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年会后还有一天调休,再上完最后这天班,就是元旦的三天小长假。
安遥对跨年这件事仍然没什么仪式感,她已经计划好了,要待在自己的小公寓里赶三天画稿和毕设。
应该能将进度补回来那么一小点。
可从翌日调休的这天早上起,安遥就陆续收到各种人的消息。
有听说她最近回北阳实习的高中同学,问她要不要跟她们一起聚会,顺便热热闹闹跨个年。
还有大学的几个室友,在群里艾特她,问她小长假是否有计划回南城。
严雪馨则是直接打来一通语音电话,抱怨说老爷子元旦要求她必须回老宅团聚,不准乱跑,问安遥远不远不跟她“有难同当”。
安遥素来不是喜欢交际、热闹的人。
但在这种重要节日的前夕,也总能通过这种形式稍微感受到她和这个世界之间的联系。
安遥还是以自己赶论文和画稿为理由,全部婉拒了。
比起加固她跟这个世界现有的联系,她更愿意着眼未来。
在下班之前,美术组的组长宋姐将她叫到办公室。
“我刚看到年会上人事部长说的实习规则修改后的细化规定。主要就是达到满六个月实习期的条件之后,如果直属领导和部长都认可,再参加集团的校招,就可以直通最后一轮面试。但每个部门名额都很有限,你有想法吗?”
安遥踌躇着说:“可我初步是打算只实习三个月,后面学校还有论文和毕设需要交,我可能时间上不一定安排得过来。”
宋姐道:“这样。其实你也可以先集中用一个月时间完成学校的任务,之后再来三个月。这段时间部门里的领导都比较认可你的态度和工作能力,现在毕业生就业难,最好还是能抓住这个机会。”
安遥抿唇,试探着说:“我看集团在南城那边有分部,也有宣传部的岗位,如果我是走南城分部那边的校招,这个规则也适用吗?”
宋姐想了想:“这个我还真不确定,回头帮你问问吧,正好你趁这段时间也好好考虑一下时间上的安排问题。”
安遥从宋组长的办公室出去之后,更加纠结了。
毕竟名额有限,如果两个领导愿意给她这个机会,还是相当难得。
安遥原本是打算毕业后先上几年班,攒攒钱,等经济独立之后,再考虑开工作室的事。
虽然,她原计划并不包括在严慕舟的集团里上班,但现下来看,似乎在哪打工都是打,耀微在薪资待遇上比其他企业要好很多。
就最近Yara他们私下讨论的年终奖来说,就是一笔很不菲的金额。
她也有点动摇。
有了要延长实习期的可能性,安遥更着急忙自己的论文和毕设了。
兼职画稿倒不着急,她稍微省省,小金库在加上工资,还是勉强能支撑几个月的房租和生活费。
可事与愿违,人在忙的时候,总会遇到各种意外因素,让自己乱上加乱。
安遥刚打开论文的大纲没多久,手机铃声响起。
来电显示是严老爷子。
“遥遥,你元旦是在北阳吧?正好,来家里一起过节,人多热闹。”
安遥深吸一口子,大着胆子在电话中再三推拒,都没能说服这个固执的老人家。
严老爷子:“这些功课能花多少时间,一天也腾不出来?一天又不能吃个胖子。”
“哪有你人在北阳,我还让你一个人过元旦的道理。等下去之后,我跟你爷爷都没法解释。”
“……”
安遥按按眉骨:“真的没事严爷爷,我学校的事都挺着急的。”
严老爷子语气更强硬了,几乎是命令似地道:“听话。知道你们小年轻都不想跟我们老人家过节,有自己的主意,但我这年纪也不知道还能过几个元旦了,见一面少一面的。”
安遥听他这么说,也没了再拒绝的理由。
当年她总不想待在严家老宅也是这个原因,严老爷子规矩太大,只要是自己决定的,任何人都有反对的余地。
劝说不行就用威压,威压再不行,就继续上价值。
她暗暗叹了声气,跟老人家约时间。
挂了电话之后,安遥前去跟严雪馨发消息汇报。
[我要去陪你了,刚严爷爷给我打电话了。]
严雪馨几乎秒回一段语音:“看来你也没逃掉啊。唉,他年纪大了,就喜欢节日时候热热闹闹的,我们只能理解一下了。”
安遥:[嗯,我刚跟严爷爷说好,31号下午过去,1号午饭后走,我带电脑过去…]
严雪馨:“行。其实爷爷最近身体状态一般,之前家庭医生让他必须早睡,保证休息。跨年那天他应该最多十点就回屋睡了,到时候十二点叫上我哥,咱们仨一块儿跨年!”
