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兔子
见她有了调侃的心情,想必刚才那几针没有白挨,腹部疼痛缓和了些,白瑾川让人送来了热气腾腾的可口饭菜。
他也还没吃,两人移步一张不大不小的圆桌,相邻而坐。
顾及到何开颜处于特殊时期,白瑾川点的几道菜偏清淡,但大厨手艺了得,何开颜吃得还算舒坦。
中途,徐华霄打来电话,口吻急不可耐地问,唯恐她会虚弱到晕厥似的:“开颜,你去哪里了?怎么不在工位啊?”
何开颜小小地打了个激灵,连忙回:“我找地方休息会儿。”
“你吃饭了没?”徐华霄追问,“我把饭菜给你送过来。”
何开颜暗骂自己真是肚子痛糊涂了,这才想起来拜托她带了饭菜:“我吃着呢,不好意思啊,忘记和你说了,你帮我带的饭放茶水间冰箱吧,明天中午我用微波炉转一圈吃。”
听到这里,慢条斯理吃饭的白瑾川略微蹙了下眉,他放下碗筷,迅速拿出手机敲出一段文字,递向她。
何开颜扫完,忙不迭改口:“我马上让一个还没吃饭的同事去拿。”
徐华霄回了好,又关心:“你在哪里休息?附近酒店吗?你一个人行不行啊?要不要我过来照顾你?”
何开颜现在可是身处集团总部CEO办公室,整个恒耀最遥不可及的地方,哪里敢让她上来。
“不用不用,我有人照顾。”何开颜一口回拒。
“哟,谁照顾你呢?”徐华霄听她讲话的气势还算足,应当缓过来了,于是调成了八卦模式,“你那个小床伴啊?”
何开颜耳根一麻,心虚地瞄向白瑾川,不敢聊下去,潦草结束了通话。
她真怕徐华霄再口无遮拦,被白瑾川听了去。
好在白瑾川应该没听见,只撩起单薄眼皮,若有若无瞥了她一眼,随即儒雅地夹菜。
两人刚吃完,白瑾川将碗筷收拾妥当,外面响起了几声迫切的敲门。
何开颜微讶:“找你的吧?快去快去。”
她不忘提醒:“关好门哈。”她可不想被第三个人知道自己在这里。
白瑾川浅淡颔首,出去时把门轻轻合上。
火急火燎找上门来的人是顾彧。
他照旧穿着色泽鲜明的休闲西服,走路没个正行,摇摇晃晃,一并摇晃的还有手上的打包盒。
较为潦草廉价,他平常都不会多看一眼,更何况亲手拎着。
那是白瑾川给他发消息,让他去楼下明阳拿的饭菜,也就是徐华霄给何开颜带的那份。
当然也不是顾彧亲自去拿的,他一个集团副总去子公司拿一份廉价餐食,引起的轰动只会比白瑾川去稍微小一点。
顾彧派了个老实本分,不会乱嚼舌根的下属去拿的。
“什么情况?”顾彧跟着白瑾川的脚步追到办公桌前,示意手上的打包盒,“你老婆不想吃就让我吃?把我当什么?泔水桶吗?不知道我嘴巴比你还挑吗?”
白瑾川四平八稳地坐上老板椅,架上眼镜翻阅文件,没有否认。
顾彧不禁气结:“你丫太狠了!”
他嗓门嘹亮,厚实门板都关不住,何开颜在休息室听见零星动静,忍不住好奇,想要贴近门板听听。
她轻手轻脚,但还是免不得毛毛躁躁,临近房门时,一个不当心踢到了一个摆件。
只听“哐当”一响,头重脚轻的摆件应声倒地。
没碎,但声浪穿透门板传了出去。
顾彧跟顺风耳一样,刷地扭过脑袋望向休息室,再哒哒哒地跑向房门,手指里面,不可置信:“你休息室有人?”
