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林书恬于当日从华京飞往沪城。
落地时, 夕阳的余晖洒满天际,黄澄澄,耀眼得恍惚。
接机的是林永鸿身边的司机, 只他一人。
“恬恬小姐,林老让我接您去逸水园。”
逸水园,位于沪城郊区的别墅区, 林永鸿现在的住址。
林书恬点点头, 弯腰进入车内。
林书清一直没有打来电话,估计他人此刻也在爷爷那里, 被勒令不准联系她。
头向后靠,林书恬闭眼假寐。
刚接到林永鸿的电话时, 紧张、忐忑、畏惧,在开口出声之前达到顶峰。
但随后, 如落潮一般褪去。
大概是藏了许久的秘密终于见了天光,无论以何种方式揭开, 都会有种尘埃落定的安心感。
她从没想过玩乐队这件事能一直瞒下去。
只不过, 在她的预想中,应该是她先告诉林书清,再由他作为中间人, 以最温和的方式告诉爸爸妈妈和爷爷。
可是,秘密总是以最戏剧的方式揭开,令她措手不及。
上次是火灾, 这次是网暴。
林书恬呼出一口浊气, 平复心绪。
苏煦森原本也想跟她一起来, 但被她劝住了。
她说:“你在家里等我就好,我想一个人去。”
这是她家里的事,她想自己面对, 处理好之后,再回来见他。
在夕阳即将落幕的前一刻,车停了下来,逸水园到了。
下车,穿过几道连廊,林书恬来到正厅,抬手敲门。
常年跟在林永鸿身边的护工李姨给她开了门,示意她往里面走。
“爷爷,我来了。”站在正厅中央,林书恬淡声开口,余光环顾一圈,爸爸妈妈和哥哥果然都在。
其中,林书清不停地朝她使眼色,大概是想让她乖一点,老实低头认错。
林书恬冲亲哥轻轻笑了笑。
这时,坐在上首位置的林永鸿睁开了眼睛,年近九旬的老人目光锐利,不见丝毫浑浊,他沉声开口:“你在笑什么?还不知错是吗?”
林书恬不禁瑟缩了下脖子,低着头小声说:“没笑什么,已经知道错了。”
她听见爷爷似乎叹了口气:“那你说说,你错在哪儿了?”
放在身前的双手不安地攥了攥,林书恬斟酌着开口:“错在没和家里人说我在玩乐队。”
“啪——”林永鸿猛地拍了下木质座椅扶手,接着颤抖着手指着她:“是错在没和家里人说吗?林书恬,你还是不知错是不是?”
林书清连忙起身走到她身前,手臂向后伸护着她,低声劝:“您消消气,别吓唬她,好好和她说行不行?”
仿佛懒得再看她一般,林永鸿重新闭上眼睛,语气淡漠地说:“没什么好说的了,她玩乐队不务正业,心思浮躁不用在正途上,而且错了不知悔改,没什么好说的了。”
藏在哥哥身后的林书恬听着爷爷毫不留情的训斥,紧紧咬住嘴唇。
从小到大,林永鸿于她而言,更像是一位老师,他会在她做得好的时候,面无表情地点头,也会在她贪玩犯错时,面露失望。
她很在乎林永鸿的评价,远比表现出来的要在乎得多。为了那个面无表情的点头认可,她已经很努力很努力了,但似乎永远也不够。
林永鸿叹息了一声,手臂撑着座椅扶手缓缓起身,边走边说:“这段时间,你就待在家里,哪儿也别去了,准备明年去美国读书。”
老人的语调没什么波澜,却重如九鼎,一锤定音。
说完,李姨扶着他正要离开。
“我不去。”林书恬忽然从哥哥身后站了出来。
林永鸿停住脚步,蹙着眉头好似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林书恬吞咽一次,梗着头颅重复道:“我说我不去,我不出国。”
话音刚落,孟娴舒再也坐不住了,她站起来温声劝着突然叛逆的小女儿:“恬恬,爷爷也是为了你好,现在网上舆论乱糟糟的,你出国避避风头,读完博再回来。咱们去Boston好不好呀?你小姨在那儿,她能照顾你的。”
林书恬再次重复,一字一顿地说:“我说了我不去。”
“混账!”林永鸿声量陡然拔高,“林书恬,你彻底学坏了,连长辈的话都不听了吗?”
