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送陈思洁和老师去车站,乃至他们两人回经开区的路上,严慕舟几乎都没怎么说过话。
在车上,安遥稍稍偏头,看着他利落的侧脸轮廓,依然觉得他哪里怪怪的。
可是具体又猜不到原因,也不知如何形容这种异样。
车内就他们两个人,安遥观察他一会儿,没看出个所以然,就都归结于自己多心,拿出手机看方钰朋友圈里发的新工作室开业预告。
车子又行驶了一小段,她听到耳边传来低沉的声音:“安遥。”
她转头:“嗯?”
严慕舟像是欲言又止的样子,而后缓声问:“高中在北阳的那些年,你有过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这话题来的太突然,安遥先是一愣。
她思索一会儿,心想那些年不开心的事可太多了,包括但不限于唯一的亲人离世、在学校里交不到什么朋友、前途一片迷茫、严家规矩太多、大部分人都不好相处等等。
要说那几年为数不多开心的时刻,其实大多是严慕舟带给她的。
但相应地,她也从他身上感受过与快乐的程度相等同的悲伤。
好半晌,安遥才开口:“就算有什么不开心,也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而且,不是有你在吗,我也没真的遇到过什么坏人或者坏事,顶多就是偶尔有些小情绪,已经很好了。”
严慕舟说:“是我大意了。”
安遥眨了眨眼:“哪有,谁的青春还没点烦恼呢…其实你已经够不容易了,‘日理万机’的同时,还要抽空照顾我。”
遇到一处红灯,严慕舟将车停下,偏头看向她,“有没有什么烦恼,是我造成的?”
这问题一出,就让安遥陷入沉默。
她不想直接说谎否认,但平心而论,也一直不想让他知道,她十几岁时有过的那些偷偷摸摸,又非常幼稚的心思。
安遥摸了下鼻子,用玩笑的方式反问:“怎么,难道你当年做了什么特别对不起我的事吗,不至于吧?”
红灯结束,严慕舟目视前方发动车子,片刻后,语速很慢地说:“也许,无意间做过。”
安遥眼皮跳了跳,总觉得话题一直在往她不想谈论的方向走。
“不管有意无意,都是过去的事了。”
她自认为巧妙地转移道:“就像陈思洁,昨天也不是故意的。欸,但她不会因为这件事被学校处分吧?”
严慕舟听出她回避的态度,也没继续绕回刚才的问题,侧眸看她一眼,只平淡道:“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影响,她要参加的竞赛含金量很高,能给学校争取荣誉,就是将功补过。”
安遥点点头:“那就好,但过几天还是给孙姨打个电话问问吧。”
严慕舟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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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将安遥送到耀微总部,严慕舟也没有立刻回家。
就在集团楼下的地库,高管专属的停车区域,他降下车窗,从扶手箱里拿出一盒烟,取出一只点燃。
大概在车里静静坐了二十多分钟,等空气里的烟味都散尽了,他才把车窗升起,把导航的终点调到市郊的严家老宅。
路上,他心绪依然很乱。
他早该想到的。
安遥来严家时无依无靠,本身又戒心很强,却渐渐不再排斥他的管教,后来更是跟谁都不太亲近,唯独喜欢缠着他。
每个周末之前,她都小心翼翼问他的安排,让他带她出去。
周内,只要他人在老宅,她放学后总会来他的书房,抱着厚厚一摞习题册,向他请教题目,问他能否就在他的书房里做功课。
她不喜欢看书,却问他借过很多书。
那些年,严家的人,包括他,对外一直说安遥是他妹妹,但她私下里却从来没用“哥哥”称呼过他。
她也是个冷情的人,跟他一样不热衷过节,却每年都能记起他的生日,提前很久精心准备礼物,亲自送给他。
她跟所有人相处时都保留很强的边界感,包括跟他在一起时,也没提过什么逾矩或是过分的要求。
但在他搬出老宅之前,她过来找他,请求搬去跟他同住。
