可不是求人该有的态度。”
“你这种人……”她被他气得头皮发麻, 话堵在喉咙里。
“我这种人?”
贺律移过视线,手指不明显地蜷了下:“在你心里, 我是哪种人?你们才是一路人,干净,体面。而我做什么, 都是错的, 是别有用心,是强取豪夺。是不是这样?”
“我没说这个意思!”
“是吗?”贺律很淡地扯了下唇, “林彦南,当初是我引荐你们认识的。如果你答应他的求婚,多少有几分是为了气我,为了报复……”
他的嗓音沉下去, 头也低下来。
温热的呼吸拂落,两人靠得很近,近得仿佛一低头就能吻到彼此。
“我们可以有别的解决办法,不必用你的婚姻赌气。”
“你能不能不要再自作多情了?”贺晚恬打断他,心情冷郁恼怒,这话从任何一个人嘴里说出来,她都没感觉,唯独他,像被人一眼看穿似的心慌。
“我的决定,和你没有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
贺律静静看了她几秒,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泛红的眼眶,还有紧抿的唇。
他沉默地重新拿起那两瓶果酱,只是回到那个最初的问题,又问了一遍:“草莓酱,还是巧克力酱?”
贺晚恬想骂人又张不开嘴,怒道:“……滚。”
人真的不??能心软,要昨晚狠狠心,今早也不会有这么一出。
贺律没有生气,垂眸拧开了草莓酱的盖子。
手腕微倾,将一勺玫红的酱,浇在了奶油上。
过去,他百分之一百确定她会选草莓。
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口味能变,喜好能变,心意能变。无常,才是人生常态,他比谁都清楚。
“……我也只是想,跟你一起吃个早饭。”
语气轻得几乎成了一句叹息。
馥郁的甜香在空气里飘着,还有一丝淡淡的焦味,是第一次做可丽饼的通病,很细微的味道,几乎难以察觉。
料理台上的粥,那盘点缀着草莓的可丽饼。
他站在那里,不合时宜。
经年已过,物是人非。
她缓了神色,凉凉冷笑:“看着你,我还能吃得下东西吗?”
毫不掩饰的厌烦。
她以为会激起他更激烈的反应,冷嘲热讽,或者搬出什么再次施压。
然而,男人只是看着她。
那沉默持续了几秒,他什么都没说,关了天然气就走了。
就在他快要走到门口时,贺晚恬如梦初醒,胸口又闷又痛。
她把他留下来的全部灌进垃圾桶,然后提起那个沉甸甸、湿漉漉的东西,一路从安全通道的楼梯跑下楼。
电梯发出“叮”一声轻响,门向两侧滑开。
贺律看见她,脸上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怔忡,眼底亮了:“晚恬……”
她一言不发,将东西重重搁在了他家门口正中央。
里面倾倒的粥糊和奶油,溅了一点在干净的门垫上。
做完这一切,没有停留一秒,头也不回地跑回楼上。
贺律哑然。
他的本意并非如此。
他向来擅长用强硬的手段解决一切麻烦,合作、利益、筹码,得不到就毁掉。
而“挽留”二字,从未出现在他的人生字典里。
到头来,竟连一顿早饭都留不住。
-
离开巴黎的那天,天朗气清。
贺晚恬收拾的东西不多,只有一个小巧的行李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零碎物件。刚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手机震了一下。
林彦南:[到了,我在门口。]
门一打开,就见一只花枝招展的“孔雀”,手里捧着一束浅粉色的洋桔梗。
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些,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眼,衬得气质愈发柔和。
“刚路过花店,想着你应该会喜欢。”林彦南笑着开口,将花束轻轻递到她面前,“久等了?”
贺晚恬心头一暖:“刚收拾好。”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便落在了她空无一物的左手无名指上。
“戒指……不喜欢吗?还是戴着不方便?”
“啊……”不是不喜欢,只是潜意识里觉得戒指象征的含义,太让人有压力。
贺晚恬不想扫了他的兴,便从包里取出戴上。
“没有,刚才收拾东西,怕弄丢了。”
林彦南笑意深了些:“走吧,时间差不多。”
“好。”
他拎起她的箱子,蹲了两秒后,转身走向楼梯间:“这里的电梯又故障了,我们走楼梯吧,反正楼层也不高。”
贺晚恬抬头看了一眼电梯指示灯,亮的。
心底虽然纳闷,但见林彦南已经拎着箱子走了几步,便也没多想,便跟了上去。
楼道里很干净,光线从窗缝里洒进来,落在她鞋尖上,又滑下去。
走到八楼和七楼之间的转角时,一阵隐隐约约的争吵声从楼下飘上来。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女人的声音,还是中国人。
“你一句话就砍掉一条线,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紧接着便是一道男声,低沉、含糊,像是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听不真切。
那女人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几分,怒意更甚。
贺晚恬的脚步顿了顿。
这声音有几分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心底莫名升起一阵不安。
继续往下走,争吵声越来越清晰,咄咄逼人的质问中,偶尔夹杂着一两句简洁敷衍的回应。
这语气……
贺晚恬的心沉了下去,那种不安迅速放大。
她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林彦南,他提着箱子,步伐平稳,仿佛对楼下的争吵毫无所觉。
她忽然不想往下走了。
“……日本那个破项目你停了也就停了,程家那边的合作你凭什么也停?就算你和程怀思解除了婚约,也没必要终止两家的合作吧?”
