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和苏煦森打完电话, 林书恬看了会儿论文,端坐了2个小时后有些乏了,计划下楼去维港海边逛逛。
她没在电话里和苏煦森讲今天上午茶歇的事, 是觉得这么点小事也要和他说,有种在外受欺负和家长告状的感觉,多少有点幼稚。
她已经十八岁成年了, 是个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这点在外打拼受的小委屈不至于和家里人讲。
成熟稳重的林书恬如是想。
出电梯,到酒店一楼大堂时, 林书恬遇见了刚回来的郭学姐。
郭雪婷站在旋转门外,正和一位中年男人告别。
林书恬辨认了会儿, 认出那是来自新加坡的一位教授,今天还和她打过招呼。
“郭学姐!”
郭雪婷进入酒店, 看见站在不远处正和她挥手的小学妹,不由地笑了:“恬恬, 这个时候你要出门吗?”
林书恬说:“对, 看论文看累了,打算去维港那边走走。学姐要一起吗?”
郭雪婷想了会儿,点了点头:“好, 一起吧。”
维港边的市民公园,林书恬和郭雪婷两人走走停停,时不时给彼此拍拍照片。
“学姐是在接触新加坡那边的学校吗?”林书恬问道。
郭雪婷把头发别在耳后, 淡淡答道:“是啊。”
可能是累到了, 郭雪婷没有多少谈兴。
林书恬点点头, 便没再多问。
沉默蔓延了片刻,郭雪婷突然开口:“恬恬,你说俞秋白在做什么呢?”
说的时候, 眼中盛满坏笑。
林书恬:“啊……大概和赵学长一起吧。”
郭雪婷叹了口气:“哎,也不知道异地恋爱有什么好谈的,大半年才能见一次。”
林书恬笑着说:“可能是真的很喜欢吧,比如李东明老师,异地了这么久,终于苦尽甘来了。”
李东明和姚霏语相互奔赴的美好爱情,林书恬无论提到多少次,都觉得很甜。
似是被风吹到了眼睛,郭雪婷微眯着双眼感慨着:“是啊,真好,苦尽甘来。”
之后,林书恬回忆起这个夜晚,依旧察觉不出任何与平静甜蜜相违和的异常。
一切蠢蠢欲动都隐藏在维港的夜幕中。
矛盾即将引燃的点点星火,在这个夜晚寻不到一丝踪迹。
*****
年会第二天。
上午,林书恬挑了几个自己感兴趣的平行论坛旁听。
午饭的时候,大家在港城大学1号食堂汇合,拿着年会给的餐补,正在挑选是要咖喱饭还是要叉烧饭。
四人找位置坐下,边吃饭边聊着下午的安排。
俞秋白咽下一口咖喱鱼蛋,说道:“下午我不能去听你俩的pre了,赵宇凡找我有事。”
郭雪婷揶揄的眼神被俞秋白瞪了回去。
林书恬打开会议时间表,找到邱晴和郭雪婷的pre安排。
两人恰好被分在同一时间段,分属不同平行论坛。
“你俩撞时间了,我只能去一个诶。”林书恬说。
郭雪婷:“别来我这儿,我pre的时候不想看见熟人。”
林书恬:“好吧,邱晴,我去听你这场。”
埋头吃饭的邱晴顿了会儿:“啊,好啊。”
午饭过后,众人分开。
林书恬和邱晴一起进入会议室。
邱晴被安排在第三个,顺序不错。
很快轮到邱晴上场,她打开提前导入的slides,开始20分钟的展示。
蓝白色调的学术slides,样式经典又专业。
可是,当林书恬看到封面上的署名时,却难掩震惊。
为什么邱晴的名字旁边会有另一个人?
—— Yunfeng Jia & Qing Qiu
甚至因为姓氏首字母的排序,邱晴被排在了后面。
可这是邱晴的本科毕业论文,是她的独作,为什么贾海升的儿子,贾云峰,会在上面署名?
林书恬垂下头,迅速整理情绪,把震惊藏好后,再抬头认真听邱晴的展示。
二十分钟的展示很顺利,很快结束。
邱晴回到林书恬身边坐下。
手机消息提示亮起,林书恬打开微信。
「QQ:我知道你有疑问,结束之后我们再谈,好吗?」
林书恬抿了抿唇,回复消息。
「LST:好。」
*****
同一时间,港城大学的一间学术咖啡馆里。
俞秋白端起面前的卡布奇诺,浅抿了一口,问坐在她对面的赵宇凡:“你把我约在这里做什么?”
难不成好不容易见一次面,还想在这儿继续聊paper?
赵宇凡搓了搓手,又推了一下略微下滑的镜框,踌躇着开口:“等会儿我老师和另一位教授会过来,和我们聊聊。”
俞秋白很疑惑:“聊聊?聊什么?”
话音刚落,一阵英文交谈从后方逐渐靠近。
赵宇凡的老师到了,旁边是昨天上午做过开场演讲的一位美国教授。
不是Wilson,是一位货真价实的诺奖获得者。
赵宇凡起身拉起俞秋白上前相迎,短暂的互相介绍后,四人坐下。
可接下来的对话,完全出乎俞秋白的预想。
惊讶,不解,荒谬,失望……
在维系过基本的社交礼仪后,俞秋白起身离开。
无视身后赵宇凡的呼喊,俞秋白头也不回向酒店跑去。
*****
港城大学的一处天台,林书恬和邱晴面对面站立。
港城大学地势较高,每次从酒店走到学校总要爬一个长长的坡,可经过这份辛劳,却能收获俯瞰周围建筑的绝佳视角。
林书恬望着面前低着头的邱晴,不知道为什么她会看起来有点理亏,明明这件事她是受害者。
“我不明白,”林书恬直言道,“为什么你要把贾老师儿子的名字放在上面呢?”
