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向葵今天又挨骂了。
林姝从进门就没给她好脸色, 从热身动作开始挑错,一直到最后放下杠铃时的表情,骂声就没听过。
向葵全程低着头,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你们这批新人一个比一个矫情, 才几天就喊累。”
向葵低着头嘟囔了一句。
“你说什么?大点声。”
“我说, 我没喊累!”
“不累?那你刚才翻铃的时候犹豫什么, 才八十公斤就把你吓住了?看你那苦大仇深的表情, 好像是我在逼你上刑场一样。”
向葵憋着眼泪,没敢哭出来。
八十公斤对她确实不算什么, 但是林姝盯着她, 她心里紧张, 翻铃的时候慢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 就被骂成这样。
温梨在旁边听着,也不敢过去帮她说话。本来她就在林姝的重点观察列表里, 这会儿再去触她的霉头, 她们姐妹俩很可能要一起卷铺盖滚蛋了。
训练结束之后,林姝头也不回地走了。
温梨这才扔下毛巾跑过去。
向葵抱着她, 憋了一下午的眼泪再也兜不住, 哇的一声哭出来。
“我妈都没这么骂过我!她凭什么这么说我,我不就是紧张了一下,她那么凶巴巴地看着我,我还不能紧张了。”
温梨拍着她的背:“没事,我前几天不也被骂惨了, 林教练对谁都这样,不是针对你,别往心里去。”
旁边几个路过的老队员还幸灾乐祸了几声。
宋亚楠飘过:“新人果然矫情啊, 挨两句骂就受不了。”
向葵咬着嘴唇,更委屈了。
温梨看着她哭红的眼睛,也挺心疼的,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小声说:“晚上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向葵眨巴几下眼,哭声停了。
晚上八点,温梨胳膊下夹了个软垫,手里提着黑色编织袋,偷偷摸摸的拉着向葵出了宿舍。
“快点,别被人看到了。” 她小声催着,领向葵拐进楼梯间的死角,推开那扇没锁的旧窗户,踩着窗台翻了上去。
宿舍楼的天台一般是不开放的,但是七楼的窗户坏了,可以直接翻过来,外面就是天台。
一上来,山野的清风瞬间灌了过来。
温梨深呼吸,觉得肺里都清爽不少。
向葵看着她献宝似的从编织袋里往外掏东西,啤酒、瓜子、薯片、各种各样的小零食。
向葵眼睛都睁大了:“你从哪弄得?”
温梨:“来的时候带的。”
向葵不可思议:“你没上交啊,不是说所有外面带的东西都要交上去检查吗?我连我妈给我带的奶糖都交了!”
温梨叩开一瓶啤酒,泡沫立马冒了出来,她低头嘬了一口,把另一罐递给她:“你就是太老实了,宋亚楠她们老队员都藏零食。”
向葵接过啤酒,心里还是忐忑:“可……咱们喝这个没事吗?上次的反兴奋剂课,肖医生专门强调了队里禁止喝酒。”
温梨已经开始喝了:“有这回事?”
向葵:“……”
忘了,这人考试不及格。
温梨拿啤酒去碰她手里那罐:“偶尔喝一次,又不是天天喝,以前在体校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守规矩。”
向葵被她这么一说,也不再犹豫地挺起胸膛:“没错,来,干杯!”
两杯酒下肚,什么委屈和不爽全都消散了。
阳台的风有些大,远处的山影黑沉沉的,衬得天上的星星都比城里亮。
两个人靠在软垫上,向葵磕着瓜子开始吐槽:“你说林姝是不是跟周国强吵架了?火气这么大。”
“有可能,夫妻吵架,拿我们撒气。”
“那我可太冤了。”向葵把瓜子壳吐进手心,“我连对象都没有,就要替别人的感情不合买单。”
两人同时叹了口气。
半罐酒下肚,风把脸颊吹得热乎乎的,向葵忽然举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周国强的微信头像。
“给他打一个?”
温梨嘴角慢慢翘起来,带着一种“要干坏事”的默契。
视频电话刚拨过去就接了,周国强脸上带笑:“怎么大晚上给我打电话,想我了?”
温梨和向葵醉醺醺的,异口同声的喊:“我们想死你了!!!”
周国强一下听出这俩人声音不对:“你俩什么情况,喝多了?”
向葵对着屏幕举起啤酒瓶:“老周,喝一杯!我今天可被你老婆骂惨了!”
“不是,你俩还真喝上了?!”周国强头皮一阵发麻,“胆子也太大了,忘了集训队的规矩了,是不是想被退回来!”
