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安遥原本以为,严慕舟会像以前一样,叮嘱她不要大晚上在外面喝酒,或是直接给个时间说过来接她。
毕竟他人也就在南城。
但事实并非如此,电话那边短暂的沉默后,严慕舟只是说:“注意安全,尽量别玩太晚。”
安遥:“我知道,寝室门禁之前我肯定会回去。”
紧接着,严慕舟就跟她继续说明天跟律师见面的时间。
安遥全天时间都很自由,而严慕舟上午还有工作上的安排,于是把约见律师的时间定在了下午。
挂断电话,严慕舟在酒店套房的窗户旁边,看着窗外黑沉的夜色,点了一支烟。
他想起刚认识安遥的时候,那时她爷爷刚去世,对严家的一切都很陌生,平时也不爱说话,对家里的所有人都保持疏离的警惕。
一开始,严慕舟照顾她的确是出于责任。
作为严老爷子选定的接班人,他将老友家的孙女托付给他。
但后来,严慕舟对她的心态多少又添了些责任之外的保护欲。
也许,是源于两人某些方面的相似。
他刚从霖江福利院被接来严家时,情况不比她好多少。
法律意义上他是严泊望收养的儿子,可严家所有长辈心里都清楚,他只是个外人。
因此他也能明白安遥起初对他的排斥,即使是寄人篱下,也不愿自己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受人牵掣。
当然,他也明白安遥对独立和自由的渴望,像他们这样年少时无所依靠的人,最希望的就是未来能对自己的人生有所掌握。
去年她回北阳实习之初,严慕舟对她还是保持从前的态度,把她当成需要照顾、保护的小女孩。
但再后来,他也发现,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不似从前,他的心思也悄然发生着一些本不该有的变化。
无论在法律还是生物学上,安遥从来都不真的是他妹妹。
他也并没有权力过多去干涉她的生活。
至于其他,连他自己都身处一片荆棘丛中,举步维艰,又怎么可能将她也拉进来。
严慕舟熄灭手中的烟,抬手将窗户打开。
湿冷的风钻进来,远处幽蓝的天空中看不见一颗星辰,唯有一轮残缺的月亮,孤零零地挂在天边。
-
“南城现在空气质量也越来越差了,晚上连个星星都看不见。”
送安遥回学校的路上,孟邵云抬头望着天如是说。
冬日夜半,安遥即使穿着羽绒服,还是被冻得瑟瑟发抖。
方才在酒吧他们要提前走,都被起哄着灌了两杯酒。
安遥原本是有些头晕的,现在冷风一吹,彻底都清醒了。
“现在到处污染都挺严重的。”她应了句。
孟邵云笑说:“其实还是有不少能看到星星的地方,以后有机会可以一起去。”
“啊…”
安遥觉得他只是随口一说,就也道:“有机会再说吧。”
“对了。”
孟邵云看向她,“耀微的严总跟你是亲戚吗,上次一起吃饭我看你们好像还挺熟的。”
安遥:“也不算亲戚,就大概算是…朋友吧。”
“这样啊。”
孟邵云也没继续追问。
等走到学校门口,安遥已经冷得神志不清了。
孟邵云看了眼时间,“刚刚好,你到寝室也来得及。”
“你之前是说,最近都在学校对吗?”
安遥:“对。”
孟邵云笑说:“行,反正离得也不远,有空下次再一起出来玩。”
安遥点头:“那你也早点回去吧,时间不早了,谢谢你今天送我回来。”
“应该的,别这么客气。”
孟邵云跟她道了别,目送她进校门。
-
翌日,安遥在约定的时间之前到达茶室。
严慕舟和律师比她到的时间更早,正在包间里说话,好像聊得都是跟耀微在南城的子公司相关的事务。
律师姓江,是个看起来大概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等她到了,话题就很快转到她爷爷家的房子问题上。
安遥先叙述了情况,而后表达了自己的诉求,一是让她大伯一家搬离,二是让他们不再打扰自己。
这种程度的民事纠纷对江律师来说非常容易。
“你先跟他们打个电话告知,然后我会在春节复工之后代理你向法院提交强制腾房的申请,之后法院会通知他们,如果他们还不搬离,就会走强制执行的程序。”
安遥点头:“可以,您这边的代理费用是怎么计算,我是提前付给您还是?”
