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安遥摸了下鼻子,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转而看向病床上的老人,先礼貌问候:“严爷爷。”
这间病房面积比上次严慕舟住的还要大些,床头的柜子上摆了许多水果和慰问品,应该是之前来探病的人带的。
床单、被子和家具陈设基本都是白色调,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床边的几个仪器显示着什么数据。
严兴宗闻声抬头,将手里的一沓文件递回给严慕舟,而后摘下眼镜,看向她们。
大概是身体还尚未完全恢复,老人神色中似乎少了几分凌厉,又添了些沧桑。
严雪馨几乎也在安遥话音落下时就出声,一边走过去一边说:“爷爷,您这是怎么了,不是一直身子骨都挺硬朗的吗。”
“曾国祥可真是太过分了,从小我就看他这个马屁精不顺眼,没想到能这么出格,我一定要好好帮您教训他!”
“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严兴宗嗤了声,“我现在听到这名字就头疼。以前总觉得他虽然跟我关系远,但人还算懂事,好好培养说不定也能堪重用。倒是你这个亲孙女,像扶不起的阿斗,说什么都听不进去。我现在才知道,他这是一肚子鬼主意,还不如阿斗!”
严雪馨自觉去坐在窗台边上的沙发上,抬眉纠正:“这种时候您就别拉踩数落我了,我什么时候真给您惹出过大事啊。”
亲爷孙俩有血缘连着,即便有段时间没见面或者通话了,彼此之间也没什么陌生,交谈气氛如常。
相较而言,安遥此刻就略显局促,站在病床前,不知是该像严雪馨一样主动找地方坐,还是等老人家发话。
她问候的那声,严兴宗直到现在也没应声。
除了一开始,眼神也没再给她一个。
倒是严慕舟先起身,去墙边拉了张椅子,放在他刚才那张椅子附近,示意她坐过来。
严兴宗这才看向她,很淡地笑了下:“安遥也过来了,先坐,刚才光顾着跟雪馨说话了。”
安遥:“没事,您现在身体有好点吗?”
严兴宗说:“也没好多少,但不是什么大事,医生让静养,再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安遥也没有太多话可以说,只道:“那您好好休息,还是别太累了。”
严兴宗摇摇头,看了眼严慕舟,意有所指般说:“家里和集团都这么多麻烦事,我很难不操心啊。”
严雪馨顺势问:“那现在要怎么办,哥哥为什么离职啊?闹出这么大的事,我看这两天耀微股价都跌了好多,曾国祥还要继续留在总部吗?”
严兴宗皱眉,低声训道:“你这孩子,一来就这么多问题,到底是来看我的,还是来戳我肺管子审我的。”
严雪馨撇撇嘴,“您刚才都说您很难不操心了,我问的这些都是本质,如果不解决,您住着院也安不下心吧。”
严兴宗叹息一声,摇头:“这些我刚跟你哥都讨论过了。集团的事你就别管了,把你自己那点小生意管好,最近好好上你的课,别给我惹什么麻烦,就是最让我安心的。”
严雪馨:“那当然,您放心好了。”
大约留到十点多,严慕舟的伯父和负责陪护的佣人都回来了。
严慕舟就先开口告辞,带着两人离开。
走到病房门口时,又听到严兴宗的声音。
“等一下。”
三人都回身,严雪馨问:“怎么了爷爷?”
严兴宗视线落在安遥身上,须臾后说:“等这段时间过去,我身体也好些了,你记得来家里坐坐。爷爷也有其他事想找你聊,当然,最近这几天是抽不出时间和精力。”
安遥轻抿了下唇,说:“好,那我等您消息。”
严慕舟随后补了句:“到时候我带她回去。”
严兴宗的目光随即转到严慕舟身上。
两人分别在病床和门口,对视好一会儿,脸上都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仿佛是一场无声的交锋。
家里的佣人在旁整理刚从老宅带来的一些生活用品,严慕舟的伯父也未作声,低着头,没参与这场对话。
空气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严兴宗摆摆手:“再说吧,还不知道曾国祥那小子闹出来的事要处理到什么时候。”
严慕舟轻扯唇,平淡道:“您早点休息。”
三人出了病房,穿过走廊,一路去到停车场。
严慕舟开了车,严雪馨的司机也送完她就先回去了,两个女孩拉开后排的车门,坐进去。
车门关上,严雪馨再也憋不住了,身子向驾驶位前倾,立刻问:“哥,你和爷爷到底是怎么了,我怎么感觉你们俩状态都怪怪的。”
她又转头看向安遥:“怎么爷爷还有事要找你聊,还特意叫住你说了一次,听起来也有点不对劲。”
“不是,天哪,我就出国快两个月,这到底是发生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严慕舟没说话,平静地发动车子,将导航位置定在余江公馆。
严雪馨发出一连串提问之后的半分钟,车里都是一片寂静,只能听到汽车发动机和语音导航的声音。
安遥轻咳一声,先出声回答了关于自己那部分:“我也不知道严爷爷找我有什么事。”
她说的也是事实,虽然大概能猜到一些,可能是与严慕舟或者上次严兴宗在电话里同她说过的事有关,但毕竟只是猜测。
于是严雪馨又问了遍:“哥,你知道吗?”
