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衬衣
皮肤上的温热传到掌心,陌生的触感让景亦脑子里的神经骤然绷紧。
“……不是这里,还要再往上一点。”景亦下意识收紧拳头,指甲却不小心蹭了他的皮肤。
“我不是故意的。”景亦小声解释。
她盯着那只箍住她腕骨的手,景亦这才注意到男人的右手食指的指根有一颗黑色的痣,正贴着她的一侧手臂。
徐行衬衣上的酒气萦绕着,像是织了一张隐形的网,将他们笼罩在心脏随着鼓点不停跳动的旋律中。
阳台传出一阵躁动,两人一齐望过去,见比格正瞪着双大眼睛直直盯着他们,又张了张嘴,露出一嘴白牙。
景亦不好意思地转了下手腕,徐行松开她,景亦拿起棉签,沾了点药油,用力戳上那块发青的肌肤。
徐行的眉心微蹙,“轻点,我是人,不是石头。”
“哦,抱歉。”景亦攥了下棉签,压下心底那股紧张怪异感,继续帮他涂药。
她不是没给家人上过药,她给景书琼贴过膏药,给陈永怀换过退烧贴,给陈熹宁的胳膊用过药油。
但她从没给一个男人的腹部抹过药。
男人的皮肤和她想象得很不一样,肌肤很硬,摸起来有些特别的粗粝感。
棉签碾过那片青色的淤痕,微凉棕色的药油覆盖上去,景亦用棉签稍微揉了一下。
“疼吗?”她小声问。
“不疼。”
景亦加重了点力道,一边将药油揉进去,一边走神。
她的视线扫过他的喉结,依次向下走,锁骨、胸膛、下腹……然后停住。
发觉自己在乱盯,景亦恍然一惊,霎时抬起眼,撞上一道平静漆黑的视线。
她像是被目光烫了一下,瞬间收回手,嗓音有点卡壳,“涂好了。”
景亦抓起说明书看了眼,“这个药一天用两次,你伤得不重,涂三四天就能好。”
“嗯。”徐行慢条斯理地脱下衬衣,沾上酒液的衣服被扔进垃圾桶。
“以后涂药,应该不需要我了吧?”景亦放下说明书,琥珀色瞳孔清凌凌的,“你知道具体在哪个位置了吗?”
徐行站起来,语调平缓地说:“景亦,帮人就要帮到底。”
景亦错愕一阵,又反应过来他确实是为了保护自己才受的伤,她有帮忙上药的义务。
她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但多少还是有点不情愿的。
景亦去浴室洗了个澡,出来时宋霜给她发消息问有没有平安到家。
景亦:【我已经到家了师姐。】
宋霜:【OK,今天的事我告诉了苏老师,以后咱们聚餐应该就见不到赵冬言了。】
景亦:【嗯好的,麻烦师姐了,笑脸.jpg】
宋霜:【没事的,你没被他误伤吧?】
景亦:【没有的。】
景亦望向浴室,雾气笼罩在磨砂质感的门上,她隔着几米,只能听到水声落地。
徐行反应很快,在她脑子还没转过来时便将她拽到身后。
那个酒瓶很重,赵冬言的力度也大,若是砸到她的身上,恐怕现在的淤痕已经发紫。
景亦切到与尤珈的聊天记录上,问:【徐行帮了我一个忙,我该不该回他人情?】
尤珈问:【很重要吗?】
和她的生命息息相关,确实很重要,景亦说:【对。】
尤珈:【买点贵重的东西回礼?他缺什么?】
这问题问倒了景亦,他那么多钱,能缺什么呢?