而那段时间,严兴宗找过安遥,也给他安排了一次相亲。
即使,他最终没有去,但安遥并不知道。
将这些事都联系起来,再之后,安遥为什么没再联系过他,原因已经不难想到。
还有去年重新遇见时,安遥也总躲着他。
她问过他很多次,他是否只是将她当成妹妹,或者出于责任,才对她照顾有加。
严慕舟一只手抬起,轻按了按眉骨。
他一直没往这个方向想,因为高中那几年安遥还只是个小女孩,虽然未经世事,但骨子里倔强又独立。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在十几岁的年纪,除了课业之外,她不会有其他方面的心思。
是以最近一段时间,他也会担心,即使她对他有那么点心意,也可能并非完全是男女之间的感情,更多是当年相处期间习惯和安全感的延续。
但好像事实与他所想的恰恰相反。
下午,严慕舟到达老宅。
原先他的卧室、书房,还有安遥住过的房间都在,里面的东西也没被清理,尤其是他书柜里那些没来得及搬走的书籍。
他记得有次安遥还书给他时,他从里面看到过一张小卡片,上面用斜体的英文写了“Thank you”。
末尾还画了个可爱的小兔子头。
严慕舟当时只觉得是一张感谢卡,没当回事,只原样夹回书里。
但刚才他又猜测,她当年也许还给他的书里还夹带过别的什么东西。
他的书太多,大部分都不是会重复看第二遍的,安遥借了又还回来,他也不会逐本去翻查。
严慕舟身高腿长,将车停进前院,步速很快地走进大门,没理会客厅几个亲戚的寒暄,径直上楼梯去二楼书房。
他让佣人拿来几个空的收纳箱,吩咐他们把柜子里的旧书全部装箱,搬去他的车里。
佣人整理时,严慕舟又去了原先安遥的房间。
她房间里的东西大部分都在去南城上大学前搬走了,但书柜里还零零碎碎堆着一些书。
大多是高中时期的笔记本、习题、课本或是教辅资料,这些毕业之后就不可能再看一眼的东西。
严慕舟想了想,未避免有遗漏,让佣人把她这里的书也全部打包。
正吩咐着,严兴宗得知消息,从走廊过来。
老爷子这段时间休养得当,看起来精神好了许多。
严兴宗:“怎么突然回来收拾东西,这些书都旧成什么样了,你要想看,重新买不就是。”
严慕舟回了下身,淡道:“正好有空,就回来搬一趟。”
“集团最近要忙的事也不少吧?”
严兴宗盯他须臾,提起:“听说安遥准备离职了,毕业之后你还打算让她在耀微上班吗,就在她之前实习的部门?”
严慕舟此次过来就是拿书,本也不想跟严兴宗说上次的事。
他知道严兴宗这人有多固执,再说什么也是无益。
但既然严兴宗先提起,严慕舟就平声说:“看她自己的想法,也不是我让她去哪,她就去哪的。您前段时间找过她了?”
严兴宗说:“是,爷孙俩唠了唠家常。”
他停了停,又试探道:“她年龄小,很多事也没拿定主意。看毕业之后会在哪,我那些老朋友的孙子有不少跟她年龄相仿的,都是青年才俊,有北阳的,也有南城的。安遥是南城人,回南城其实也好,等她定了再说。”
严慕舟将手中一册书放下,落在桌上,在安静的房间里响声十分突兀。
他平静地说:“爷爷,我一直很感激您的抚养和教导。但这么多年,我对严家,对耀微,也算是仁至义尽。”
“上次在医院就说过,不需要您再干涉我的任何私事,安遥也是一样。不论您找她是出于什么目的、她怎样抉择,我的想法都不会变。”
严老爷子看了眼桌上的书,“你什么意思?这么久回来一趟,就是跟我叫板的。”
严慕舟语气冷硬,一字一顿地说:“意思是,如果您再干涉我,或者安遥,以后严家和耀微的事,也都与我无关。”
话毕,他转身走出安遥的房间,去书房吩咐了佣人几句,下楼。
严兴宗在楼上气得拍桌子,严慕舟的大伯听到动静,噔噔噔跑上来问:“这又是怎么了?唉,养虎为患啊,古人说饮水还知道思源呢…爸,我把他叫回来,咱们跟他好好说道说道。”
严兴宗瞪他,“有个屁用,还不是因为你们这几个都是烂泥扶不上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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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的佣人手脚很麻利,没多久,就把两个房间的书全部装箱搬上了他的车。
