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这场雨一直持续到了七点半,安遥加完班的时候。
经开区虽然是近几年新发展起来的,但地处北阳这个商业中心,排水系统做得还不错。
但北方鲜少有这样的大雨,外面道路边缘还是积了像小溪似的两道水流。
安遥刚刚和严慕舟在总部的地下车库碰面,他没叫司机,就自己开车。
出于礼貌,安遥也就坐在副驾驶上。
从地库驶出路面,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又开了一小段路,严慕舟先开口,“听说最近每个部门都挺忙的,你也经常加班吗?”
“一周大概有三四天都加班吧。”
安遥如实说:“确实忙,但都是瞎忙,其实工作量还是那么多,就是最近太乱了,导致效率有点低下。”
严慕舟“嗯”了声,“是需要整改,过段时间应该能好些。”
继他们之间的某层窗户纸被戳了那么一小下,留下针孔似的缝隙之后,这还是第一次正儿八经的独处。
安遥没想到他真就跟她聊起了工作。
但话题既然到这了,她也接着问:“但你应该更忙吧,前段时间闹出那么多鸡飞狗跳的事,烂摊子还得你收拾。”
严慕舟:“都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完的,忙也得有个限度。”
安遥挺诧异地看他一眼,淡笑了下:“这不像是你会说的话。”
按照以前她对严慕舟的观察,这人就是全身心泡在事业里,什么时候都把工作放到首位。
到了真没什么要紧事可忙的时候,才会勉强给自己放个短暂的假。
假期的截止时间也不定,全看什么时候有新的工作需要继续做。
而以近期耀微的情况来看,他现在绝不是无事可做的清闲状态。
工厂添加剂的事也没处理完,曾国祥的桃色新闻热度也没过去,虽然公关那边在控制舆论走向,但网上的讨论声还是沸沸扬扬。
严慕舟也很浅地扯了下唇,缓声说:“也许人都是会变的,经过前一段时间,我也觉得以前的生活状态需要调整。”
他为严家和耀微忙碌太多年了,又从小受严兴宗的教育影响,让这种操劳几乎都成了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偶尔工作之余的休闲活动也不是真为了休闲,而是排解压力,以便重新以饱满的精神投入工作。
前一个月他在可可托海,原本是决定好好休个假,可真完全闲下来,才发现脑中思虑的还是耀微和严家的事。
安遥听他这么说,由衷感慨:“我早就这么觉得了。”
严慕舟:“多早?”
安遥静了须臾,小声地如实说:“我高中的时候吧。”
当时她每次叫严慕舟带她去这去那的时候,就总有种耽误他时间的负罪感。
虽然,他带她出去玩一定是在他没要紧工作的情况下,并且,即使出行,也几乎每次都有工作上的事来打扰。
那时候安遥就想,如果他能有个纯粹的假期该多好。
她就可以更心安理得地霸占他的时间。
严慕舟淡笑了下,“当时好像没听你说过。”
安遥一半隐瞒一半坦白地说:“我哪好意思。”
严慕舟:“但高中的时候你对我并没有这两年这么,见外。”
他说最后两个字之前停顿了半秒,似乎是在找一个更加合适的形容词。
但安遥听到这句话,却侧过眸,不太明显地观察了他好一会儿。
他这语气听起来也不太像是在试探她。
安遥原本以为,他看到那张漫画时,多少已经猜到了她高中时候对他的心思。
但现在仔细一想,才反应过来,严慕舟即使看到,也并不知道她那张四宫格是什么时候画的。
而且,结合那张画出现的位置和时间,他多半还会以为是她最近才画的。
毕竟没有人会在临时的住处里,放一张五六年前画的东西。
安遥这么想着,转移了话题。
大概是很难为情的原因,她并不想让严慕舟知道,她还没成年的时候就喜欢他。
她轻抿了下唇,问:“但你和严爷爷那边的分歧已经解决了吗,而且你又回到耀微,会不会和之前一样,过得很累?”
严慕舟:“抛开其他复杂的问题不谈,我对耀微本身也有些感情。”
他徐徐说:“虽然正式管理集团事务是从毕业回国开始,但从很小的时候开始,爷爷就开始让我接触这些。”
比如,拿一些过往的商业案例同他讲解讨论,告诉他每一项决策的利弊考量。
虽然有时代红利的原因,但不得不承认,严兴宗年轻时的确很有经商的才能,同时行事也相当大胆果决。
即使严慕舟现在的经营理念和策略和严兴宗以前有所不同,但他在某些思路和作风方面,多少也有严兴宗的影子。
安遥看向他,“所以你还是决定回来。”
她想了想,说:“也挺好的,人生总有一些不得不妥协的事,只要自己觉得值得。”
“这次也并不是我妥协。”
严慕舟手搭在方向盘上,清淡地说:“爷爷做了很大的让步,也许是亲眼看到耀微能被他们折腾成什么样,才愿意放弃原本紧握的权力。相较于我,爷爷对集团的感情只会更深。”
安遥:“严爷爷让步?”