白瑾川有洁癖,在他看来,休息室是和卧室所差无几的私密领地,绝对不允许外人踏足。
顾彧之前加班到半夜累瘫了,想进去小憩,明确表示可以接受睡地板,白瑾川都无情地拒绝了。
何开颜站在距离门板一步之遥的位置,听见这一声高亢的,近乎拍在耳畔的质问,吓得一动不动,屏息凝神,连倒地的摆件都不敢去扶,唯恐白瑾川实话实说。
幸亏白瑾川回的是:“没。”
何开颜悬起的心脏落回原处,心道还好还好。
下一秒,却听见他一本正经地说:“是一只兔子。”
何开颜:?
谁是兔子?
她吗?
她不就昨天在游乐园带了一天兔耳朵吗?
不得不说,中医博大精深,扎针对于治疗痛经真的管用,何开颜恢复得差不多了,等顾彧离开,她赶在午休结束之前,躲躲闪闪地溜回了楼下工位。
普通牛马的午休自然不可能像CEO一样惬意,拥有一大间奢华休息室,他们只有公司发的标配折叠床。
何开颜刚在工位坐下,徐华霄恰好醒来,从折叠床上爬起来,晕晕乎乎地盯了她须臾。
见她当真缓和了,徐华霄啧了一声:“小床伴把你照顾得好哦。”
何开颜一囧。
床伴这个词已经很羞耻了,她偏偏还要在前面加一个“小”。
何开颜可不敢把白瑾川和“小”这种字眼联系起来。
她禁不住想起昨天晚上,隔着面料zhuang上来的分量。
何开颜双颊发烫,赶忙扯过上午只看了个开头的资料,低头猛翻,以此掩盖羞臊。
徐华霄毫不遮掩地揶揄两声,收拾好折叠床,绕过来小声说:“告诉你一个大瓜。”
大约很少有人抗得过吃瓜诱惑,何开颜昂起脑袋,兴致勃勃:“什么瓜?快说快说。”
徐华霄难掩兴奋:“白总养兔子了,还是在办公室!”
何开颜:“……”吃瓜居然迟到了自己身上。
徐华霄轻轻撞她一下:“唉,你猜会是什么品种的兔子?高的?瘦的?美成天仙一样的?”
“我怎么知道。”何开颜赶紧低下头,卷翘的眼睫忐忑地扇了扇。
忽而,她想起另一个关键之初:“你怎么知道?”
这才过去多久,小道消息都从集团总部传到子公司了?
徐华霄神情不自然了一瞬,搪塞道:“我自然有门道”
何开颜联想到她和顾彧以前那层关系,又想到先前去白瑾川办公室,听见他说兔子的也是顾彧。
她脱口便问:“顾副总给你说的?”
徐华霄快速脱离她工位,走回自己的:“不是。”
何开颜仔细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明显有慌乱心虚。
但她不想多言,何开颜也就不再追问,只追着她的身影,看向她工位。
桌面一角摆放了一只价值不菲的名牌包。
七天小长假过去,她又换了一只最新款。
下午临近下班,何开颜手机进来一条微信:【我这个周五要来北城,准备接驾吧!】
是元朗。
何开颜意外,却不算很诧异,他以前就在电话里流露过想来北城逛逛。
两人好久没见过了,何开颜欢喜,但回的内容相当强势:【有胆子再说一遍?】
元朗马上改口:【我来朝拜,行了吧?】
何开颜这才满意:【航班信息发我,我有空就去接你。】
话讲得冷漠无情,但元朗抵达的当天,何开颜特意在午后请了两个小时假,开车前往机场。
两人上回见面还是大一时,何开颜背着林奉平和纪青,偷偷回了一趟晋省。
当时元建国因为打铁花意外去世,她无论如何必须去。
元建国对她们母女有大过天的恩情,何开颜不否认在飞往晋省的飞机上,幻想过会不会在葬礼上见到何梦。
但是没有。
她只见到了一个一夜之间长大的男孩。
元建国有心培养唯一的儿子当接班人,继任元家班,可元朗年轻气盛,自幼看了太多打铁花,早已像一日三餐一样稀松平常,哪里还会喜欢?