严慕舟从老宅离开,驶向余江公馆。
他傍晚还有个视频会议,结束时已经是深夜。
严慕舟阖上电脑,起身走向墙侧的几箱书旁。
时隔多年,其实他也记不清其中哪些书是安遥借过的。
甚至除了刚从老宅搬来的这些,还有许多旧书在他这套房子的书柜里。
严慕舟出去接了杯咖啡,回到书房,从箱子里的旧书开始,一本一本打开翻阅检查。
他从里面不少书里都找到了非他所有的东西。
有教育机构传单,有她记过笔记的单词卡,甚至还有形状很标准的银杏叶。
但没有一张是像他当时看到的那张感谢卡一样,上面认真写了字或是画了画的。
检查完书柜和箱子里所有的书,外面天色已经蒙蒙亮。
严慕舟头有些痛,站起身,看向窗外林立的楼宇。
即将立夏,最近升温很快,远处有薄薄一层雾气,将许多座楼都裹在其中。
他静静站了会儿,转身回去收拾铺满各种书籍的桌子。
全都收进书柜,严慕舟看到角落还有一箱书,顶上是两本习题册,应该是从安遥原先房间里整理出来的那些。
已经到这个时间,他索性也不打算睡了,倾身把剩下这箱也搬上桌,打算暂时先收进书柜下层。
收到大约一半时,中间有一摞笔记本。
他翻了最上面的一页,发现是个错题集,字迹很规整地抄写了题目,在下面用不同颜色的笔写解法。
严慕舟随手翻着,不禁笑了下。
安遥高中时候学习还是很认真的,但大概是天赋全点在了美术方面,即使很用功,文化课成绩也只是维持在年级中游,再提不上去。
他又翻了后面几本,也都是密密麻麻记得错题。
严慕舟没打算细看,但将手中的这一册往回翻时,看见里面夹着一张单独的纸。
他原本以为会是试卷或是从习题上裁下来的题目,可拿起来一看,他动作倏然顿住。
只是一张寻常的笔记本纸,但是,上面用深蓝色的笔写满了几乎一整页。
全都是他的名字。
严慕舟呼吸也仿佛停滞了半拍,仔细看向纸上的字,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即使只是练字,或者是上课时开小差胡乱写些什么,但全写的是他的名字,背后的意义也已经足够明显。
他指尖轻划过那张纸,每一个笔画都在纸上留下浅浅的凹痕。
严慕舟也没再收拾剩下的书,将那张纸放在书桌上,须臾后,转身走出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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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安遥去上班,一如既往地提前十分钟到三十五楼。
在走廊里,她就发现新来的实习生已经到了。
新实习生叫张婷怡,正在北阳美院读研究生,是个认真踏实的人,这些天安遥跟她交接工作也十分流畅。
她到工位时,张婷怡正在旁边的茶水间等咖啡机预热。
之前“曾国祥时期”招进来的新员工小曹也在,他幸运地通过了考核,成为耀微宣传部的正式工。
此时,同样在等咖啡的小曹作为“老员工”,正在热情地跟新人科普耀微的“生存之道”。
“虽然是家传统的老牌企业,但耀微现在的风格其实还是比较年轻化的。你别担心,尤其我们部门人都特别好,你每天保质保量完成工作,不会有人为难你。”
张婷怡压低声音,谨慎地问:“有没有规定工作时间不准离开工位之类的。还有,如果下班后我想错开晚高峰,能在公司里多留一会儿吗?”
小曹哈哈笑起来:“当然可以啊。欸,一看你就是第一次出来实习吧,耀微没那么多乱七八糟规定的,你只要把工作完成好、确保大家能联系到你就行。”
张婷怡:“那就太好了。”
小曹一拍脑袋:“哦对,但谨慎点也是应该的。”
“比如前段时间,严总就老是来我们宣传部视察,我有次正好在跟同事说他小话,被他抓个正着。好在,他最近是没来过了。”
张婷怡惊道:“啊…不会是那个严总吧。”
小曹:“对啊,就现在的董事长兼ceo,耀微最大的领导。”
他呵呵笑道:“虽然还是顺利留用了吧,没真造成什么影响,但我当时看到他,心脏都快吓停了,阴影面积有整个地球那么大!”
