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不被爱的人
“恶心……”舒柔的嘴唇颤抖着, “为什么会恶心?”
“你和我的这些年,究竟算什么?”
薛广清闭着眼睛,眉宇间只有倦怠。这种倦怠更加激怒了舒柔, 让她不依不饶地问着:“你有妻子的啊!那么完美的大小姐, 你为什么不好好跟她过日子!”
“你不爱我, 为什么还要和我在一起!”
“三十年了!你骗了我三十年!!”她声嘶力竭地冲他大喊。
薛广清终于睁开眼睛,平静地看着她:“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舒柔的话被噎在了喉间。
是啊,他从没骗过她。
他从没说过爱她, 也从没对她隐瞒过他要去相亲、他要去结婚……
怪她自己, 自作多情, 被他出手相助了几次便以为人家也一样喜欢她;
怪她自己, 自甘下贱,知道他要结婚了也还是不肯离开,非要当个见不得人的情妇……
薛广清呢?
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没有拒绝。
她以为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爱情, 所以受点委屈也甘之如饴, 可现在她发现, 从头到尾似乎只是一场梦。
一场她自顾自做了三十年的梦。
沉浸在梦境里的只有她, 而旁观者数不胜数。
她想起了远走的阿苒, 又想起了阿茂、阿菀……她有三个孩子, 但每一个都不快乐。
因为他们都看清了父亲的冷漠和母亲的愚蠢吗?
她又想起了萧曼云。
这么多年,萧曼云都没有主动来找过她, 她本以为是名门大小姐讲究体面,但现在才发现, 自己或许根本没有被人放在眼里过。
其实上次去找她的时候就该懂了的,她明明白白地告诉了她。是她执迷不悟,非要撞得头破血流, 才肯相信自己在这个男人眼中什么都不是。
而这个男人呢?
这么多年,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冷眼旁观着她可笑的幻想?
羞耻和愤怒同时涌上心头,舒柔被巨大的恨意冲得头痛欲裂。
“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她尖叫着,“当年为什么要来招惹我!为什么是我!!”
“你刚好出现而已。”薛广清的语气里有着不耐烦。
“我刚好出现……”舒柔泪流满面地笑了,“不是我,也会有别人,是吗?”
初遇他的那一年,她还是个勤工俭学的穷学生。
家里只有她考上了大学,在外打工的大姐会省吃俭用地给她寄生活费,但也还是不够。家里实在太穷了,她没法心安理得地只顾读书,课余时间也会四处打工。
一开始只是做家教,但是她的大学在海城不算多好,做家教不仅工资低,机会还很少。后来机缘巧合,她认识了一个交际广泛、很有人脉的学姐,给她介绍了一个去私人会所当服务生的活。
学姐说这是个难得的好活,轻松,钱多,那个会所也很高级,不是随便谁都能进的,让她不用担心。她当时太年轻了,也没见过世面,根本分不清别人的真心和假意,感恩戴德地和学姐道了谢就去上班了。
地方确实很高级,高级得让她有些害怕,一个看着普普通通的玻璃杯都是她承担不起的价格。她小心翼翼地工作,听话、勤快,不敢和任何人起冲突。
过了一阵子,主管让她去一个贵宾包间送酒。
那个包间里坐着几个男人,她有些紧张,但还是轻轻地放下了酒。那瓶酒太贵了,过万的价格对于当时的她来说根本不敢想象。
放好酒她便准备退出包间,但却有人开口让她喝一杯。她这张新鲜的脸似乎让他们有了点兴趣,没有人上来动手动脚,他们只是随意地开着玩笑,却让她害怕得浑身战栗。
她不敢喝酒,也不敢得罪人,心里急得不得了,嘴上却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该怎么说。她的窘迫却反而取悦了包间里的人,让他们更加来了兴致。
在她绝望的时候,包间门被打开了。
一个高大的男人伴着光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包间里的人都瞬间正经了起来,站起身和他打着招呼。
那人面色不好,看起来不太高兴,淡淡瞥了她一眼。
“出去吧。”她记得他这么说道。
她如蒙大赦,躬身退出了房间。关上门,她的心脏还扑通扑通地狂跳。
包间里其他人的脸都模糊不清,只有他俊美倦怠的面容深深刻在她的心里。
见她回来,主管似乎有些惊讶,但也没说什么。她继续干着活,去后门处理废料的时候,竟然意外地又见到了那个男人。
他站在梧桐树下,面无表情地抽着一支烟。
舒柔还记得他那天穿了什么,他穿了一件蓝灰色的衬衫,黑色长裤,路灯昏黄的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风一吹,忽明忽暗,让她分不清他是不是一道虚影。
她呆呆地看着他的时候,他也抬头看见了她。
他开口和她说话。
至今她都难以置信,他竟然开口和她说了话。
他说他叫薛广清。
她在那一瞬间就踏入了梦境。
她一直以为自己遇到了梦幻般的爱情,今天却被这个男人告知,自己只是刚好出现而已。
完美的梦境是一个早就设好的陷阱,自己只是在恰当的时间闯入的猎物。
怎么会这样呢?她不肯相信。
她一定要问个清楚,一定要亲耳听到从那个男人嘴里说出来的话,才算甘心。
“是。”薛广清说得直截了当。
舒柔听得浑身颤抖,无力地跌倒在了地上,用力抓着头发。
“我只是你的玩具吗……”柔滑的长发散乱在身上,她此刻状若疯癫,“连我的孩子都是!”