二十出头的男孩更喜欢摩托,喜欢电竞,喜欢街舞,总之是一切新鲜潮流的事物,而不是被他评价过“老掉牙”的打铁花。
元朗一次次地拒绝学打铁花,高声嚷嚷“我不学,谁爱学谁学去”,一次次地被元建国举着打铁花所用的花捧追着打。
结结实实挨了不知道多少顿毒打,元朗依然我行我素,连元家班都不乐意回了。
他染起夸张的发色,穿着不知道破了多少个洞的牛仔裤,成天和一群“志趣相投”的男男女女厮混在一起,美名其曰享受青春,追求自我。
但元建国去世后,元朗主动回了元家班,低声下气求教老一辈,兢兢业业地学起了打铁花。
何开颜问过他真的喜欢吗。
他蹲在挂有“元家班”匾额的祖宅门口,扯扯嘴角,笑得无奈:“不然怎么办?总不能让元家班就地解散,那样我爹,我爷,我十八辈祖宗都会组团来梦里,挥着花捧揍我。”
元家一脉相承,以打铁花为生,更以打铁花为荣,接力发展几百年,才有了今天小有名气的元家班,他万万不能让这份家底痛失在自己手上。
那是何开颜第一次见元朗那般正经,也意识到这个比自己小两个月的发小完成了独属于他的成人礼,真正成年了。
一晃又是三四年光景,元朗比那时健壮了不少。
打铁花是个体力活,他半道出家,不知道在白日里顶着烈阳练习过多少次,原本还算白皙的皮肤晒得黝黑,以前烫染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剪成了利落板寸,穿衣打扮以简洁方便为主。
两人一在机场碰面,元朗就撒开行李箱,猛冲过来,弯下一米八的大高个,熊抱上了何开颜。
还和小时候一样,埋头在她颈窝,孩子气地蹭了蹭:“我的颜姐啊!”
何开颜纤瘦的身板险些被扑去了地上,勉强站稳,挣扎着抗议:“你小子快松手,我要被你勒得喘不过来气了。”
元朗这才松手,笑得爽朗不羁,理直气壮地说:“我这不是太久没见过你,太想你了吗。”
何开颜赏了他一个明晃晃的斜眼,示意他拉上行李箱跟上。
她开车带他去吃饭。
何开颜原本打算他吃顿贵的,但他说:“烤串吧,我们都爱吃。”
何开颜笑了,他们可是吃着路边摊长大的,小时候一顿全肉烤串还是稀罕物。
她默了默,开车到了沅江边,去吃上回独自吃过的那家。
她觉得那家味道是真不错,可以和他们儿时最爱的那家一较高下。
傍晚江风习习,一户户大排档点燃寥寥烟火,他们都是肉食动物,牛肉串羊肉串一盘盘地端上来。
何开颜吃牛肉,元朗吃羊肉,再搭配爽口的啤酒,两人热络寒暄,各自分享近况。
入秋后天黑得越来越早,月明星稀时分,江上的九曲回廊又有团队在筹备打铁花。
这么些日子过去了,这个活动居然还在上演。
不过想来也是,打铁花更适合秋冬。
只听“砰”的一声激烈炸响,滚烫铁汁被赤膊工人高高抛起,漫天星子于暗色中四散,碎金一般坠向江面,点亮粼粼波光。
何开颜和元朗一道偏头望去,她评价道:“不如你家班底打出来的好看。”
她第一次来这边观看打铁花就有这种感觉。
流传千百年的传统打铁花需要先搭出一个两层高的架子,在每一层铺设柳木枝,取名为“花棚”。
花棚上面会绑上烟花炮竹,工人师傅往架子泼洒沸腾铁花时,会点燃烟花炮竹,使火树银花的效果达到极致。
但整套流程繁琐,对工人师傅的功底要求极高,现代很多班底都不会搭建标准花棚,甚至早已忘记这门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元家班却始终坚持。
“那是,我家班子打出来的铁花就是最绝的。”元朗爽朗地笑起来,引以为傲。
何开颜转回头问:“大家现在怎么样了?张叔的腿还好吧?李叔的腰伤呢?”