他正夸张地描述着,感觉到身后有一道凉飕飕的影子。
办公区内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小曹和张婷怡察觉到哪里不对,同时回头。
严慕舟就站在他们身后一步远的位置,脸色看起来很差,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小曹捂住心口,心跳再次被吓停,后背都冒出冷汗。
空气凝固两秒,他颤巍巍地开口:“严…严总早上好,您这么早就来上班了。”
出窍的灵魂回归身体,他小声补了句:“都还没到上班时间,严总您真是太尽责了。”
借此暗戳戳地提醒,现在还是非工作时间,他并非是像上次一样摸鱼开小差。
严慕舟显然是没心思搭理他,往前走了两步,垂眼看向“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全在工作中”的安遥,片刻后,屈指轻叩了下她的桌面,说:“跟我上楼一趟。”
话毕,转身离开宣传部的办公区。
小曹还没完全回过神,等严慕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后知后觉地“卧槽”了声,指着自己,跟身边的同事们确认:“是叫我吗?”
张婷怡摇了摇头,跟其他同事一样,视线移到安遥身上。
刚才严慕舟说话的语气其实已经尽可能偏温和,但众人跟他都不熟,听不出他的任何情绪。
只觉得跟以往开会、年会上发言一样,都是严肃又正经,带着高位者特有的威严,很恐怖的样子。
安遥本人其实才是最摸不着头脑的。
她抬起头,懵了好半晌都想不到严慕舟为什么突然来办公室找她。
而且在她刚上班的时间点。
之前不是默认在工作场合装不认识的吗?
就算她马上就要离职,以后也不会再回耀微工作,但也不至于这么高调…
安遥缓慢站起身,朝走廊方向走。
身边一众同事都没出声,像行注目礼默哀似的看着她,眼神里无不充满同情。
她张了张口,原本是想要解释什么,但又觉得没必要,最终也什么都没说,出了办公区。
刚才沉默的同事在她离开后,也开始低声私语。
“我不是在做梦吧?刚才是严总亲自过来,叫安遥去他办公室?”
“不是…虽然我还没睡醒,但刚才那画面冲击力也太强了。严总叫一个实习生上楼去干什么?”
“我刚看见严总脸色好像特别差,好吓人。安遥再怎么说,也就是个实习生啊,能闯多大祸。”
“那就不一定了,等她回来问问吧。现在只能祝她平安。”
……
安遥已经有段时间没上过三十六楼了,但这层楼的景象跟之前她每次来的时候都一样。
才刚到上班时间,外面总裁办的人就忙碌起来,基本都在埋头看电脑,少数两个人在电梯间附近接电话。
安遥一路穿过去,径直到严慕舟办公室门口。
那扇磨砂玻璃门虚掩着,应该是给她留的,她轻推开,迈进去,回身把门关好。
“怎…”
一个音节刚发出,看到严慕舟已经从会客的沙发处朝她走过来,到了她面前。
猝不及防地,安遥被他拥进怀里。
扑面而来都是他身上好闻的味道,她更茫然了,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也不知手脚该放在哪。
半晌,严慕舟松开手,似是很轻地沉出一口气。
安遥抬眸看他。
男人的神色看起来很复杂,目光定定地落在她眼中,静看着她,眸中仿佛有她形容不出的情绪在翻涌。
隔了也就大概一人宽的距离,安遥看到了他眼下淡淡的乌青,面色也比往常更加苍白。
“你…昨晚没休息好吗?”
不是没休息好,是压根没休息。
严慕舟也没回答,也没解释刚才那个突然的拥抱,片刻后,似乎是平静了些,说,“先过去坐会儿。”
他今天来集团也是临时的决定,在刚上楼之前,总裁办的人也都以为他不会过来。
因此办公室里也没备着茶水之类的,由于前段时间都在出差,咖啡机的电源也切断了。
安遥眨了眨眼,茫然地坐在窗边的真皮沙发上。
她视线随着严慕舟移动,看见他去调试咖啡机,又从办公桌旁的冰箱里取出一盒牛奶,回去打了奶泡,做了一杯热卡布奇诺。
他给她放在面前的茶几上,“没加糖,记得你不喜欢喝甜的咖啡。”
安遥更是满脑子问号。
她抬眼看向严慕舟:“…你叫我上来,就是为了一起喝咖啡?”
甚至不能说是一起喝,因为他只做了她这杯。
严慕舟站在她对面的位置,静了须臾后,说:“下午我继续去出差,用最后的机会,假公济私一次。”
安遥表情还是很困惑。
而后,听到严慕舟低沉的嗓音。
“之前你说,毕业之后,正式给我答复。”
他停了停,看着她说:“但在此之前,我应该先正式地追你。这个过程不一定要截止到你毕业那天,可以延长到任何时间,只要你想。”
安遥已经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了,定定看了他几秒,只挤出一个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