-
严雪馨回消息的时候,正在跟严慕舟吃饭,顺便请教他几个生意方面的问题。
吃饭地点跟之前一样,在严慕舟的办公室。
因为元旦必须回老宅,严慕舟也不得已牺牲约两整天的时间,要提前完成海外分部几项比较紧急的审批工作。
听到她刚发的语音,严慕舟问:“安遥吗。”
严雪馨点头,“她明晚也回去。”
严慕舟正要开口,办公室的内线电话响起。
方助在电话里说,后勤的人过来了,带着他年会上抽到的五箱橙汁。
严慕舟微皱眉,问:“往年都没送过,怎么今年送?”
方助解释说,行政部的人应该是能看到抽奖系统的后台,往年他都没点开过界面领取奖品,就今年点了。
严慕舟默了下。
方助一时没等到回答,正在外面看着小推车上的五箱橙汁发愁。
他能明白底下人的心思,行政和后勤这种集团内部琐碎的事一般是由副总管,因此他们很难有在严慕舟面前露脸讨好的机会,一旦遇上,当然会派个人过来。
半晌,听到自家老板在电话里说:“让他们送到楼下宣传部吧。”
方助毕竟是严慕舟的私人助理,对宣传部里具体哪个员工跟他有私交了如指掌,立刻道:“好的,我让他们连带着安小姐的奖品一起送去。”
办公室里,严慕舟挂了电话,严雪馨马上八卦道:“送什么啊?还有人没打招呼就送礼送到你办公室来,集团又该整顿了啊。”
严慕舟淡道:“不是什么礼,公司年会奖品。”
严雪馨好奇道:“你抽到什么了?”
严慕舟看着电脑屏幕,无波无澜地说:“五箱微风橙汁。”
严雪馨“噗”一下笑出声:“不是我说,你这一家之主当的未免太抠,就不能多批点预算给员工发福利吗,一年一次的抽奖,连老板都只有五箱橙汁?还是最便宜的橙汁。”
严慕舟睨她一眼,“既然是抽奖,奖品当然有好有差,橙汁是最差的,只占2%。”
鬼使神差般,他昨天年会结束后还特意让方助去问了下这个奖品的档位和概率问题。
严雪馨笑:“原来是你运气不好,那遥遥抽到什么,你知道吗?”
严慕舟顿了顿,平静道:“也是五箱橙汁。”
严雪馨笑声更大了,“2%的概率你们能同时撞上,那概率不就更小,估计才…”
严慕舟:“0.04%。”
“……”
严雪馨:“哦,反正你们俩都是非酋就对了。”
严慕舟看着电脑屏幕:“什么是非酋?”
