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 他能感受到胸腔里躁动的因子,分手后他曾反复告诫自己要埋藏好的东西,在这一刻重新破土而出。
他缓慢抬起手,手指落在她后背上方不到一寸的位置, 恍然清醒。
不对, 她不是在抱他, 是在抱她的队友。
这个拥抱没有任何指向性。
最终, 他的手指只虚虚搭上她的背,她衣服都湿了, 指尖隔着汗湿的迷彩短袖, 碰触到了她温热的脊背。
这个拥抱很短, 温梨很快退开, 眼里全是赢比赛的兴奋, 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抱了谁。
她好像对他已经放下了,所以可以坦荡的拥抱。
肖靳予垂下手臂, 指尖慢慢收进掌心。
掌心什么都没留下。
温梨的斗志彻底被点燃了, 亮着嗓子喊要进行下一轮。
接下来两人配合得滴水不漏,一路大杀四方, 稳稳摘了全场第一。
温梨得意极了, 沿着场中央跑了一圈,笑得毫无保留,梨涡深深,脸颊因为运动泛着绯红,额头上的汗珠也在阳光下闪光, 亮的晃眼。
肖靳予看着她,恍然失了神。
向葵屁颠屁颠地跑过来祝贺:“恭喜啊我的梨,你们两个简直配合的天衣无缝, 我在旁边都看呆了。”
温梨哼了声,一脸的小骄傲:“后悔了吧?”
向葵:“?”后悔啥。
温梨没理会她的问号,散场后就拉着肖靳予走了,留下向葵站在原地挠头,半天没琢磨透她话里的意思。
回去的路上,温梨还在蹦蹦跳跳的,马尾辫晃着,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肖靳予被她这幅样子感染:“有这么高兴吗?”
温梨用力点头:“这是我来到这里,最开心的一件事了。”
肖靳予垂眼,开心就好。
_
一直等到吃过晚饭,向葵才后知后觉地咂摸过味儿来。
温梨好像是生气了!
因为她这段时间,一直跟宋亚楠走得很近,跟她打牌、吃饭、组队……不知不觉间就冷落了她,所以她才酸溜溜的。
向葵一拍脑门,转身就往宿舍跑。
推门看到温梨坐在桌子前护肤,她扑过去搂住她的胳膊:“我就说你今天怎么杀气腾腾,连赢好几局都没给我好脸色看,原来是吃醋了啊。”
温梨手一顿:“谁吃醋了?”
“别嘴硬了,傲娇怪。”
向葵看她明明眉眼都软了,还绷着脸,顿时心里美的冒泡。
原来不止爱情有排他性,友情也有这样独一份的占有欲。
从前在体校也好,在省队也罢,一直是她追着温梨跑,跟个甩不掉的小尾巴似的。后来温梨受伤,她宁可多等一年,也绝不肯自己先来国家队。
她总觉得自己离了温梨什么也干不成。
向日葵怎么能没有太阳呢。
可是温梨不一样。她独立又耀眼,她有清晰的目标,不管是事业还是爱情,她喜欢什么就大胆去追。向葵一度以为她是不在意自己的,或者说,她那么忙,根本不会留意自己在不在身旁。
可她现在忽然明白了,这个傲娇鬼,其实在意得要命。
向葵太喜欢这种被她放进心里的感觉了。
向葵举着手道歉:“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冷落你了,我罪该万死,我今晚就搬回咱宿舍,你大人有大量,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谁管你,你爱住哪住哪。”
“那我就当你同意,搬回来了啦~”
“哦,随便吧。”
_
为期一周的军训终于结束。
转天,集训队的姑娘们就换上运动服,踏进了训练馆。馆内常年恒温,不用在太阳下暴晒的日子,简直是种幸福。
女孩们叽叽喳喳聊着天,林姝抱着战术板站在队伍最前面:“从今天起,集训正式开始,不管你们以前拿过多少成绩,有过多少光环,进了这个门,就要从零开始。”
林姝语气沉下来:“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之前是对手,在赛场上拼得你死我活。但从今天起,你们既要继续当对手,也要学会当队友。你们将来是要一起站上赛场的,代表的是一个集体,一个人强,走不远;一群人强,才能长远。”
“好了,热身吧。”
热身环节过后,姑娘们两两一组开始练习。
林姝的要求严到极致,动作差一毫米都要重来,夏之岚这样的老队员们熟悉她的风格,倒是行云流水。
温梨就有点难受了,不停被林姝敲打。
“温梨,停。”林姝的声音又响起了:“知道刚才的动作哪里错了吗?”
