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病房里很安静,不同于楼下,空气中不再有香薰的味道,只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药味。
安遥难得能在严慕舟面前当一回大人,以他之前的口吻来说教几句,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
刚才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他以为是他助理进来。
安遥也没等他回答,自觉拉了张椅子过来,往病床边上一坐:“我看你跟我们一样不省心,小手术也是手术,多休息观察几天没什么不好。而且,出差是有多重要,集团里那么多人,又不是离了你就不能转。”
严慕舟也默了几秒,似乎是没适应他们之间这种突然的角色调换。
须臾,他倏而又笑了下,道:“怎么装起大人了。谁告诉你我在这的?”
兴许是手术之后的确比较虚弱,大脑运行速度也有减缓。
也是在刚问完,严慕舟就想起来了。
方助跟他汇报过,在跟严雪馨通电话时透露过他的情况。
安遥瞥他一眼,“我本来就是大人,二十二岁,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连法定婚龄都满两年了。”
话毕,她才意识到后半句有点多余,她也只是想强调自己各方面都已经“成熟”的事实。
严慕舟靠回床头,轻按了按太阳穴,简短道:“有个很重要的合作要敲定,我不能不在场。”
之前两次谈判都是他亲自去的,到最后签约的关头,他于情于理也应该露面。
但接下来,安遥挑了下眉,有理有据地说:“既然都要敲定了,那就是细节已经差不多都谈好了呗。你派个人去不就行,我就不信告诉合作伙伴你刚做完手术去不了,他们还会觉得你这边没诚意。要是真这么苛刻,那这合作不要也罢。”
严慕舟看着她,片刻,无奈一般地道:“你这几个月实习倒是真没半干。”
安遥一点没谦虚,还略有些骄傲地点了点头。
这两个月组里什么杂活都是她负责,跟人打交道多了,她是真觉得自己比在学校念书期间长进不少。
安遥乘胜追击:“你就是什么时候都责任心太重,大事小事都要自己操心,所以才让自己一直这么累。”
虽然平心而论,她也曾是这份责任心的受益者。
严慕舟视线在她身上停了良久,但一直未再开口说什么。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
倒是方助理先进了病房,见到安遥在,先跟她打了声招呼,而后看向严慕舟:“严总,医生那边还是建议至少再住三天,明天下午的行程需要帮您取消吗?如果要取消,我给南城那边打个电话沟通一下。”
半晌,严慕舟似是决定好了,说:“再住三天吧,你跟李副总说一声,后天签约让他过去,等明年设备都到位了我再过去看。晚点我打个电话亲自跟那边说。”
安遥在旁边笑了下。
无论如何,说服这个固执的男人改变注意还是相当有成就感的。
因为要多住三天院,严慕舟交代方助去他家取些他惯用的生活用品来。
方助离开之后,病房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严慕舟偏头,看见安遥从刚提来的果篮里取了一颗橘子,正低着头在剥皮。
她嘴角带着笑意,也不知是想到什么事在开心。
察觉到他的目光,她问:“你吃橘子吗,我剥好给你?”
严慕舟:“不用,我也没到基本生活不能自理的程度。这儿也没什么事了,你先回去吧。”
安遥摇头:“还不急,哪有看望病人就待五分钟的。对了,你本来是要去南城出差?”