严雪馨“呃”了声:“网络用语,你不知道也正常,不过,这词流行了至少十年了。”
严慕舟对此不感兴趣,让她安静点的同时,交代:“明天你回去的时候把安遥带上,她住得也远。”
严雪馨笑说:“当然,不用你要求,我也会去接她的。”
-
翌日,安遥抱着笔记本电脑上了严雪馨的车,一路前往严家老宅。
到达之后,她也有点破罐破摔了,除了聚在一起吃饭的时候,都独自在角落埋头写论文。
只要老爷子不叫她,她就全当自己隐身。
晚饭后,老爷子叫上严慕舟的伯公进屋下棋去了,安遥坐在客厅也嫌吵,干脆又抱着电脑上楼,征用了严慕舟的书房。
她高中时候就喜欢在他这间书房学习,能接近他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这间屋子布置得的确深得她心意。
一整面墙都被打成书柜,里面放着满满当当的纸质书,窗子正对着后院,到夏天,风一吹,几棵树影摇摇曳曳漏进来。
墙边还有一盏壁炉,只有冬天才开,不知他让佣人往里加过什么东西,散发出一股淡淡的,似柴木又似奶油的香味,闻起来温暖又舒心。
晚上十点多,老爷子果然回屋睡觉了。
安遥出去打了声招呼,和严慕舟一起回书房。
熟悉的空间中,只有他们两个人。
“严雪馨呢?”她问。
严慕舟道:“先回房间了,说要跟朋友打个视频,打完再来找我们。”
安遥“哦”了声,跟他分坐在房间的两侧。
高中时也是这样,但凡她占用了大书桌,严慕舟就会在窗边的沙发用笔记本工作。
虽然书桌够大,但他兴许是觉得两个人排排坐看起来太奇怪,容易互相影响。
安遥写论文期间,思考时偶尔抬一下头。
其中有一次,正好撞上严慕舟的视线。
他也在看她。
安遥笑了下:“怎么了?”
严慕舟静了须臾,“总觉得你会突然问我一道数学题。”
安遥:“…有那么大心理阴影吗。”
“是有点。”
严慕舟以前也给严雪馨讲过题,平心而论,严雪馨的基础和学习能力还要更差些。
但区别是,严雪馨一遍听不懂自己就放弃了,而安遥会让他再继续讲,直到她听明白为止。
当时严慕舟对此也谈不上不耐烦,可确实是占用了不少工作或阅读时间。
安遥撇嘴:“反正不管阴影面积不大,以后都不会再让你讲数学题了。我自己都不用学。”
距离零点还有一个多小时,严雪馨也还没过来。
安遥又写了会儿论文,手机在旁边震动。
她看了眼来电显示上安行修的名字,皱眉,按下挂断键。
对面很快又打过来,她又挂断,拉黑号码。
没想到手机依然会震动,大概是她大伯安行修又换了号码。
重复三次挂电话动作后,严慕舟的视线也扫过来。
安遥:“…骚扰电话。”
话音刚落,手机第四次响起。
安遥深吸一口气,眉头不自觉蹙着,拿起手机本想出去接,但想到这是在严家,她出去接还不如就在严慕舟这里。
“我接一下。”
她转头跟严慕舟说了声,转身背对书桌,看着他后面那一片墙的书,按下接听键。
“你有什么事吗?”
电话里,她听到大伯安行修的声音:“遥遥,你堂哥准备结婚了,女方家要求挺多的。当年你爷爷留给你另一套房子反正你也不住,你要不就先借给你弟弟,等他买了房,就给你还回去了。”
安遥在心里冷笑了声。
她大伯现在提要求之前连客套话都没了,拿她当软柿子,接通电话就直奔主题。
安遥:“你也说了,那套房子是爷爷留给我的,我现在没住是因为大学住校更方便,不代表我毕业不会住。”
安行修:“你一个女孩子,毕业了结婚找个有房的男人不就行,到时候你们两个人又用不着两套。”
安遥:“我结不结婚,找有房还是没房的,都跟你没关系。”
安行修“欸”一声,语气急了些:“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良心呢?那房子也不是你自己的,是当年你爷爷,就是我爸留给你的。你爸妈走的早,小时候我们都对你挺照顾的,果然长大了就势利了,又不是问你要金要银的,借套房子都不肯。”
安遥冷声:“是爷爷留给我的,按这个道理,你们现在一家人住着的爷爷的房子,也是他留给我的。我让你们住在里面已经是最大的良心了。”