景亦撑着下巴想了一会儿,见尤珈发来:【手表?领带?衣服?】
景亦的思绪一通,她走进衣帽间,翻了下徐行衬衣的品牌。
她在网上搜了下那个银色logo,高级手工定制,设计实行的是预约制,景亦问价的时候排期已经到了明年。
景亦为难地和尤珈说:【我不小心弄脏了他一件衬衣,原本想赔,但那衣服是私人定制的,买不到。】
尤珈:【礼送到了就行,心意最重要。】
景亦想了一阵,还是决定等有时间去商场里逛两圈。
临近发布会,关其珍给她派的任务还剩几样,景亦打开邮件,看方清梧和她约的见面是今下午六点。
景亦拍了拍纪明语的肩膀,“明语,你接触过方清梧吗?”
“燕庆电视台的那个记者?”
“对。”
纪明语点头,“见过,人还行,挺好说话的,你给她准备点小礼物什么的,她这人喜欢实用的小玩意儿,耳机香薰之类的。”
“好,我一会儿下了班去看看。”
午休时间不算长,景亦很少会出公司,她往常更愿意睡一会觉。
景亦在走廊里等电梯,想着给方清梧买个小音响还是护手霜,眼前的电梯门向两侧滑开。
她下意识就要往里走,却被人拦住,郑路唯看了她一眼,说:“这位女士,电梯已经满员了,麻烦你等一下。”
景亦骤然抬起头,看电梯里站着四五个公司高层,神经猛地一紧,恍惚间对上徐行的视线,她下意识别开脸。
“好,我等下一趟。”
景亦往后退了两步,待电梯关上门,她忽然觉得不对劲。
楼上那层不是有专用电梯吗?
景亦到了楼下才看见那座专用电梯前放了个正在维修的牌子。
她走进商场在一层逛了一圈,最后给方清梧挑了个巴掌大小的蓝牙音响。
路过男装店,景亦忽然记起昨晚那件垃圾桶里的衬衣,她走了进去。
“您好女士,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SA迎上来,笑容灿烂又热情。
景亦的视线转了一下,说:“我看看衣服。”
“您是给谁买的?父亲吗?还是爱人?”
“给我丈夫买的。”
“那您来这边看一下吧。”SA带她走向另一片区域。
景亦摸了下布料,又看了看袖口,对比两件衬衣,说:“哪件更贵一点?”
SA弯起眼睛,“您左手的那件要贵一千元。”
景亦放下衣服,问:“还有更好的吗?”
“有,方便问一下您的预期价位吗?”
景亦摇头,“没有预期价位,越贵越好。”毕竟里面的十件衬衣加起来都抵不上他一套高定西装。
SA给她展示店里最昂贵的一件衬衣,景亦来回扫了两眼,点头,“就这个吧,帮我打包一下。”
SA笑了,“女士,您还没说您爱人的尺码呢。”
尺码?
她还真不知道徐行穿什么码数的衣服。
景亦瞥见旁边的人型模特,说:“和这个模特身材差不多。”
SA又确认了一遍,“您确定是要和这位模特差不多尺码的?不如您问一下您爱人穿什么码数,这样不怕买错。”
“好。”
景亦给徐行打了个电话,但听筒只传出正在通话中。
想到他方才和其他几位高层一起下楼,大概在谈一些要紧事。
景亦关掉手机,和SA说:“就要和那个模特一样码数的。”
徐行看到手机上的未接来电,已经是两小时后。
郑路唯难得有时间回一次国,自然要和徐行见一面,汇报一下美国分部的情况。
其他几个高层都被打发走,包厢只剩下两人,郑路唯边摸出打火机边笑骂:“一群洋人真他妈够狡诈的,上次开会差点掉他们坑里,会说点英文了不起?我他妈还会说中文呢。”
徐行见他叼着烟准备点上火,视线一凝,“别在我面前抽烟。”
郑路唯掐灭烟头,嗤笑一声,“怎么?怕熏着肺?徐总你什么时候这么金贵了?”
他淡声说:“家里有人对烟过敏。”
郑路唯咂摸了几秒钟,最后脑子一灵,拍了下双手,轻笑着说:“差点忘记你结婚了,你老婆闻不了烟味?”
徐行言简意赅,“她对烟过敏。”
郑路唯看他像在看什么新鲜事,嘴角噙着挥之不去的笑,“长什么样子?我滚去美国前能有机会见眼真容吗?”