严慕舟“嗯”了声,没多解释工作上的事。
考虑到南城新出台的产研融合政策,他们会在周边的科技园新建一个智能化的厂,用集团旗下的一个新品牌来做尝试。
严慕舟问她:“你毕业了有什么打算吗,集团里短期的在校实习生应该没有直接留用的机会。”
安遥想了想,含糊地说:“我应该是回南城找工作吧,毕竟我从小就是在那长大的,也比较适应。”
“好了,病号就安心休息,别再操心了。”
她不是很想聊这些,关于毕业后的规划,她自己都还有点迷茫,没完全想好。
严慕舟也没再说什么,但也并未休息,而是重新打开进入休眠状态的电脑,处理起了工作。
安遥此次探病任务完成得非常圆满,主要在于顺利让这工作狂放弃了带伤出差的计划。
但也是因为本就有替代措施,不然她也知道,严慕舟不会被她三言两语就轻易说服。
她发消息跟严雪馨同步情况之后,坐在旁边的小沙发,为了错开第二波晚高峰,画起了自己接的稿子。
期间,严慕舟结束手头的工作,转头看了一眼。
安遥坐在小沙发上,将平板支起来,用触控笔在上面勾画涂抹些什么,偶尔停下来,托着下巴像是在思考。
许多画面也重合在一起,他记得安遥念高中时,有时周末吵着让他带她出去,她大多时候也都是这样安静地做自己的事。
有时是在他原先的办公室,有时在球场,有时是程世嘉的会所。
严慕舟能理解她不想待在老宅的想法,老爷子规矩太多,氛围很不自由,是个年轻人都难忍受。
但他那时会经常带她出来,一部分原因大概也是在于她的安静。
看见她在这种状态中,仿佛能让他的心也沉定下来。
这家医院的病房没有探视时间限制,房间里就设有给陪护居住的客房,带独立卫浴。
严慕舟先前问了一回之后,就没再催她。
看时间快到九点,医生也快过来查房了,看向她道:“你今晚要住这里吗。”
安遥画稿画的很投入,听到他的声音,一看时间,才发觉已经这么晚:“啊,不住,我现在就回。”
她原本也没打算要陪床,她一个女生,留在这怎么也不方便。
她站起身,犹豫了下,又说:“要是就你一个人住院,我还是留在这?”
严慕舟:“方政十点之前会过来陪床。”
“行,他留在这是更方便点。”
安遥说:“那我就先回了,等你出院那天我再来吧。”
她在心里感叹严慕舟的助理还真是难当,因为他身边实在没几个亲近的人,大事小事都得靠助理来办。
严慕舟表示:“也不用特意再跑一趟,本来就是小手术。”
安遥想了想,狐疑地看向他:“你不会是要把我支开,明天又偷偷跑去出差吧?”
严慕舟似是被她这清奇的脑回路逗得笑了下,“要是真想去,哪需要把你支开?”
安遥也想起她高中去参加同学生日会喝酒那次,就是先找了个借口把严慕舟支开,然后偷偷出门的。
她心虚地摸了下鼻子,没再多言,“哦,那我走了。”
严慕舟轻描淡写地“嗯”一声,提醒她注意安全,目光随着她移动,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玄关,也不知想到什么,很浅地扯了下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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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安遥清早想到严慕舟将要出院的事,原本打算发消息问一句,结果忙了一整个上午,几乎把这事给忘了。
到午休时间,她才翻出严慕舟的微信,询问了句。
这软件他大概是不太常用,头像很老派,是一片漆黑的夜空,上面挂着一弯月牙。
朋友圈更是什么内容都没有,甚至都没开通,微信号也是默认生成的一串字符。
安遥幸亏一早就给过他备注,也记得他这头像,否则这种好友存在在她的列表里,是最容易被她清理出去的。
午休时间快过半,她才帮组里几个同事找完最后一波图,正准备去食堂买份盒饭,实习生盛欣瞳背着小包翩翩然进来。
两人的工位离得很近,盛欣瞳到了之后,环视一周,有些莫名地问她:“怎么就你在,今天是有什么活动吗?”
安遥默了默:“…现在是午休时间,大家去吃饭了还没回来。”
盛欣瞳:“哦对,还有午休。那行政部那边是不是也没人?”
安遥:“大概率吧,有人现在也不会处理业务。”
盛欣瞳叹一声气:“来早了。你吃午饭了吗?也正好,上次就说要请你吃的。”
“没事,真不用那么客气,我就打算去食堂随便吃点的。”安遥推辞道。
没想到盛欣瞳虽然不怎么来上班,但对工作之外的事还挺热情,拉着她直接往出走。
盛欣瞳一边拉着她走一边道:“都说好的,而且之前就听张姐说,你帮我分担了好多工作,我怎么也应该感谢你。”
安遥心想,张姐大概率是在阴阳怪气,只是她没听出来。
但无论如何,盛情难却,她就这样被一路带出来集团大楼。
盛欣瞳带她去了附近的一家餐厅,之前安遥跟Yara他们出来吃饭时路过过,听说人均要大几百,因此也从来没进去。
将要进门时,安遥就委婉表示不用吃这么贵的,但盛欣瞳坚持请客就要请到位,不然她会过意不去。
餐厅的装潢很精致,大厅里只是象征性摆了几张桌子,其余空间基本都用做包间。
大概是受消费水平和位置限制,会来这里的客人大多是附近企业的商务人员,用餐的同时还要谈公事,注重环境的私密性。
盛欣瞳也径直带她去了二楼的小包间。
进包间等上菜期间,盛欣瞳先找了个话题问她:“你在这实习是因为想以后留在这工作吗?”