在爷爷的呵斥声中,林书恬僵在原地攥紧了拳头。
从进门开始一直积攒的委屈绕在眼眶,她快速眨动眼睫,不愿狼狈落泪。
没有安慰,没有拥抱,砸向她的只有严厉指责,只有威严如山的命令。
她知道瞒着家里玩乐队,他们会生气,可她才经历了网暴,那些肆意揣测的恶语仿佛还晃在眼前,细碎又新鲜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所以她渴望着回到家时能够躲在爸爸妈妈的怀抱里,好好哭一哭。
可是希冀如泡沫,他们围着她如同审判,没有一丝关怀,一丝都没有。
再开口时,林书恬虽然在用力克制,可哽咽全部堵在嗓子里,声线还是发着抖:“我听话啊,从小到大,我都很听话啊,让学什么就学什么,不让学什么就不学什么,听您的话,去少年班,去华清大,我就是一个最为听话不过的木偶,随着你们操控我的人生,替我做决定,从来没有人问过我的意见,就好像我不会有自己的想法一样。”
眼泪在诉说中不自觉断了线,义无反顾地落下。
林书恬努力将哭腔咽回去。
她不想显得歇斯底里,她是个情绪稳定的大人,她有清晰表达自我的能力。
把眼泪抹掉,林书恬退后几步,看着站在她对面的亲人。
他们好似僵住了,满脸都是惊愕和难以置信。
林书恬自嘲地扯了下嘴角。
向来听话的木偶突然反抗,任谁都会被吓到。
“以后,我不会再让你们替我做决定,我成年了,你们管不了我。”林书恬说道,语气坚定,却仍带着股孩子气的执拗
“好好,”林永鸿怒极反笑,“好一个管不了你了,林书恬,是我的错,是我没教育好你,你竟然长成了这样。”
似乎是被气狠了,老人的身体微微晃了晃。
孟娴舒急忙走过去,和李姨一起扶着林永鸿。
她转头看向林书恬,蹙着眉头满脸焦急,素来温柔的声线变得有些尖锐:“恬恬,还不快点认错!你看看你把爷爷气成什么样子了。”
林书恬毫不意外妈妈的反应,她一向以爷爷为先,不是吗?
一直以来,只要可以让林永鸿满意,孟娴舒似乎可以丢下自我,卑躬屈膝。
顺从成为了习惯,也成为了孟娴舒对她时刻的耳提面命。
—— 要听话,要争气,不要让爷爷失望。
可林书恬还是觉得讽刺极了,冲动混杂着愤愤积聚在胸口,她直直盯着站在她对面的妈妈,未曾多想,脱口而出:“妈妈,对你来说,我到底算什么?我不过是你用来讨好爷爷的工具,对不对?你当初根本没想要第二个孩子,不是吗?”
如同摁下暂停键,场面凝固了一瞬。
几秒钟后,孟娴舒目瞪口呆地喃喃出声:“恬恬,你在说什么?”
坐在一旁,一直未曾开口的林皑梁此时皱着眉头说道:“恬恬,你太过分了,快和妈妈道歉。”
爸爸竟然也这么说她……
一股浓烈的委屈袭上心头,林书恬竭力控制住眼泪,忍着酸楚连下巴也在颤抖。
她吞咽几次,把充斥喉管的全部苦涩咽下,倔强地开口:“我不道歉,我又没说错。”
接着她看向孟娴舒,回忆道:“在我六岁那年的夏天,小姨回国来看你,你和她说,你担心身体,本来不想要第二个孩子,但因为哥哥不听爷爷的话,不好好读书,你迫于爷爷奶奶的压力,才不得不生下我。”
她突然停了下来,委屈好似棉絮一般堆满了,连诉说也变得艰难。
“所以,哥哥才会大我这么多,你本来就没想要我。”
说完再也坚持不住,林书恬嚎啕哭出声。
从小到大,妈妈和小姨的这段话如同一根刺扎在她的心底。
她反复说服自己不要当真,一遍又一遍,如同一层又一层的纱布裹住尖刺,自我欺骗那根刺其实不存在。
此时此刻,她亲手将那根刺剜了出来。
本是想站在高点大声斥责,可说出口却犹如刀尖扎心一般疼。
她透过泪眼,看着妈妈扑到爸爸怀里,哭着摇头解释:“不是的,皑梁,不是的,你要相信我,我没这么想。”
随后又看向林永鸿:“您也要相信我,我有好好照顾恬恬,我从没和她这么说过。”
多么讽刺,孟娴舒的第一反应是和林皑梁解释,接着是林永鸿,她连解释都不是对她说的。
林书恬流着泪偏过头,低声喃喃着:“你是没和我说过,你和小姨说的时候,以为我不在家,这是我偷听来的。”
站在一旁的林书清心疼得要命,伸长手臂揽过泪流满面的妹妹,艰涩地开口:“别哭了,恬恬,别哭了。”
可是,林书恬却毅然决然地用力推开了他。
“你以为你很无辜吗?林书清,”林书恬咬着牙厉声说道,随后她转头看向林皑梁,“还有你,爸爸,你们以为自己很无辜吗?”