徐行嫌他烦,“有。”
郑路唯若有所思地点头,“行,我等着,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何方神圣能把你这老铁树给收了。”
郑路唯第一次见徐行是在深夜的办公大楼,他办公室的位置很好,站在落地窗前能俯瞰纽约的繁华。
他头一眼就觉得这男人又冷又硬,绝不是个好说话的。
事实与他的想法一致,徐行确实不好相处。
这么一个不抽烟没酒瘾,听到噪音就嫌吵,看着像能寡到入土的男人,郑路唯打死也想不到他居然早结婚了。
而且妻子还格外地神秘。
任他怎么从徐行那里套话,徐行只会回他一句:“你想滚回家待业?”
没想到这次说要见见他老婆,徐行居然同意了。
郑路唯觉得简直不可思议。
离开餐厅,徐行翻到手机上的未接来电,直接拨了回去。
景亦正在准备数据图表,桌面上的设备震了一下,景亦看也没看,拿起手机就说:“您好,请问是哪位?”
电话对面默了一瞬,景亦以为是打错了,刚想挂断,就见来电人是X。
“xu……”景亦瞥了眼周围同事,话锋一转,及时刹住,“找我什么事?”
徐行听见她那句请问是哪位,唇线不由得绷直,沉声道:“你给我打电话了。”
“嗯是,我中午去了趟商场,路过一家男装,想起昨晚不是弄脏了你那一件衬衣,就准备买件新的赔给你,但不知道码数,想打电话问问你。”
徐行的眉心慢慢舒展,“我刚才在忙。”
景亦无奈笑两下,“我知道啊。”
“买了?”
“嗯,回家你试试,不合适再换。”
“好。”
景亦又想起什么来,说:“那个……我原本想赔你一件一模一样的,但我搜了一下你穿的那个品牌,都预约到明年了,你那件衣服多少钱?我把钱补给你。”
徐行的眉峰又紧蹙起来,“你不觉得你我之间客气过头了吗?”
给钱不要,给银行卡也不要,送的礼物更是认为太过昂贵。
徐行有时想,自己在她眼里是洪水猛兽,不然为什么总是和他如此客套?
“啊?”景亦有些惊讶,“我只是不想占你便宜。”
徐行的手指搭在手机背面,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郑路唯站在旁边,有些话他不方便明说。
挂断电话后,景亦的手机弹来一条来自X的微信。
X:【你昨晚没少占我便宜。】
景亦瞬间愣在原地。
等徐行发消息时,郑路唯好奇问他:“你老婆打来的?”
徐行接电话的听筒声音不大,郑路唯站在一旁,只能听到一道微弱的女声。
徐行没回他的话,收起手机后,说:“你可以回家了。”
郑路唯冷哼一声,“回什么回,我昨天刚落地今天就来给你汇报工作,你请我吃个中午饭就扯平了?”
—
见到方清梧时,景亦把音响和菜单一并递给她。
方清梧觉得她太客气,“送什么礼物呀……”说完,还是把音响塞进了自己的托特包里。
景亦倒了杯茶,等菜间隙,她看方清梧的工牌悬在包链上,提醒了一下,又说:“我之前也在电视台实习过。”
“哟,咱们还算半个同行呢?”方清梧笑了笑,“你大学也是学了新传?”
“对。”景亦点头,她之前做过背调,知道方清梧也是在B大读本科,于是道,“我在B大的新传优秀毕业生那本册子上见过方姐。”
方清梧恍然,“原来这么巧啊……还是学妹,你是直接工作还是读了研?”