温梨抿紧嘴:“不知道。”
林姝:“重心前倾了,腰腹代偿发力。”
温梨不理解,以前周国强不在乎这些细枝末节,只要能拿成绩,不会伤到身体,怎么发力都行,从来没说过她动作不对。
林姝说:“你不许上重量了,先把空杆动作练好再说。”
温梨:“啊?”
林殊:“啊什么啊,练不标准,天天举空杆。”
温梨感受到了挫败。
她,温梨,好歹也是全国冠军级别的选手吧,来了国家队就只能练空杆,让她面子往哪搁。
她憋着气在一旁举空杆,远远听到一声嗤笑。
宋亚楠抱着胳膊晃悠过来了:“我当是什么冠军呢,原来是野路子出来的,标准动作都做不好,也敢来集训?”
温梨怼回去:“你这种会标准动作、却输给野路子的人都能来集训,我怎么不能来了?”
宋亚楠把牙齿咬出了咯吱吱的声音。
有位老队员过来了,语气虽不刻薄,但也是看不起她的技术:“你别怪她多嘴,你这动作确实有点糙了,全靠天赋硬顶着,年轻的时候或许行,等以后会吃亏的。”
另一个老队员也符合:“是啊,动作不规范,再强的爆发力也白搭,你得快点忘记原来的动作,成了肌肉记忆就麻烦了。”
又有人接话:“对对对,等卡进平台期就完了,这东西赶紧丢,出不了头的。”
温梨握着杠铃杆的手紧了紧,这群人怎么回事?她靠这套动作赢了那么多比赛,怎么就成了她们口中一文不值的了东西了。
温梨刚准备还嘴,向葵过来把人怼走了:“都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了,你们一来就会标准动作啊?慢慢练就是了,还要你们指手画脚。”
几人觉得没意思,纷纷散了。
向葵转过身,跟她说:“别理她们,嘴碎得很,就见不得别人有天赋。”
温梨:“虽然她们说的有道理,但我也不太想丢掉自己的优势。”
她这套动作,可是把她的优势发挥的淋漓尽致,一旦换了,她不确定能不能适应。
向葵拧开矿泉水递到她手里:“周教练之前不是说了,国家队的标准技术是好,咱们也得学着取长补短,不能全信。”
温梨接过:“你说的对,不能光听她们的。”
向葵:“走吧,去吃饭?”
“你今天不跟宋亚楠一块了?”
“不想理她了。”
“怎么,闹别扭了?”
向葵叹气:“是我单方面被她骂了,就上次跟你和肖医生比赛那事,她劈头盖脸骂了我半小时,说我偏袒你,明明是她在犯规,真是的。”
温梨明白,这也像是宋亚楠能说出口的话。
“不提她了。”向葵忽然想起,“你跟肖医生最近怎么样了?”
“就那样呗,还能怎么样?”
“没有复合的小火花吗?”
“没有。”
向葵小声说:“我觉得我之前说错了。”
温梨:“?”
“以前我没见过他几面,一直是听你说,所以觉得他不喜欢你,但是经过这几天的观察,我发现应该不是这样的。”
温梨心脏忽然跳了下:“你发现什么了?”
“你没觉得他一直在看你吗?”
“……”
这话就像是一颗石子,在她心里缓慢荡出好几圈涟漪。
她忍不住往训练馆的东侧望过去。
东边靠墙的位置搭着一个临时医疗站。
白色的台子,上面摆着各种肌贴、舒缓喷雾还有冰袋,桌角还压着一本训练日志。
这是国家队集训的硬性要求,训练期间,队医必须全程在岗,不得留队员单独训练。
所以肖靳予关注每一位队员,也是职责所在。
虽是这么想,但第二天来到训练馆,她还是下意识就往医疗站看过去。
肖靳予坐在桌后,他穿了件深灰色的运动服,正翻着一本书。温梨经过时瞄了一眼,全是密密麻麻的英文,没看懂是什么。
她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走向自己的训练区。
不知是不是向葵昨天那句话作祟,温梨训练时总觉得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可每次抬头看过去时,肖靳予要么在低头看书,要么在给队员处理手腕擦伤,根本没看她。
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神经错乱了。
做完一组的向葵蹲过来,戳了戳她的胳膊:“看肖医生呢?”
“没有。”温梨飘开视线,欲盖弥彰的拧开水壶喝水。
向葵笑嘻嘻地说:“我发现一个规律,每次肖医生值班,台子上的肌贴和喷雾总是少的特别快。”
温梨:“……”招花惹草呗。
“走,我们也去换个肌贴。”向葵拉着她站起来。
“别了,我自己贴就行了。”温梨不想去,被她硬拉起来,“走嘛,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自己家的队医不用白不用。”
“肖医生!”向葵蹦哒着跑过去,“帮忙贴个肌贴呗?”