安遥道:“没有,就是刷一段实习经历,以后写在简历里,方便后面再找工作。”
盛欣瞳:“那为什么不干脆在这实习完就留在这?”
安遥不得已又跟她科普集团里的招牌与实习规定,而后问她:“那你是因为什么来这里实习。”
虽然,严格意义上也不能叫实习,称作“挂名”更合适。
盛欣瞳顿了下,压低了些声音:“我告诉你,你不能跟任何人说。”
安遥明白,这是女孩子之间说悄悄话的预告词。
只是,她也没想到她们的关系已经到了能说悄悄话的程度。
安遥端起杯子,听到盛欣瞳小声地说:“我家里是想让我过来试试,有没有机会多接触到严总…但总裁办的实习岗位实在没法把我塞进去,就只能曲线救国了。”
安遥刚喝了口饮料,听到这话,一时没反应过来,把自己呛得直咳嗽。
盛欣瞳在旁边给她递纸:“欸,你没事吧。”
“我知道听着是有点狗血,但事实就是这样。”
安遥缓了半天,摆摆手:“…没事。”
盛欣瞳进一步哀怨道:“结果完全没机会啊,又不是我家里那种小一点的公司,老板和普通职员也经常能见到。”
安遥虽然已经猜到原因,但还是怕自己会错意,跟她确认:“为什么要多接触严…严总?”
盛欣瞳:“还能因为什么?”
她进一步解释:“我叔叔家跟严家有点交情,好像也帮我介绍过,但听说严总直接就回绝了。我爸就想着,是不是我自己先接触一下,会更有可能。”
安遥彻底陷入沉默。
说不上是什么心情,总之就是很复杂。
过了好半晌,她也觉得什么都不说好像不合适,憋出一句:“…那可能,是比较有可能,但难度好像还是有点大。”
虽然她也没真追过,但根据从十六岁到现在的观察,严慕舟的心思是半点都没有放在女人或者择偶这两方面过。
盛欣瞳叹气:“肯定是啊,但反正我爸给我介绍的其他对象我也看不上,不如冲一冲自己能看得上眼的。北阳单身未婚的钻石王老五,严总至少排名前三,各方面都是极品。”
安遥无话可说,只能尽量附和:“嗯…有道理。”
盛欣瞳:“但在集团楼里偶遇的概率堪比中彩票。反正,至少年会肯定能见到,明年三月份的团建也有可能,如果把宣传部跟总裁办安排在一起。”
安遥点点头。
于是接下来午餐的全程,她都在听盛欣瞳的“主动型相亲可行性分析报告”,还顺带对“竞品”进行了分析。
其中甚至包括她认识的几位,比如程世嘉、周之越。
据盛欣瞳的评价,前者太花心,后者有个大学谈过许多年的前女友,雷点都太明显。
也许因为一中午毫无心理准备地接受了巨大信息量,饭后从包间出来时,安遥脑袋有点发晕。
穿过走廊时,旁边一扇门也正好打开,听到里面有人说:“严总,您先请。”
下一秒,严慕舟从包间里出来,穿着一身西装,看样子是手术后完全恢复好了,腿长步阔,身姿笔挺。
安遥一眼就看到了,迅速低头,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虽然她私下已经没必要再躲他,但这里毕竟也算是工作场所的涵摄范围之内。
更重要的是,她身边还有盛欣瞳这个将他当成相亲攻略对象的人。
为了避免各类麻烦,安遥刚才就没向她透露自己跟严慕舟的关系。
安遥心里默念“看不见我”,把羽绒服帽子戴上,步速也慢下来,试图走在严慕舟一行人的身后。
可她忘了,恰恰就是因为盛欣瞳在…
很快,盛欣瞳将她胳膊一挽,往前几步,略带惊喜的语气出声:“诶,严总?好巧,您也来这吃饭?”
严慕舟闻声回了下头,朝身后看去。
他没认出叫他的人是谁,倒是看到那人身边,安遥把头埋得很低,戴着白色羽绒服的帽子,帽子也拉得很低,周围还有一圈毛,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像是一只小北极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