向葵已经无所谓了,借着酒劲哼唧:“退回去就退回去,老娘早就受够了,还是省队好啊。”
“还是家里好。”温梨在旁边帮腔,声音闷闷的,“想回家了。”
周国强骂人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知道两个孩子压力大,声音软下来,带上哄人的意思:“训练是不是很累,不行我跟林姝说一声,让你们休息一天?”
“累倒是不累,就是心累!”温梨说,“尤其是你老婆,简直是个变态,天天骂我们,老周你能不能去教训她一顿?”
向葵在旁边猛点头。
周国强心说,他哪里敢啊。
两人哼哼唧唧的吐槽着,越说越来劲,视频那边忽然凑过来一张脸。是老郑,隔壁柔道队的教练:“呦,这不是温梨吗?在国家队怎么样啊?”
温梨说:“不怎么样?”
老郑从温梨第一天去省队就惦记上她了,说她骨架好、重心稳、爆发力强,练举重可惜了,更适合练柔道。
“举重确实枯燥啊,要不转来我们柔道队,柔道好玩啊,讲究技巧,讲究博弈,每天都有新花样……”
他都没说完,就被周国强推出去了:“去你的!都什么时候了还捣乱!”转头对着电话说:“你们俩喝了酒就老实点,大晚上的别出来瞎晃悠!被人逮住又得处分!”
温梨晃着啤酒罐:“放心,我们在天台,没人。”
“天台?!去天台干什么?那楼那么高,四周有没有围栏啊?你们俩赶紧给我下来!”
“放心老周。” 温梨笑着哄他,“我们就是来吹吹风,喝完就回去了!”
说完也不听他唠叨了,直接挂了,周国强最后“别挂啊喂” 瞬间被风刮走了。
“难姐难妹,干杯!” 向葵喊了一句,灌下最后一口。脑袋一歪,靠在温梨身上睡过去了。
温梨还算清醒,就是吃了零食口干舌燥的,她把外套给她盖上,小声说:“你在这等我,我下去拿点水。”
向葵:“zzZ——”
温梨轻手轻地从天台返回去,扶着墙下楼,走到一楼拐角时,窗外的月光照进来,一声猫叫从窗外飘进来。
是基地的流浪猫。
温梨之前喂过它们,可能是饿了。
她回房间拿了点小饼干和水出来,绕到宿舍楼后面的矮树丛边上:“小咪咪,我把饼干放这了,你自己来吃。”
她放下食物正准备走,一团白影从后面追了过来,蹭着她的裤腿开始“喵喵”喊。
温梨低下头。
是一只白色的波斯猫,毛很长很蓬松,一双蓝宝石般的眼睛,水汪汪的扬起来看她。
温梨眨了眨眼睛,怀疑自己出现幻觉了。
她怎么好像看到年糕了?
年糕:“喵喵喵~”
温梨试探性地伸手,年糕立刻把脑袋钻进她手心,还在她掌心下翻了个面,露出肚皮给她撸。
基地的流浪猫都怕人,这只怎么这么粘人。
温梨抓着它的前腿提起来
毛发、眼睛、鼻头那撮浅棕色的小斑点。
都对上了。
“你真是年糕?”
“喵!”
“年糕,你怎么出来流浪了?”温梨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难道你被你爸扔了?”
年糕歪着脑袋:“喵喵~”
看着它蓝汪汪的大眼睛,温梨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悲凉,抱着年糕蹭了蹭:“果然没妈的孩子像根草啊,走,我们去找你爸算账!”
温梨抱着年糕往后面走,6号楼是康复中心,后面那栋就是后勤保障团队的宿舍楼。队医、理疗师、器材管理员都在这,肖靳予的宿舍应该也是这,但她不知道具体是哪间。
她正犹豫着,年糕已经从她怀里跳出去,头也不回的跑进宿舍楼。
温梨跟过去:“你别乱跑,被人抓住要炖成红烧猫的!”
这栋楼居然没有舍管,她一路畅通无阻的进了楼,跟着年糕跑上三楼,停在一扇门前。
303。
喝了酒的温梨浑身带着一股无所畏惧的冲劲,想都没想就敲了门,敲了三下觉得不够响,又踹了一脚。
几分钟后,门开了。
肖靳予站在门口,看到一人一猫齐齐仰着脑袋瞪他。
年糕“猫仗人势”地蹲在温梨脚边,尾巴慢悠悠地扫着地面,眼神里还有一种“你完了”的从容。
温梨的指责声比他的反应来得更快。
“有你这样当爸的吗?”