肖靳予放下书,从盒子里抽出一卷肌贴,问她:“谁要贴?”
“她贴。”向葵一把将人按椅子上,“不过你拿的这卷颜色不好看,我姐妹是恋爱脑,她喜欢粉色的,你给她贴个粉的。”
温梨瞪她,能不能别胡说。
肖靳予还真翻了下:“没有粉的,黄的行吗?”
向葵眼睛一亮:“黄的好啊,给她黄一点!”
温梨:“……”
你最好是真的在说肌贴。
肖靳予看着像是什么都没听出来,拿了卷黄色的过来,半蹲下:“哪边?”
温梨:“右边膝盖。”
肖靳予点了下头,撕开背面贴纸,俯身靠近,他用一只手托住她小腿微微抬起,另一只手调整着位置,对准膝盖外侧,缓缓贴上去。
男人手心的温度传过来,温梨下意识想缩腿,又怕太明显,只能僵在那里,用手指攥着椅子边缘。
“放松。”肖靳予忽然开口,“你的肌肉绷得太紧了,肌贴会起皱。”
“……哦。”温梨咬着唇,努力让自己松弛下来,却发现越刻意越僵硬。
肖靳予没再说话,拿起第二段肌贴,要贴到大腿的前侧,这样他的手不可避免要往上一些。温梨今天只穿了条运动短裤,裤腿卷到很上面,怕走光,一直用手指攥着裤边。
肖靳予避开了她手指的位置,从旁边绕过去。贴完用掌根按压一遍,确认牢固。
他抬起头:“好了,注意拉伸,不然会卷边。”
“谢谢。”温梨飞快地站起来,说了句“我先去训练了”,转身就跑了。
向葵在后面追她:“你慢点啊。”
温梨听不见了,跑到器械前一口气做了五十个引体向上,才彻底冷静下来。
温梨心里有些乱。
脑子里都是肖靳予低垂着眉眼给她贴肌贴的样子,他的动作很温柔,温柔到让她产生错觉。
她忽然想起军训那会儿,他特意给她打包的饭,怕她没吃碳水下午会饿,还有那管防晒霜,还有他站出来和她组队。
队医需要关心队员到这种程度吗?
答案她心里很清楚。
所以他是真的在关注着她。
想到这温梨的心跳更剧烈了,他这是什么意思,对她还有旧情?
可是分手的时候他明明很干脆的答应了,他不可能对她有什么留恋的。
温梨想不清楚,也不想去想了。
她重新回到训练地,放空大脑,认真练习。
国家队的训练强度强度比省队强很多,之前在省队时,温梨一天两练,上午技术课,下午力量课,偶尔加个晚训,她觉得已经够满了。
到了这,课表从早排到晚,加上封闭式训练,每天两眼一整就是跟杠铃打交道,没有任何娱乐。
林姝平时看着温温柔柔一个人,严格起来比周国强还变态,动作要精确到毫米,一毫不差。
向葵也时刻处在崩溃边缘,晚上趴在床上哀嚎“我想回家”。
温梨为了把那套刻在骨子里的野路子动作掰过来,整整磨了一周的空杆,林姝才松口让她加重量。
林姝在旁边喊节奏。
温梨咬牙听着,汗水从额角流下,模糊了眼睛。
结束的时候她感觉手臂里的青筋还在蹦,整个人像条被拧干的毛巾,软塌塌地摊在垫子上喘了几口气。
向葵喊她去吃饭,她摆摆手,说先去理疗。
前几天一直举空杆,突然加重量后,身体的肌肉都在抗议,腰腹也因为新的发力方式酸的要炸开。
她再不去理疗,明天可能要爬不起来了。
理疗室在康复楼,走廊尽头那间,门是磨砂玻璃的。
温梨推门进去,习惯性喊了一声:“王姐。”
没人应。她探进头去,看到理疗床边站着一个人,白大褂,背影清瘦,正低头整理桌上的仪器。
今天居然不是王姐,是肖靳予。
她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犹豫着要走,还是要留下时,肖靳予已经转过头来,四目相对,她只好硬着头皮冲他笑:“今天王姐不在啊?”
“她请假了,我代班。”
“这样,那我还是明天再来……”
“进来吧。”肖靳予已经拿出了一次性垫单,往理疗床上铺,“信不过我?”