林书清怔在原地。
没有力气再压抑情绪,林书恬放声哭喊道:“林书清,你有想过为什么你能选择自己的事业,选择自己的生活吗?那是因为我不能,因为有我来背负爷爷的期待。你和爸爸,你们在爷爷操控我的人生时,默不作声,视而不见,为什么?因为你们默许如此,因为这样你们会活得轻松。”
林皑梁走向她,声音含着痛楚:“恬恬,别说了。”
林书恬摇着头:“不,我要说。你们对我百般纵容,甚至可以说是溺爱,为什么呢?是因为你们觉得亏欠,在弥补,你们以为我察觉不出来吗?”
女孩委屈的哭腔环绕着高耸的房梁,一时间无人开口说话。
林书恬哭够了,她用袖子擦掉眼泪,悲凉地说:“我只是想自己做一次决定而已,玩乐队怎么了?我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我也好好学习了的,为什么就这么难呢?”
她看向林永鸿,这位向来说一不二的老人。
他说的话是权威,他亦是权威本身。
可是,打破权威又如何呢?
林书恬将视线紧紧锁住林永鸿,语调平静地开了口:“爷爷,您还记得吗?奶奶当年将她所有的书稿日记都留给了我,在奶奶的日记中,她是那么乐于助人,而您呢?您漠视生命,残酷又冷漠,您不觉得您辜负了奶奶吗?”
“你!”林永鸿甩开李姨扶着他的手臂,冲上前,高高扬起手。
林书恬站在原地没有躲,硬挺着脖子,闭上了眼睛。
短瞬之间,就在所有人似乎都愣在原地的时刻,孟娴舒扑了过来。
林书恬没有看清妈妈是怎样冲过来的,睁开眼时,她已然挡在了自己身前,张开手臂,嘶声喊道:“不行!您难道还想打她吗?!”
林书恬怔怔地看着妈妈纤细的背影,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她哭着捂住嘴,转身跑出厅堂。
“恬恬!”
*****
华京,瑞嘉园。
将近晚上十点钟,苏煦森接到了林书清的电话。
“喂,兄弟,打扰了。”电话那头,林书清的声音是他从未听过的疲惫。
苏煦森不由在书桌前坐直:“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林书清叹了口气:“恬恬应该快落地华京了,能麻烦你去机场接她吗?现在有点儿晚了,我担心她一个人出事。”
林书恬冲出家门后,林书清紧跟着追了出去。
巧合的是,素来车流稀少的沪城郊区,恰好在林书恬走出别墅区大门的那一刻,来了一辆出租车。
林书清没有追上,之后查到林书恬买了十点半落地华京的机票。
他和他爸商量了一下,决定给她一些空间,等冷静一段时间后,再去找她。
苏煦森边拿外套,边往门口走:“好,我这就去。”
林书清:“谢了兄弟。”
晚上十点半,华京机场。
国内到达3号出口,苏煦森等到了他的小姑娘,她戚戚然迷茫着一张小脸,在看到他后,嘴角顿时向下撇。
苏煦森跑过去,抱住了她。
他听见怀里的女孩抽噎着说:“煦森哥哥,我没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