肖靳予:“?”
温梨弯下腰把年糕捞起来,举到他面前:“孩子丢了都不去找?万一被抓走了怎么办?你也太不负责任了!”
年糕配合地“喵”了一声。
肖靳予跟年糕的关系一直不太好,尤其是它绝育后,横眉冷对是常态,从不给他好脸色。来了训练基地后它更是玩野了,三天两头自己溜出去。
放养了几天,看它适应的挺好,肖靳予就不管了。
现在他忽然有种错觉,像是离异后没有照顾好孩子,被前妻找上门兴师问罪。
“你说话啊?”温梨叉腰,奶凶奶凶的,“你不想负责就不要养,养了就要好好对它,懂吗?”
肖靳予很快就闻到了她身上的酒精味。
他皱了皱眉:“你喝酒了?”
“喝了,怎么的。”温梨仰着脸,“你又要扣我积分?”
肖靳予偏头往走廊两边看了一眼,生怕被人看到她撒酒疯,好在这会儿没人,他伸手把人拽进了屋:“你先进来。”
温梨站在玄关,还保持着叉腰的姿势。
酒精让她的平衡感出了点问题,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她赶紧扶住鞋柜,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你这鞋柜不错啊,实木的?”
肖靳予没接话,去厨房泡了一杯蜂蜜水。
出来后就看到温梨背着手,一副领导视察的架势在他屋子里转,年糕跟在她脚后跟,一猫一人,步伐出奇地一致。
“凭什么你住的环境比我好?”看完后温梨不满意了,“我们在前面拼搏厮杀,你们居然在后面享乐,这对吗?”
他的房间不止比她的大,竟然还有独立厨房。温梨想起自己宿舍里那个转身都费劲的卫生间,心里更不平衡了。
肖靳予不知道怎么解释,这是队医的标配宿舍。
“你先坐下。”肖靳予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去拉她的胳膊。
“我不坐。”温梨梗着脖子,“我是来跟你理论的,坐下就输了气势你懂不懂?”
话是这么说,她的身体却很诚实,被肖靳予轻轻一带,她就一屁股坐进了沙发里。
沙发扶手上的年糕被震得弹了一下,不满地“喵”了一声,换个姿势继续舔爪子。
肖靳予在她对面坐下,姿态从容得像问诊:“你说,要理论什么?”
温梨张了张嘴,脑子里的逻辑像被搅拌机打了一遍,只总结出几个词:“孩子……猫……你不管。”
肖靳予耐心听完:“它喜欢出去遛弯,我给它留了门,它饿了会回来的。”
“你这不就是放养吗?”温梨一拍扶手,“外面那么乱!怎么可以放养,这深山老林的说不定有狼,还有那么多车,还有变态的人类会抓猫虐待,就算这些都没有,它出去被别的小野猫勾引走了怎么办?”
“它绝育了。”
温梨:“……”
温梨说了那么多,被他一句怼得无话可说了。
她很凶地瞪着他,眼睛因为酒精格外水润:“你、你强词夺理,绝育怎么了,万一有猫喜欢柏拉图呢!”
肖靳予看着她。
喝了酒的女孩,脸蛋很红,头发乱糟糟的跟他理论猫柏拉图的问题,这个画面让他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
他没继续往下想。
“好,是我强词夺理。”肖靳予不跟酒鬼讲道理,把水杯推过去,“喝水吗?”
温梨没接,小脸皱巴巴的:“不喝。”
“为什么?”
“在想事。”
“什么事?”
她抬头,一双眼清泠又无辜的看着他:“听说皮肤白的人那里是粉色的,真的吗?”
他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你能给我看看吗?”
“……”
肖靳予站起来,拿起她面前那杯蜂蜜水走到厨房,在水槽前停了半分钟,又重新端了出来:“别闹了,喝水。”
温梨完全没意识到是同一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这水居然酸酸甜甜的,味道还不错,她一口气给喝完了。
“行,你以后注意。”温梨站起来,一副事情办完要撤退的架势,“好好照顾它,这是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的承诺,懂吗?”