她关心的都是元家班老人,以前看着她长大,对她照顾有加的慈祥长辈。
元朗高高上扬的嘴角略有僵硬。
不过他很快以更大的笑意掩盖,大喇喇地说:“好啊,大家都挺好的。”
话音未落,他不受控制端起啤酒瓶,猛灌了一大半。
何开颜视线随着他手里的啤酒瓶移动,直觉不太对劲:“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没啊,”元朗坚决否认,“能出什么事?”
他眼神却是往下飘的,不敢再看何开颜。
何开颜飞起一条腿,在桌子底下狠踹了他一下:“说实话。”
元朗“哎呦”一大声,抬起眼对上她满含质疑的目光,简直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元朗惹不起这样的她,灌完剩下的啤酒壮胆,压低声量说:“元家班解散了。”
“什么?”何开颜猜到大概是班子出了事情,万万没想到这么严重,“为什么会解散?大家不是好好的吗?”
“我没出息呗。”元朗苦笑一下,“你也清楚,我们出去打铁花都是要搭花棚的,费用高,竞争不占优势,加上很多人只信我爸,觉得我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一个,不信我,其他几个班子联起手来抢我们的活,已经大半年了吧,没人请我们了。”
何开颜心想难怪之前在电话里面问他元家班,他都回得含含糊糊。
“我自己倒是无所谓,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但叔叔伯伯们都是有牵挂的。”元朗脸上满是落寞,长叹一口气,“张叔和李叔身体不好,其他几个叔伯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有的还要存钱给儿子娶媳妇,哪里能跟着我耗?他们天天发愁,好几个组团去工地干活,我干脆把班子解散了,不耽误大家养家糊口。”
何开颜心头冲出一泓火气,为如今支离破碎的元家班,更为已故的元建国,他生平最在意莫过于这个祖传的班子,他在天有灵,要是知道元朗这么快就撑不下去了,肯定气得又想挥舞花捧揍他。
何开颜很想替元叔叔臭骂元朗几句,但见他面容愁苦,满目凄凉,估摸他做出解散元家班的决定之前肯定挣扎了很久,比任何一个人都要难受。
元建国去世后,他倾尽所有心力与时间,夜以继日地学习打铁花,那样想撑起这门手艺,撑起这个班底。
元朗举起啤酒瓶,笑意无可奈何:“所以说啊,我这次来北城也是为了找工作,不是说大城市机会多吗。”
何开颜心里格外不是滋味,举起酒杯和他碰了一次又一次。
酒液灌得又急又快,桌上的空酒瓶歪七扭八,转瞬成堆。
何开颜喝得晕晕乎乎,意识不清,还认为不够尽兴,在喊老板上酒。
倏忽,手机闪来一通电话。
何开颜没看来电显示,她视野被酒精熏得模糊,想看也看不清,她直接接起,嗓音含含糊糊,像是嘴里包有一大块糖果:“喂。”
对方立马听出端倪,语气有些冷:“喝酒了?在哪里?”
“你谁啊?你管我在哪里。”一股脑吼完,何开颜马上掐断了电话。
对方没再打来,何开颜丢开手机,使劲儿去掰新上的啤酒拉环。
她和元朗心头都闷,积压已久,难以清理的堰塞湖一样,香气扑鼻的烤串都不吃了,一个劲儿灌自己,又接连碰了好几杯。
不多时,何开颜又开了一厅啤酒,摇摇晃晃举起,用愈发沙哑模糊的声音,豪爽地喊:“来,再喝!”
然而没有等到元朗举起酒瓶,她手上的啤酒瓶忽然袭来了另一只大手。
来人力道强悍,猛然用力,将啤酒瓶从她手里夺了去。
何开颜反应迟钝,醉眼朦胧,怔怔盯着猝不及防变得空落落的手两三秒,再想起来昂起脸,去看什么情况。
她张口就想大骂“你丫谁啊,抢姑奶奶的酒干什么”,可睁大眼睛瞧去,迷迷糊糊见到了一张硬挺优越的面庞。
和白瑾川一样赏心悦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