“……他们在业内的实力你清楚,断了合作,我们在华东区的布局会彻底被打乱,你现在一句话就把他们全部踢开,你让外面怎么看我们?你让股东怎么想?后续的损失根本无法估量!”
女人显然气疯了,她这辈子都没来过这种老旧的居民楼。
当林彦南找到她,说知道贺律的下落,她满心急切地赶过来,怎么也没想到,贺律竟会待在这样一个地方,这让她既震惊,又觉得荒谬。
贺晚恬想喊林彦南“别往下了”,但已经来不及。
转角光线变亮,六楼,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两道对峙的身影。
一身高定套装的贺琳琅,周身的气场凌厉。
“你到底听没听见我说话?”她问。
“听见了。”贺律神情淡着,也没半分让她进门的意思,“说完了吗?”
“你——那个项目对我们多重要,你说停就停,连缓冲期都不给,你不在的时候,董事会那边有多少声音?你还想不想在这个圈子里待了?”
贺律说:“不想。”
贺琳琅以为自己听错了,像噎住似的,愣了几秒才不敢置信地追问:“你说什么?”
“我说不想。”贺律看了她一眼,“还有别的事吗?”
贺琳琅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彻底激怒:“你把那个项目停了,把人得罪了,现在还把自己关在这种地方。你看看这栋楼,你看看这楼梯,你什么时候住过这种地方?自虐吗?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值得你……”
她越说越急,却发现贺律根本没在听。
男人没有接话,甚至连眼神都没给她一个,目光径直越过她,落向她身后的楼梯转角。
贺琳琅一愣,下意识顺着他的视线转头望去。
只见楼梯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林彦南。
另一个是——
贺琳琅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那种表情,像是大白天见了鬼。
惊悚,还有鸡皮疙瘩,连同认知都被整个颠覆过来,脑子几乎一片空白。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高跟鞋磕在地上,发出一声突兀的响。
好半天,她才找回神智,声音发飘:“你、你不是……”
气氛死一般的凝滞。
贺晚恬被她盯得浑身发紧,仿佛被抓住了的孤魂野鬼。
而贺律始终沉默,既不解释,也不否认。
他就那样站着,像是默认了一切。
贺琳琅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莫名其妙的退婚、突然中止的合作、把自己关在这种破烂地方……所有的荒唐行径,所有的反常,原来是这样。
她被欺骗了,她被自己的亲弟弟瞒了这么久。
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
一股怒火直冲头顶,贺琳琅猛地转过身,扬起手,狠狠甩了贺律一个耳光。
“你……你瞒着所有人,瞒着我,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你真的把我当家人吗,贺律?”
贺律偏了偏脸,没有动。
从贺晚恬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只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脸颊上的痛感,压根微不足道。
贺晚恬被惊得一怔,眼前的场面太过刺目,她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明明做错事的不是她,可每一秒都觉得是煎熬。
刚往前迈了两步,林彦南便自然地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肩,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随后微微侧头,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
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十分亲昵的姿势。
林彦南抬眼看向贺律,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贺律的目光终于从贺晚恬身上移开,落在那只搭在她肩头的手上。
他盯着那只手,下颌线紧绷。
男人往前迈了半步,喉结缓缓滚动,压着声线一字一句警告:“……你别这样利用她。”
林彦南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语气里满是嘲讽,笑说:“贺总,在‘利用’这件事上,谁又能比得过你呢?你是最没资格这么说的人。”
这话像一把刀。
他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周身气压骤冷,眉眼压着戾气,几乎是立刻就要上前——
贺琳琅拽住他的手臂,死死拦住,声音里压着怒:“够了!你还嫌不够丢人现眼吗?!让他们走!”
贺律充耳不闻,执意要越过她。
贺琳琅眼眶一热:“我已经失去一个弟弟了,你想让我连另一个也失去吗?”
“……”
贺律停下了。
林彦南紧了紧揽着贺晚恬的手臂,笑说:“我们走。”
贺晚恬没有应。
双腿灌了铅似的不听使唤,任由林彦南揽着,一步一步往下走。
她不敢回头。
怕一回头,就看见那道目光。
他还在看着她,目光沉甸甸的,又黏又烫。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你等我。”
那声音并不算响亮,心底却像被狠狠撞了一下,酸涩与茫然瞬间席卷而来。
直到走出公寓、坐进车里,她都没回过神。
车子驶出,汇入车流,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晃着,一片片悬在半空,要落不落。
那三个字仍在耳边反复打转,和那些叶子一样,悬着,掉不下去,也吹不开。
车里放着港乐。
[何事落到这收场,枯死在你的手上,风花月似戏一场。]
她闭上眼睛,心想:
原来到这儿,才是结局。
作者有话说:
何事落到这收场,枯死在你的手上,风花月似戏一场。——《够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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