“还有,集团的事你以后就真不管了啊,是因为你跟爷爷有什么矛盾吗?之前中秋那次你们好像就吵架了来着。”
严慕舟从车内后视镜看她一眼,清淡道:“只是一些理念方面的分歧。”
“像爷爷刚才跟你说的,目前我们也大致谈妥了,明天我会回总部,处理这段时间出现的问题。”
严雪馨:“那曾国祥呢?”
严慕舟平声说:“先停止他的代理职务,董事会会出一个正式的处理决定,过段时间直接辞退他。”
老爷子前两天就让人把他请到医院,专门讨论他复职和未来集团管理上的权力划分问题。
讨论的结果,大概是许诺他更多的持股比例,以及往后耀微经营和人事上的绝对话语权,请他回总部复职。
当然,严慕舟还有其他方面的要求,但老爷子态度模棱,暂时没有正面回答。
但这些细节部分,他不打算同严雪馨多说,将话题转到她身上,“你的课不是要上到六月吗,提前结束了?”
严雪馨:“没有,我请假了。家里突然出这么多事,我肯定得回来看看。”
严慕舟:“这边出什么事也用不着你。你专心回去上课,别耽误了进度。”
严雪馨撇嘴,不满道:“哥,你这话说的也太无情了。”
“我只是说事实。”
严慕舟语气稍微温和了那么一点:“别担心那么多,这些麻烦我会处理。你回去的票订了吗?”
严雪馨说:“还没,那我订明天或者后天的吧,课程确实挺紧的。”
严慕舟“嗯”了声,又问了她一些有关结业时间,以及店铺最近经营的状况。
安遥自从刚才回答了一句,后来就一路无话。
她惯常就比较安静,严雪馨应该也没再看出其他端倪。
直到车子停到地库,进电梯,严慕舟跟她们在同一楼层先出来。
严雪馨输了密码,一进门,先冲进去找她的小猫:“Seren,还认识妈妈吗,呜呜呜,还好有你遥遥阿姨,不然这几个月可要苦了你了。”
安遥慢吞吞在门口换鞋,严慕舟站在门口,没离开,但也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她一只鞋还没脱下,听到头顶男人的声音:“借一步说话?”
安遥动作滞了下,思忖两秒,起身退出门。
“好…”
她目前还不想严雪馨知道什么。
毕竟八字还没半撇,严雪馨的身份又比较尴尬。
安遥把门关上,站在楼道。
严慕舟垂眼看她,徐徐说:“这几天一直想找你,但前天就被叫去医院了,昨天天没亮就在整理最近总部发生的事,今天又在医院待了一整天。”
安遥轻抿了下唇,“你的事解决了就好,耀微毕竟是你从毕业到现在这么多年的心血,能回去也是好事。而且,底下的员工们也都在念叨你。”
严雪馨就在房间里,严慕舟大概也想暂时避着她。
两人说话声音不大,在楼道里站得也很近。
那天的感觉卷土重来,又让安遥有一点无所适从。
严慕舟缓声道:“我应该,跟你说声对不起。”
安遥抬眸看他一眼,下意识以为他又要手动撤回之前的一些话。
但随后,严慕舟顿了下,继续说:“那天是我太心急了。”
“在没有处理好一切之前,我也确实不应该问你要什么答案。”
“啊?”
安遥一时间没听懂他的意思,有些茫然地看向他。
严慕舟看到她微蹙的眉心,语气偏温和:“别这么紧张,我不会再逼你,或者问你什么。”
安遥这次有点明白了,但又更加踌躇。
“但我挺想问问你的。”
她攥着袖角,片刻后小声说:“其实我都不知道现在该怎么面对你。你对我,可能也只是由保护欲萌生出来的一点…其他心意。所以可能是错觉,也可能是你的心血来潮,对吗。”
严慕舟看着她,很缓慢地说:“前者我不否认。但我很确定这不是错觉,也从没说过我是心血来潮。”
“这么多年,你见过我对任何人或者事,有过心血来潮吗?”
安遥在心里默默回答没有,但就是因为没有,她才更觉得这一切都很玄幻。
她踌躇着问:“那你是怎么打算的呢,你还说过…几乎没有可能。这可能性里当然不会只包括我的态度,还有很多其他因素。”
“你不是那种会走一步看一步,赌那点微小成功概率的人。”
甚至,安遥前段时间回想他从耀微离职的事,都觉得他应该早就想到有这一天,计划好了退路。
而这退路里,也一定包含一条以退为进的路。
今天得知他跟严老爷子商谈后决定重回耀微,就印证了她的的猜测。
严慕舟:“所以,我会尽量先去做周全的准备。”
安遥想尽可能更多地了解他的态度:“对我也是吗?”
须臾,严慕舟轻沉出一口气,似是无奈地说:“你,是例外。”
就像上次那天,在跟现在一门之隔的地方,情景也在他脑中重现。
他都没想过,自己会在看到那张画之后,做出那样冲动,又没分寸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