她这样问倒不是好奇严兴宗具体是怎么让步,而是不相信以他那样固执的性格,真的会做多么完全的退让。
严慕舟:“这次我回来不只是复职,是接任董事长,兼CEO。当然,还需要经过筛查提名、股东大会投票、董事会选举这些流程,但老爷子也到年龄该退了,加上前段时间出的事,集团内部大概不会对这项认命有异议。”
安遥睁大眼,好一会儿后才说:“那…真的是该恭喜你。”
自从她高三那年,严慕舟调职到总部后,虽然是全权处理集团经营管理相关的所有事务,但董事长的位置一直由严兴宗挂职。
耀微毕竟是严兴宗一手创立的,会把最高权力保留在自己手中无可厚非。
再者,严慕舟也并不是他亲生,就算亲自抚养教导多年,也总有几分戒心在。
因此,听到严兴宗把董事长的位置都交到严慕舟手中时,她是真的很意外。
兴许是严兴宗年纪也大了,知道往后很多事情有心无力,才作此无奈之举,至少能保证多年心血不会毁掉。
“没什么好恭喜的。”
严慕舟平淡地说:“只是爷爷权衡利弊后所做的决定。其他的条件,我暂时还没有跟他谈妥。”
安遥眨了眨眼:“什么条件?”
她无法想象还能有什么更加优胜的条件。
说话间,严慕舟已经停下了车,偏头看着她的眼睛,须臾后开口:“你说呢?”
这三个字的语气多少有点意味深长,带着挺明显的指向性。
安遥也很快会意到。
要么是直接跟她有关,要么就是间接。
不然,那天在医院病房,严兴宗也不会特意叫住她,说要找她谈什么。
安遥拨了下头发,掩饰般轻咳一声,犹豫自己要不要再追问。
其实眼下这种情形,严老爷子已经给严慕舟造不成什么实际影响,就算真不同意他们,他也没招。
但如果天天在旁唱反调,也确实挺闹心,让大家都不得安生。
安遥正琢磨着,严慕舟已经先一步下了车,撑起一柄雨伞,绕到副驾驶这一侧。
安遥也先解开安全带下车,正好被笼罩在他的伞下。
她一抬头,才发觉停车的地点并非余江公馆,而是附近一家商场外的停车场。
安遥看了眼时间,疑惑道:“你要逛街?”
严慕舟:“去超市买点东西,雪馨说这几个月在国外很想念中餐,回去煲个汤当夜宵,也比她大晚上拉着你点什么烧烤、小龙虾强。”
“哦…好。”
安遥点点头。
昨晚严雪馨最后睡前确实提了一句,要等她今天下班回来一起点烧烤来着。
严慕舟真能预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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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商场就在余江公馆附近,里面基本都是一些奢侈品牌。
安遥去年跟严雪馨来过一回,印象里一楼是有家超市,但开在这种地方,连常规的水果、蔬菜都是被精致包装后卖出高价的。
她自己平时肯定不会来。
超市里人不多,各类生鲜食品却很齐全,大概就是为了服务周边不差钱住户的。
严慕舟逛超市也主打高效,对照手机里的食谱,径直去买了排骨、山药和薏米,最后拿了几样调味品,就去收银台结账。
从进超市到离开,再到回余江公馆,加起来都没超过半小时。
安遥平时逛商场和超市其实也是这个习惯,直奔主题,买完就走。
因此她以前跟严雪馨或是大学室友一起逛街时,经常不能理解他们为什么会转悠那么久。
安遥输密码开门,严雪馨脸上敷着面膜,从客厅走过来。
“你终于下班了,那我现在点烧烤,你有什么特别想吃…”
她走到门口,看到安遥身边的男人,“诶,哥?你怎么也来了?”
严慕舟脸上没什么表情,平声说“纠正你们的不健康饮食习惯。”
严雪馨一脸疑惑地看向安遥:“什么。”
安遥淡笑了下:“你不是在国外待久了想吃中餐吗,严总下班之后去买了点食材,回来煲汤当夜宵。”
严雪馨一脸震惊:“我哥要亲自下厨啊,今天是什么大日子?”