肖靳予点头。
说完她就准备回去了,向葵还在天台等她呢。
她猛地站起来,起得太猛,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栽去。
肖靳予本能地起身,伸手揽住了她的腰,两人的脸骤然拉近,温梨在一瞬间闻到了他身上清淡的皂角香,好像被太阳刚晒过。
温梨的心脏很不不争气地加速了,好在大脑却暂恢复了理智,她猛地推开她,自己又跌回了沙发上。
年糕被这接二连三的动静搞得彻底无语,溜达到门口趴着去了。
“你在这待着,等酒醒再回去。”
温梨想说不用,一张嘴,酒嗝先冒了出来。
她捂住嘴巴,脸颊的红已经蔓延到了耳根,分不清是因为酒精还是羞得。
“天台、天台向葵。”温梨舌头有点打结,“我、还得去找她。”
肖靳予拿出手机,从钉钉群里翻了翻,给值班的舍管发了条消息:女生宿舍天台有个队员,麻烦去看一下。
发完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温梨:“有人去接了,你不用管了。”
“哦。”温梨终于安心了,身体往沙发里缩了缩,脸颊蹭着靠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起来。
房间安静下来。
肖靳予回房间拿了一条薄毯。
回来的时候,温梨已经彻底闭上眼睛,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梦话。
他弯下腰,侧耳去听。
“小金鱼。”
肖靳予的动作一僵。
好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他还以为再也不会听到了。
温梨把自己蜷得更紧了些,膝盖抵到胸 最后,他把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手指,在她发顶极轻地碰了一下。
“嗯。”前,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声音含含糊糊的从喉咙里溢出来:“你是不是……因为我来这里的。”
客厅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在她闭合的眼睑上投下一层暖色。
他捏着薄毯的手停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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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梨是被阳光晃醒的。
暖光温柔的落在眼皮上,带着一种陌生的温暖,这肯定不是她宿舍的阳光,因为她的宿舍朝北,就算中午阳光也是灰沉的。
她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单人床上,灰色的床单被罩,木质床头柜和衣架,窗帘拉开一半,阳光洒进来,把被子照得暖洋洋的。
果然不是她的宿舍。
温梨的大脑就像一台老旧台式机,雪花屏闪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有了画面。
昨晚、天台、啤酒……
她现在在哪?
她掀开被子看一眼,还好,衣服还在,虽然有点皱好歹还完整,没有发生酒后失德的事。她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点心虚。
她小心翼翼的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蹑手蹑脚的走过去,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
外面有动静,很轻,有瓷器碰撞的声音,还有水流声。
很明显,这个房子有主人。
她的手刚碰到门把手,敲门声就响了。
指节叩在木头上,克制而礼貌的两声。
“醒了吗?”
温梨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跑回了床边。
“我可以进来吗?”
温梨结结巴巴地说:“可、可以。”
门被推开。
肖靳予就站在门边,他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不像平时规整,发顶随意地翘了几缕,比他穿白大褂时柔和很多。
他的目光只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出来吃点东西。”
温梨的脑子都变成一锅粥了,还吃什么饭,她结结巴巴地问他:“你、你为什么在这?”
“这是我的宿舍。”他说。
“什么?”
温梨愣住了。
她昨天跑来了肖靳予宿舍?
怎么可能!她又不知道他的宿舍在哪。
肖靳予说:“先吃饭,再慢慢想。”
温梨机械地跟着他迈出一步。
“穿鞋。”他提醒。
温梨又缩回去,在床边找到自己的运动鞋蹬上,鞋带都没系,踩着后跟走出来。
客厅里飘着食物的香气。
茶几上放着两个盘子,全麦面包夹着生菜煎蛋,旁边码着切成月牙形的苹果,还有杯牛奶,冒着淡淡的热气
温梨去卫生间简单洗漱一下。
镜子里的人跟她想象的差不多,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身上的衣服也皱的像抹布,整个人透出一股子狼狈劲。
她用水拍了拍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回到茶几前坐下的时候,肖靳予已经坐在对面了。
温梨拿起叉子,脑子还在组装昨晚的碎片,但是很难,完全想不起跟肖靳予有什么联系,她只能尽量假装若无其事的开口:“你昨晚对我做了什么?”
肖靳予放下杯子,抬眼看她。
这目光太坦荡荡了。
温梨握着叉子的手指收紧了:“还是说……我对你做了什么?”
“没有,你只是把年糕送回来了。”
“年糕?”
旁边的猫咪睁开眼睛,懒洋洋地“喵”了一声。
温梨这才注意到它,弯腰去把它捞进怀里抱它,年糕顺从地瘫成一条猫毯,发出响亮的呼噜声。
温梨很惊喜:“你把年糕也带来了?”
“嗯。”他停顿,“我要对它负责,毕竟这是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的承诺。”
温梨:“?”
这话怎么有点耳熟。
作者有话说:
:今日的福利难道是……老婆送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