邱晴挠了挠头,神情有些尴尬:“这个……是因为贾老师说贾云峰需要一篇发表,而我的这篇恰好时间合适,就帮个忙把名字加上去。”
林书恬:“所以贾云峰一点贡献也没做?”
邱晴:“……啊,是吧。”
林书恬很气愤,气到嘴角紧绷,抿成一条直线。
她从双肩包里拿出手机,立刻要给贾海升打电话。
“恬恬,你要做什么?”邱晴慌了。
林书恬语气很冲:“给贾老师打电话,问问他这么做是什么意思。”
邱晴拉住林书恬的手臂:“恬恬求你了,别闹到老师面前。”
林书恬理所应当:“这不是我在闹事,是贾老师犯了错。”
眼看着林书恬打开手机,手指翻动着通讯录……
邱晴大声吼道:“我自愿的行了吗?我自愿的!你能不多管闲事吗?”
林书恬愣住了,手指悬停在贾海升的号码上,到底没有按下。
一直以来,林书恬从未觉得邱晴是软弱的、逆来顺受的,虽然她娇小内向,说话细声细语,似乎没什么脾气。
但从西北小城考出来的省理科状元,在教育资源闭塞的弱势下,邱晴在华清大依旧亮眼。
如同冲破灰墙坚韧生长的藤蔓,极具韧性的生命力焕发出不输树柏的浓郁绿意。
然而,在某些时刻,情绪的发酵和催动下,韧性会变成刚硬锋利的倔强,梗着头颅,没有商量的余地。
邱晴说她多管闲事?
一瞬间,委屈的酸意涌上鼻腔,却被她死死摁住不想形成眼泪。
林书恬深呼吸一次,稳住嗓音,先退一步:“是我冲动了,你放心,我现在不给他打电话了。”
邱晴松了口气,慢慢放开紧握林书恬手臂的手。
“但是,这件事不能这么算了。”林书恬忍不住继续劝她,“邱晴,这是你的劳动成果被侵犯,这很严重。如果你担心贾老师那边,我可以告诉我爷爷,让他出面……”
“你什么都不懂,”邱晴出声打断,眼底满是漠然,“林书恬,你什么都不懂。”
林书恬皱紧眉头看着她,这一次,眼眶终于忍不住发红:“什么?”
邱晴苦涩地笑了。
“林书恬,你真的什么都不懂。挂名字这种事太常见了,只是你不知道而已。你是林老的孙女,谁敢把这种藏在阴暗的事情摆在你面前?”
邱晴的眼泪率先落下,情绪如同压迫已久的潮水终于找到出口,顺势涌出。
话语没有思索,没有阻拦,变成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向着最伤人的地方猛得戳去。
“林书恬,我们从来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明白吗?我不懂你用的那些护肤品,不懂为什么一张面膜会这么贵,而你随便分出去,毫不心疼,我的在意和拘谨却像小丑一样可笑。
“你今天的裙子,是Dior还是Chanel?我不是郭学姐,我看不出来,但我知道是大几万的价格。大几万啊……我妈妈可能一年也赚不到这么多。”
邱晴停顿了片刻,哭腔再也压抑不住,颤抖着嘴唇边哭边说:“是,我是受害者,但是被你发现这件事,我的第一反应是羞愧。因为……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你解释,该怎么解释我是怎么阴暗讨好地活着。”
“而你,林书恬,你什么都不懂。”
*****
傍晚时分,天空被夕阳渲染出红金色的光泽。
港城车马喧嚣,无人在意马路边踽踽独行、满脸泪痕的女孩子。
林书恬不记得自己在天台哭了多久,也不知道邱晴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她当时眼睛里挤满泪水,模糊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从港城大学回酒店的路,由高向低,下坡路走得轻松,可她的双脚却如同灌铅,一步一步往前挪。
脑子里充斥着刚刚邱晴的话,仅剩寥寥空间去思考。
她和邱晴是室友,从大一一直到现在。
关系一向融洽,可她们从未交心过。
大概是大家都太忙了,宿舍只是忙碌的中转站,图书馆和实验室才是主战场,而交心的时间是永远也得不到的水中月。
就像邱晴说的,她什么都不懂,莽撞地做着自己觉得对的事,却不知道这对对方而言却是种负担。
可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是社团学姐口中那个漠不关心一切、只知道读书、不够热血的“犬儒主义者”。
或许,“犬儒”也是一种保护机制,不关心便不会受挫,只考虑自己便会少很多烦恼。
冷眼旁观,就像此刻身边匆匆来往的人群。
“細路女,做咩喊?”旁边卖水果摊位的阿姨问道。
(小妹妹,怎么哭了?)
大约是误会成了失恋伤心,摊位阿姨随即劝道:“唔好喊啦,分手啫,下一個一定仲好!”
(别哭啦,不就是分手嘛,下一个一定会更好的!)
来过港城很多次,因为语言天赋不错,粤语日常对话林书恬基本上能听懂。
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擦掉眼泪笑着回应陌生阿姨的好意:“好呀,唔喊啦,多謝阿姨。”
(好的,不哭了,谢谢阿姨。)
夕阳进一步黯淡,余留尾声的紫红,垂挂在远方的地平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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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宝子,下一更在5月1号,接着就是日更啦!
日更期间会有几轮抽奖和评论区随机红包~
过几天会改一下封面和书名,书名改成《毛球尾巴》
哈哈,以新的姿态迎接日更,宝子不要迷路哦~
感恩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