“怎么会。”温梨只好走进去,脱掉了外套挂在衣架上。
她里面只有一件很薄的运动内衣,这样面对他,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但肖靳予没看她一眼,俨然一副专业医生治疗时的模样。
温梨稍稍放松了一些。
他开始戴手套,温梨心里奇怪,以前王姐做理疗的时候不戴手套啊。
肖靳予说:“趴下。”
“哦。”温梨乖乖趴到理疗床上,把脸埋进带洞的枕头里。
视野一下子暗了。
只有红色仪器指示灯在眼皮晃。
失去视觉后,其他感官反而格外敏锐,她清晰的听到肖靳予的脚步声绕到床边,然后是指腹按压按摩膏瓶子的声音。
他把膏体搓了搓,手指按上她肩膀的时候,温梨整个人绷了一下。他的力道比王姐要重,沿着肌肉的纹理往下推,从肩胛骨到腰侧,每个指节都像是要探进肌肉最深处。
温梨有点紧张,肌肉绷得比白天训练时还紧,他的手掌贴在她背上,隔着一层薄薄的运动内衣往下按,压到她腰眼时,一股奇怪的酥麻感顺着神经直接蹿到了头皮。
“啊!”她没忍住忽然喊了声,腰跟着一颤。
肖靳予的手立刻松开了:“怎么,太用力了?”
“不、不是。”温梨把脸埋在枕头里,她有点丢人的想,他好像按到她的敏感点上了。
肖靳予松了力道,动作放得轻缓。
像是在试探她的承受范围。
温梨咬住嘴唇,生怕自己再发出奇怪的声音。
好丢人啊啊啊。
可是那种酥麻如过电一般的感觉还是没有消失,反而被他越揉越散,散到四肢百骸,她整个人都开始发软了。
好奇怪啊!
以前王姐按的时候明明不会这样。
温梨闭着眼,强迫自己放松,但是不行,他的手指每碰她一次,她的心跳都会快一拍。
还好现在没有戴动态心跳检测仪,不然她肯定又要150了。
肖靳予不像王姐一样会主动跟她说话,导致房间很安静,只有仪器“滴滴”的声响。
温梨深呼吸,感觉现在的氛围已经有些奇怪了,她只是来做个理疗,为什么有种说不出的……色。
她不想往那方面联想了,迫切的想说点什么分散注意力。
“你以前学过理疗吗?”温梨咬着唇,主动搭话。
“没有,刚学。”
“刚学手法就这么好,真厉害啊。”
“好吗?”
“好……吧。”
这不刚来就把她给按麻了。T^T!
肖靳予不再说话。
冷场了。
温梨又问:“你最近好像值班挺多的。”
“嗯。”
“……”
又冷了。
“你最近经常看的那本是什么书啊?”
“Techniques in Musculoskeletal Rehabilitation.”
“……”
听不懂。
算了,她还是闭嘴吧。
她趴在那,像案板上拔了毛任人宰割的白斩鸡。好不容易捱过二十分钟,肖靳予的手终于从她背上移开。温梨听到他把手套摘下扔进了垃圾桶,然后是出门洗手。
水龙头哗哗响。
温梨慢吞吞地坐起来,心想,还好清醒着下理疗台了,没让他给她按晕过去,不然她真的要丢死了。
她穿好衣服,平复了一下心绪,刷了会儿手机来转移注意力,外面的水龙头还在响。
她下床往外走,正好撞到他走进来。
他前额的刘海湿了,水珠滑过他的眉骨,眼睛深得像浸了墨,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唇色也被水润的泛出淡淡的绯红。
温梨看怔了,那张脸被水洗过后,褪去平日的清冷,竟生出一股惊人的妖冶感。
温梨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怎么洗完手,还顺便去洗了个脸啊?
“走吧。”肖靳予让开门,直接送客。
“哦。”温梨垂眼,刚迈出门槛,身后的门“砰”一声关上了。
温梨:“?”
这么急着赶她走?
温梨手软脚软的回到宿舍。
向葵给她打包了晚饭,看着瘫软在床上的女孩,不由发问:“你咋了,这是……去嫖了吗?”
温梨:“……”
_
肖靳予坐在椅子上,有些出神。
方才做理疗的时候,他脑子里什么杂念都没有。所有注意力都被聚焦在指尖,只有学过的手法,规范的动作,还有一处处需要处理的肌群。
直到此刻,那些被压下去的记忆才悄悄漫上来。
指腹上仿佛还残留着她的体温。
她的背。她的腰。她皮肤下隐隐的肌理纹路。
那些触感一帧一帧地重现,清晰得近乎残忍。
他猛地起身去开窗。冷风灌进来,可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像是荒原上被风助长的野火,烧过每一根神经末梢,烧成一种急切而焦灼的欲望。
作者有话说:
:队医福利还能摸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