江律师看向严慕舟,淡笑说:“不用,我跟严总也认识很多年了,私下能有帮得到的地方,是我的荣幸,而且案子本来也不麻烦。”
这种案子平时江律师都不会亲自处理,这次也是借谈案子的名义,跟严慕舟来敲定下一年度耀微几家子公司的法律服务协议。
刚才协议已经初步谈好了,在服务费用方面,对任何律所来说都是一笔巨额的进账。
身为合伙人的江律师达成主要目的,自然不会吝啬用这桩小案子的代理费来还人情,也能跟严慕舟这个大金主拉近关系。
安遥静了下,也看了眼严慕舟,而后跟江律师道谢。
现在有律师在场,她索性就直接给她大伯安行修打去电话。
安遥先把安行修的号码从黑名单里拉出来,几乎是同时,安行修就先打了电话进来。
“终于接电话了,昨天去博辰雅苑的房子找你也没人,东躲西藏干什么,果然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
安遥准备好的台词还没说,就被这一波恶人先告状的机关枪吵得脑袋嗡嗡作响。
“我们家博洋找的女朋友都被你搅黄了,你跟人家乱说些什么。他那对象家里条件特别好,爸爸是教育局的,妈妈是中学校长,以后也能帮衬到我们家。本来都到谈婚论嫁的地步,现在倒好,全都吹了,这责任你怎么负?”
安遥:“我跟那个女生说的也是事实,你们先骗别人那套房子是安博洋的,就算他们没成,也是因为你们一家的人品有问题。”
电话那边换了个人,应该是安遥的伯母,声音更加尖锐。
“是谁人品有问题啊?你那房子本来就是爷爷给你的,又不是你自己买的,所以说房子就是我们全家的,谁有需要谁来住。”
“博洋这个女朋友是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我们也很认可,本来你把房子借给他,皆大欢喜。现在你说怎么办?”
安遥只觉得无比荒谬,冷笑了声:“是他好不容易才骗来的吧,我从来就没说过要把房子借给他,就算被识破是因为我的话,也轮不到我替你们负什么责任。”
江律师看她一眼,眼神提醒她说正事。
安遥深吸一口气,严肃的语气道:“另外,当初遗产继承也是走过法律程序的,你们现在住的那套房子产权也是我的。之前也提醒过你们一次,既然你们都不听,现在请你们尽快搬出去,把房子还给我,否则我这边会走法律程序。”
电话那边的伯母一下就炸了毛:“什么叫这套房子也是你的,不就房本上写着你的名字吗,白拿的东西你还有理了。”
安行修应该也是听到了她们的对话,在旁道:“安遥,你怎么能这么没良心呢?你爷爷要是知道他走了之后你就是这样对我们的,让他亲儿子儿媳都露宿街头,他都合不了眼吧。”
安遥再次强调:“当时家里每个人分得的遗产在数额上都是一样的,除此之外,爷爷原本就为了你结婚给你买过一套房子,只是被你们卖了换钱然后败光了。”
伯母的声音更大,盖住她的:“果然是有娘生没娘养的,做人能自私成这样,我们…”
旁边,严慕舟蹙眉,沉着脸把她的手机拿过来。
他声音虽然不大,但格外沉着,不疾不徐地打断了她伯母泼妇骂街般的声音。
“如果你们不自私,就不会卖了原来的房子,也不会为了让儿子结婚去问安遥要房子。她原本已经够讲情面了,是你们先得寸进尺,打扰她的生活。”
伯母愣了下,“你谁啊?”