严慕舟换了鞋,就拎着刚买的食材进厨房。
严雪馨还没反应过来,跟安遥碎碎念道:“这也太稀奇了,我哥转性了吗。我在国外上大学那四年也经常念叨想回国吃中餐,还发好多朋友后券,因为外面中餐厅做的也不怎么好吃。”
“但我哥也从来没说要给我做过啊,他都懒得带我出去吃…怎么突然觉得有点诡异,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么嘀咕着,严雪馨还是跟进了厨房。
安遥是尝过严慕舟手艺的,而且不止一次。
但她没想到严雪馨没吃过,甚至都没见过。
严雪馨进厨房第一句话就是:“哥,你真会做饭吗,你不会把我家厨房炸了吧?不对,没事,这其实是你的厨房,炸了你得管修。”
既然两个人都在厨房了,安遥也不好意思游手好闲,也跟着严雪馨进去。
这厨房面积不算小,但一下站了三个人进去,还是略显拥挤。
安遥也不知道有什么能帮忙的,就先站在靠墙的位置,确保自己不会挡着路。
严慕舟轻“嗯”了声,轻描淡写的语气说:“炸了我负责修。”
严雪馨听他这么说,也就当真了,“啊…那还是我帮你吧,虽然我也不会,但大学时候我同学做饭我至少观摩过的。”
她主动拿起那盒排骨,要帮忙开包装。
结果划开盒子表面塑料膜的时候,手一滑,差点连剪刀带整盒排骨都掉在地上。
还好严慕舟眼疾手快,抬臂接住了那一盒排骨。
“你出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吧,别添乱了。”
“……”
严雪馨:“那我真看剧去了?”
严慕舟摆摆手,示意她赶紧出去。
严雪馨笑着说了声等他的‘黑暗料理’,就转身出厨房,抱着Seren回卧室了。
剩下严慕舟和安遥两个人在厨房,安遥就自然承担了帮他打下手的工作。
严慕舟把排骨倒进锅里焯水,安遥就拿起放在台面上的姜,找出一个削皮器,动作生疏地给姜削皮。
刚削了两下,男人就把她手里的两样东西都拿走,“我来,当心削到手。”
安遥:“…不可能的,我连石头都能雕,给姜削个皮还是没问题的。”
严慕舟看她一眼,淡笑道:“也是。”
但活已经被抢走了,安遥又在台面上寻摸一圈,把刚买的那袋薏米拆出来倒进碗里冲水。
两人安静地在厨房里各自忙碌,一会儿后,严慕舟出声问:“前两天跟你说的孟邵云的事,跟他确认了吗?”
安遥如实说:“没有。”
严慕舟手里削姜的动作停了一瞬,再次看向她,眸色幽深,“怎么,即使这样,还是选择跟他继续?”
“……”
安遥认真清洗着那碗薏米,片刻后说:“已经跟他说清楚了,就算没有那些原因,我跟他也…不怎么合适。”
严慕舟转回头,继续给手里的姜削皮,“他什么态度。”
安遥抿了抿唇,不太自然地道:“他也接受,我跟他表达的挺明确的。所以就算好聚好散吧,以后还是朋友。”
严慕舟把削好的姜放在菜板上,切成片状,“朋友倒也没什么必要,他既然有过其他方面的心思,以后也几乎不可能回归对普通朋友的平常心。”
“……”
安遥沉默一会儿,内心其实是认同他这个观点的。
她自己就是个很好的例子,所以后来无论怎么给自己心理暗示和洗脑,也没法在面对严慕舟时保持完全的平常心。
最多是强行让自己别去多想,或是提前预设好比较寻常的相处方式,再去执行。
不过,她有些好奇,“你也是这样吗?”
严慕舟薄唇微翕,缓慢溢出两个字:“当然。”
安遥此时停住动作。
手里的小半碗薏米已经被她反复冲洗了多次,严慕舟从她身侧接过,把小碗放在台面上,添满水浸泡。
“但是,如果是我,我可能做不到所谓的‘好聚好散’。”
严慕舟这么说着,从旁抽出一张一次性的擦手巾,将她的手腕牵过来,慢条斯理地替她将手上的水拭干。
安遥心里又生出一种痒痒麻麻般的感觉,像之前在霖江,他帮她喷药时一样。
只不过,这次没有受伤和行动不方便作为前置原因。
透过那张轻薄的擦手巾,安遥能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
很快,严慕舟帮她擦干手,扔掉那张棉柔巾,说:“所以,我也想给你多一点的时间,好好考虑。”
安遥静了片刻,多少有点明知故问,向他确认:“考虑什么…”
严慕舟松开她的手腕,看着她的眼睛,嗓音沉而缓慢:“考虑,我是否是合适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