当年安鸣山临终之前立遗嘱,其实给家里直系的小辈每个人的遗产价值都差不多。
但可能也确实偏心了她,给她的是两套房子,还有为数不多的几件作品。
至于她大伯和堂哥一家,安遥记得是价值高昂的艺术藏品,还有部分现金资产。
大概几百万的东西,放在普通人家里,基本能确保一辈子衣食无忧。
可大伯一家大手大脚惯了,一家人也都没工作,等着坐吃山空。再加上他们家人还爱跟人玩牌,那些钱没几年就挥霍一空,还卖了家里原本的房子,搬去安鸣山曾经的住处。
电话里,安行修一听这话,彻底着急上火:“你这叫什么话,那房子虽然名字是你的,但全家人不都住过吗。你怎么一点责任心都没有,要是老爷子还在世,你堂哥结婚的事他不可能不帮。现在房子在你这,就要你来承担这个责任。”
安遥也被这话气到,太阳穴都在跳,冷冰冰地说:“爷爷就是对你们太仁慈了,才让你们像吸血虫一样不知道感恩。要不是你跟我伯母前几年到处跟人打牌输钱,也不至于连儿子结婚还要问我借房子用。”
她赶在安行修再开口之前,继续道:“我对你们没任何责任,作为亲戚也仁至义尽,如果你再打电话过来,爷爷那套房子你们也别想继续住下去。”
安遥表达完最后的立场,迅速挂电话。
她把手机也关机了,不想再看到安行修换着电话打过来。
安遥深呼吸,转过身。
严慕舟依然像她接电话之前一样,坐在沙发上看电脑。
大概屏幕上是一份文档,冷白的光映在他脸上,从她的角度看,阴影错落,显得五官更加立体分明。
但也许因为刚接过一通真正令人讨厌的人的电话,她此时看严慕舟,都觉得他的气场没那么冷峻,比之以往柔和了不少。
不知空气安静了多久,严慕舟微抬了下眸,平声问了句:“家里的事这么麻烦?”
安遥几个亲戚家的事,严慕舟也是知道。
当年因为他们在安鸣山去世后不久就变卖遗产的事,她高中时还拜托严慕舟帮她问律师咨询过,是否有将她继承的房产换成那些艺术品的可能性。
但有白纸黑字的遗嘱,更换也需要其他继承人同意。
当年她分到的那两套房子也不像现在这样值钱,倒是那些艺术品,当年市价很高,其他亲戚自然是不同意换。
也是因为严慕舟从前就知道,安遥才没避着他接这通电话。
安遥扯出一个很勉强的笑,说:“老样子了,也没法一劳永逸的解决。但问题不大,他们就是缺钱的时候会突然来这么一出。”
严慕舟静看着她,目光中看不出什么情绪。
大概是刚才情绪有些激动,安遥平复下来,眼皮突突跳了两下,回想刚才说的那些话,轻抿了下唇,带着些苦笑的表情问:“我这样会不会…有点太冷血?”
在她眼中,严慕舟一直是个很成熟,可信的人。
即使安遥心里对处理亲戚的问题已有立场,但还是想问问他。
空气又静了须臾,严慕舟沉静地说:“不会,你做的很对。”
听他这么说,安遥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
她又低声问:“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处理?”
严慕舟:“跟你的处理方式一样。留过情面,不再退让。”
安遥刚才心情还很复杂,实现了从气愤到茫然的快速转变。
此时,她又轻松不少,扯出一个比刚才真实几分的笑:“也许我就是以前潜移默化跟你学的。”
话音刚落,书房门被推开。
“我终于打完视频了,外面好像下雪了。”
严雪馨快步进来,看到他们,笑问:“你们刚是在聊天吗,聊什么呢?”
安遥一顿。
她家里这些情况没告诉过太多人,毕竟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细数下来,跟她关系稍近些的,好像只有严慕舟知道。
严慕舟视线再次回到屏幕上,似是很清淡的语气,在她之前道:“没什么,工作上的事。”
安遥看向他,缓慢眨了下眼,心中升起一丝微妙的感觉。
好像不知不觉中,这么多年,他们共享了彼此的许多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