“为什么要这么折腾我们!这么多年,你的心就没有一刻软过吗!”
“你这个变态,你是世界上最恶毒的男人!”舒柔的话像是诅咒,“没有人爱你,除了我这个蠢女人!!”
薛广清猛地站起了身:“什么爱不爱的,我根本不在乎这种没用的东西!”
“这么多年我也没有亏待过你,你现在跟我发什么疯?”他看着舒柔的眼神中满是厌烦,“凭你的家庭和学历,这辈子做到死都过不上现在的日子。我连你家那一窝废物都一起养了三十年,你做这副委屈样子给谁看?”
“爱情值几个钱?”薛广清的话里满是嘲讽,“问问你自己,如果我是个穷光蛋,什么都给不了你,你还会当我的情妇吗?”
“那三个孩子是我想生,还是你想生?”
“干了坏事又不想面对,就给自己找点冠冕堂皇的理由,以为这样责任就不在你了?”薛广清的讽刺毫不留情,“活到五十岁了还这么蠢。”
“我是蠢……不然怎么会到今天才看清你!”舒柔不管不顾地哭叫着,“你为什么要装得那么好!你装什么啊!!”
他应该去花天酒地、不停地换女人啊!这样她就会早早明白自己的地位,明白自己只是他一个无聊的消遣。为什么要表现得对别的女人毫无兴趣,让她误以为自己对他是特别的,误以为他是真的爱她!
她真的好恨他!
“我做什么事,与你无关。”薛广清冷冷地看着坐在地上痛哭的舒柔,脸上没有一丝动容。
舒柔抬起头,透过眼泪看着他冷漠的脸。
这样的脸她看了很多年。
曾经她以为他只是性格如此,也习惯了他的不苟言笑,现在才知道,他只是不在乎而已。
不在乎她,更不在乎他们的孩子。
真正爱一个人,怎么会藏得住呢。
扪心自问,一起生活了这么久,其实她早就察觉不对劲了。
她只是再也装不下去了而已。
不被爱的人,最擅长自己骗自己,直到实在骗不下去的那一天。
“我没有逼你做过任何事,你一直是自由的,包括现在。”话音刚落,薛广清便转身离开,没有再看身后失魂落魄的女人一眼。
雨下大了,被风斜斜地吹进了栏杆,打湿了一片青砖。舒柔静静地坐在地板上,春雨沾上了她的头发,洇进了她单薄的衣衫,但她浑然未觉,只是失魂落魄地看着薛广清离开的方向。
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刺骨的寒意陪伴着她。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在水边独自坐了很久,很久……
走出浣芳池的大门,薛广清坐上了等候在门口的轿车。秘书告诉他,薛蘅最近似乎和几个大股东联系甚密。
薛广清听完,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他这个儿子确实有点本事。
可是儿子并不好当,尤其是继承的那一个。太弱了会被父亲质疑,太强了又会和父亲产生矛盾。怎么做都不够好。
当父亲是个强势的掌权者时更甚。
薛广清自认是个极为合格的继承人。他能力出众、自律克己、没有任何豪门子弟的恶劣爱好,甚至对自己的兄弟姐妹都尽到了大哥的责任——他向来是个负责的人。
但这依然不足以让他的父亲完全相信他。
舒柔算是个意外,是他完美继承人的生活中隐秘的叛逆和刺激。
她出身卑微、乏善可陈,是他这辈子都不应该接触到的女人,而这正是他喜欢的地方。
娶她自然是不可能的,他觉得她不配。
他想过父亲总有一天会发现这个女人,但他没想过这会让父亲直接越过他把股份给他的儿子。
济古药业10%的股份是什么概念?
父亲在时,他没法完全掌控集团;父亲死了,依然如此。
这让他无法接受。
被自己的儿子掣肘,也让他极为恼火。
股份最后自然是要给他的儿子的,但必须是由他来给。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