“严慕舟。”
严慕舟淡声说:“你应该记得,当年安爷爷去世之后,把安遥送去北阳,托付给严家。既然有这一层关系在,不论什么时候,她的事我都不会坐视不理,也不会任由你们给她委屈受。”
伯母语气明显缓下来:“哦,严家,那不是…”
严慕舟没耐心听她再说什么,继续道:“目前你们需要搬离她的房子,也不能再来打扰她。”
他点到为止地提示:“否则,在走法律程序解决的同时,我也会采取其他方式。”
话毕,他直接将电话挂断。
严慕舟看向江律师,“这样可以了吗。”
江律师也是从最基层做起来的,见惯了亲戚邻里之间这样撕破脸的情形,没说什么其他,只点头道:“可以了,过段时间需要再确认一下他们是否搬离。如果没有,我这边就以代理人的身份像法院递交申请,需要的材料到时候给跟您助理再联系。”
严慕舟道了声谢,扫了眼旁边安遥的表情,对江律师说:“辛苦了,这边暂时就没其他事。服务协议你也直接跟方助理沟通就好,公司内部还有一些流程需要走。”
江律师也很有眼力见地起身告辞,“好的,那我就先不打扰严总了,有任何事您随时联系我。”
……
江律师走后,茶室的包间里剩下安遥和严慕舟两个人。
安遥是个很讨厌冲突的人,情绪还没从刚才那通电话里完全抽离出来,眉头微微皱着。
严慕舟给她递了块用叉子叉好的茶饼,缓声说:“没事了,别为不值得的人影响心情。”
安遥抿着唇,接过那块茶饼,又放回碟子里。
她的确想起很多小时候的事。
她妈妈在她四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因为一场交通事故。
那时她还不太记事,印象里只有她对着爸爸和爷爷哭天喊地找妈妈,哭了很多天。
她父亲大概是安家上一辈人里唯一一个遗传到安鸣山艺术细胞的,美院毕业之后,就在中学里当美术老师,跟她妈妈感情很好。
可就在她妈妈去世后半年,她爸爸太过思念妻子,每天愁眉不展,患上了重度抑郁症。最终,选择在她妈妈生日那天打开煤气阀门,追随妻子离开了这个世界。
那年安遥四岁半,参加完父亲的葬礼,就被送去爷爷家长住。
小时候她大伯和伯母对她也很好,过年过节都会在给安博洋买礼物的同时,给她也准备一份。他们还鼓励过她多出去玩,多交同龄的朋友,别小小年纪就像老头一样闷在房间里。
除了大伯一家人花钱有点大手大脚,夫妻俩又都没正经工作之外,安遥对他们也没有其他坏印象。
可就从安鸣山去世之前,好像一切就都变了。
当时安鸣山病得很重,一年多的时间基本都在医院里卧床不起。
为了遗嘱的事,安遥记得包括大伯在内的几个亲戚就来吵过好多次。
最终的分配方案究竟是怎么定下的,她也不太清楚。
那段时间她满门心思都在安鸣山的身体状况上,放了学就去医院陪护,在学校里还要复习中考。
但遗嘱能立下来,一定是建立在几家人都满意的前提下。
再后来,安遥就被接去了北阳,断断续续听说大伯一家把房子卖了、收藏品卖了、钱输光了、投资被人骗了,坐吃山空。
安遥轻沉出一口气,小声说:“我只是…不太明白。”
严慕舟:“不太明白什么?”
安遥咬出两个字:“…人性。”
“你说,一个人的秉性是出生时候就定好的,还是后天受环境影响,慢慢养成的。其实我大伯和伯母以前也不是多坏,我也没想到会跟他们闹成现在这样。”
她的确是个偏冷情的人,但并非毫无感情。
遇上这样的事,感到糟心的同时,也难免有些伤怀和唏嘘。
严慕舟说:“或许两者都有,但我认为前者的占比更大。环境更多会是本性显露的一个契机,所以如果不经历一些事,就很难看出一个人的本性。”
安遥依然有些迷茫,脑海中飘过刚才他在电话里说过的那句——
不会对她的事坐视不理。
她看他一眼,小声问:“那你呢,你是生来就这样,还是受环境影响,才成为了现在这样的人。”
“我吗。”
严慕舟很淡地笑了下,“大概是受环境影响。”
安遥眨了眨眼。
严慕舟很轻描淡写的语气:“从离开霖江的那一刻开始,我的人生都是被定好的,我只能按部就班,顺着既定的轨道行走。”
“但你不一样。”
严慕舟缓声说:“你永远都有选择的权利,做自己喜欢的事,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所以,除此之外,别的都不需要去考虑太多。”
安遥刚才就很彷徨,跟大伯家吵了一通,又回忆了许多从前的事。
这会儿听到他这样说,鼻子都有些发酸了。
他怎么就正好能说到她心坎上呢,比起同她分析大伯家那些没意义的人情人性,这些才真正能安慰到她,让她迅速重振旗鼓。
安遥声音很轻:“严慕舟,你怎么这么好啊。”
严慕舟淡笑了下,“这就好了?”
安遥点头:“但我还想说,你刚才说的那些,其实你也可以做到,只要你想。而且我相信,你也一定会这样做。”
严慕舟笑意逐渐敛住,安静注视她片刻。
女孩眼眸很清亮,其中仿佛有点点星光在闪动,落进他心里,激起一小片涟漪。
严慕舟收回视线,站起身,神色恢复如往常。
“走吧。”
他说:“等会儿我让司机送你回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