景亦说:“我在A大读完研才工作。”
“这样啊,我是直接就业了,当时上学的时候运气好,院里老师介绍我去电视台实习,人家觉得我不错,就把我留下来了。”方清梧顺了下耳边的头发,“今时不同往日,现在找工作可太难了,二十年前真不和这时候一样呢,前几天看台里给的数据,现在失业率也越来越高了……”
“是,现在做什么也不容易,公司为了发布会也准备了很久,上下都拧成一股绳,生怕自己掉了链子。”
说完,景亦把公司的宣传册和平板数据推到方清梧面前,“这次我们主要是在影像技术上有所突破,比如超声设备这种成像技术,还有内窥镜之类的诊断设备。”
方清梧抿着茶水翻资料,景亦也不着急,她知道方清梧做过很多次与医疗器械相关的报道,对这个方向大概也很有兴趣。
方清梧手边的电话响了一声,她的语气有些急促,听上去像是要接女儿放学。
挂断后,方清梧抓起包说:“景小姐,我手头有点私事要处理,回家给你发邮件,咱们到时候再商量。”
景亦站起身送她,“好,方姐你路上小心。”
送走方清梧,景亦在车上坐了很久。
按她的计划,本该在餐厅能就敲定下结果。
她不是一个喜欢把工作带回家的人,景亦宁愿在公司加班赶稿到凌晨,也不想把温馨漂亮的房子变成第二个办公室。
景亦独自消化了一会儿情绪,最后还是向现实妥协,朝着家开去。
郑路唯原本想讹徐行一笔,但还没想出招便被徐行一句下午要上班打破幻想。
晚上加了会班,郑路唯在国内没车,他想蹭着徐行的车回家,澜庭比郑路唯的房子要近,车先停到澜庭。
下车后,徐行把钥匙扔给郑路唯,“前天刚做了保养。”
郑路唯挑眉,“知道,我用车你放心。”
郑路唯刚准备踩一脚油门冲出去,就见前方闪过一道刺眼的车灯。
景亦不急不忙地找车位,看对面那辆劳斯莱斯有离开的迹象,她倒了几米给他让路。
好眼熟的车。
景亦下意识看向车牌号。
难怪眼熟。
这就是徐行的车。
景亦放下车窗,往外看了一眼,“徐行?”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空旷寂静的车库里却传成缥缈的一阵回音。
劳斯莱斯原本准备发动,听到这声音,家也不着急回了,甚至走下车,和旁边的徐行说了两句话。
景亦把车停好,拿上包关门,见车上走下个陌生男人,不由得一愣。
其实也算不上多陌生,她今中午在电梯里见过郑路唯。
景亦很后悔方才为什么要叫徐行的名字,她该装不认识,拔腿就走。
就在她纠结要不要走过去时,徐行喊她,“景亦。”
她只能硬着头皮挪过去,郑路唯先自我介绍了一下,“你好你好,久仰久仰,我叫郑路唯,你可以喊我William,是给徐总打工的。”
景亦抬唇笑了笑。
太谦虚了,同样是打工,她和郑路唯打的也不会是一种层级的工。
况且,能在徐行面前开这种玩笑,势必与他关系非常融洽。
景亦和他握了下手,“你好,William,我是景亦。”
郑路唯问:“哪个jing?哪个yi?”
景亦简单解释,“景色的景,明镜亦非台的亦。”
郑路唯嚯了一声,说:“那我就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路,唯见江心秋月白的唯。”
话音刚落,他便收到徐行的一记眼刀。
郑路唯耸了耸肩,“行了,我还有事,回头公司见。”
等郑路唯走后,景亦和徐行走向电梯,景亦憋了很久,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郑总会告诉别人我们的关系吗?”
徐行:“不会。”郑路唯没蠢到那种地步。
徐行瞥了眼她手里的包装袋,在电梯里与景亦对视一眼,景亦骤然想起手里还拎着个东西,“这是衬衣,你回家试一试,不合适我明天再拿去换。”
徐行接过去,没说什么。
回到家,景亦先给多多喂了点水,揉狗时,男人从卧室走出来,景亦下意识看过去,霎时浑身僵住。
这衬衣真是……一点也不合身。
紧贴在他的身上,仿佛下一秒,胸膛前的扣子就要被崩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