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校运会
通往包厢的走廊相对窄一些, 并排只能堪堪走两个人,双方都停下,俞斐走在最左侧, 既不侧身避让也不往前走,只拢起滑到肩头的衬衫,静静地看着对面几人。
气氛莫名尴尬起来, 服务员见状想对俞斐说什么,却听图奈叫了声“宋阿姨”。
那位妆容精致的妇人这才笑了笑, 像刚认出对面是谁似的:“是小奈啊。”
图奈也弯了弯唇:“宋阿姨来带女儿们来吃饭啊。”
她向来厌恶江家的假模假式,是以着重强调了“女儿们”三个字。
宋阿姨嘴角明显一僵, 接着笑容更大,不回答,反而说:“有时间来找小矜玩。”
她明明一副和蔼模样, 却怎么瞧怎么别扭。
而俞斐认为本应无甚交集的两个人,一个正亲昵地挽着这位宋阿姨的胳膊,也就是最近一直和她针锋相对的江矜。
另一个则随从似的跟在二人身后,与那天在办公室如出一辙的垂着头,俞斐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图奈是个人精, 眼神在俞斐和孟幻身上短暂一搁,便耸耸肩, 扬声道:
“江矜就算了, 她闷死了, 不过我蛮想找孟幻玩的。”
图奈盯着对面, 脸上要笑不笑。
俞斐看得出来,她在挑事。
这句话应该对这位宋阿姨以及江矜的打击不小,两个人隐忍着怒气将发未发,孟幻则慢慢抬起头看过来。
港城的几大家族都知道图家是个什么样, 也清楚图奈的行事作风,这样显赫的家族竟养出了图奈这种纨绔。
图家都拿她没办法,更何况他们这些家世背景不如图家的外人。
江矜脸上的表情不大好看,刚出口个“你”字,便被她妈妈拉到身后,同时回头冲孟幻说道:“小幻,你看你,老在家闷着做什么,没事多出来和图奈一起逛逛街。”
孟幻慢慢抬头看她一眼,点了点头。
这一来一回俞斐大概猜到了三人的关系,这种龌龊勾当她再清楚不过,不用看都知道这位宋阿姨现在想弄死孟幻的心都有,但还得说出这种惺惺作态的话来下台阶。
宋阿姨说完就要走,图奈也不拦,毕竟恶心到她们的目的已经达成。
等进了包厢落座后才终于忍不住问俞斐:“你一点也不惊讶么?”
“惊讶什么?”
“她们的关系呀!”
“所谓的正牌千金和私生女么。”俞斐用湿纸巾擦着手,慢慢回。
图奈单手托起脸,一边勾选菜单上的菜品,一边说:“猜得真准。本来呢就江矜一个女儿的,但高一入学的时候孟幻妈妈去世了,江家就把她认了回来,而且竟然还比江矜大两个月。”
图奈点了几道菜,问俞斐想吃什么,接着道:“虽然一跃成了江家大小姐,但其实孟幻蛮惨的,你应该知道吧,乔恩她们动不动就找她茬,聆川的老师也纵容着这种事发生,无非是江家不管而已,里面当然也有江矜掺合。”
听到这,俞斐勾了个金汤鱼,把菜单递给服务员后,抬眼看图奈,“她对江矜没有威胁。”
这样一个半途领回来的女儿,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他们这个圈子立住脚步。
更何况孟幻和江矜之间几乎隔着天地。
“没威胁?”图奈笑了,“争年级前三算不算威胁?”
像江矜这样高傲追求完美的人,绝不能容许孟幻有一样超越她。
“自己考不过和别人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就大了。”图奈意有所指。
考试事小,孟幻的存在是江矜父亲婚前出轨的铁证。
江矜恨她,甚至看她一眼都觉得恶心。
她厌恶孟幻,不需要任何缘由。
“说起来我们这些家庭都差不多,赵沉欢和傅闻屿家也一样,都挺乱七八糟的。”图奈托着下巴,随口道。
这次饭局的最终目的终于冒了头,来前便猜到图奈邀约心思或许不纯。俞斐放下汤匙,淡淡看她一眼。
图奈今天穿着短款紧身奶白色背心,露出白皙的胸口和脖颈,说话时颈间chocker的坠子也跟着轻晃,惹得俞斐本来看她的视线移到这上来。
直到银坠子钟摆似的停止晃动,俞斐转了眼,筷子尖隔空点点面前的冷吃兔。
“其实没告诉你,我不吃辣。”
看到图奈不明所以的微怔,俞斐放筷,整个人往后靠,一条腿搭上另一条,慢条斯理地说:
“知道你约我有目的,所以逛哪里不重要,吃什么也不重要,既然和他面对面交流没用,那么只好让你来告诉他。”
“追我的精力和金钱够他搞定不知道多少个姑娘,别在我这白费心思。我不喜欢他,和我不吃辣一样。”
这么一串话听完,图奈噗嗤一声笑出来,“你真的和傅闻屿一样。”
这话对于俞斐来说,或许比傅闻屿喜欢她更难接受一点。所以俞斐从手机找出聆川校园论坛,放图奈面前。
“一样?我喜欢人的方式可和他不一样。”
不用图奈费力去找,热贴第一的位置,赫然带着俞斐和傅闻屿的大名,发帖日是周三,时隔这么多天依旧在热一的位置,可见这条帖子有多火爆。
俞斐第一眼看见帖子是在傅闻屿没来的第一天,也就是周四。
那时候自习课,正无聊,百无聊赖地翻桌上的书,唐茜茜忽然捏着手机转过身来,欲言又止。
“怎么?”俞斐问。
唐茜茜踌躇着,心一横,还是给她看了。
是校论坛。
这是俞斐第一次看,她知道有这东西,铭盛也有,不过碍于秦砚琢,大部分人只敢私底下偷偷骂,论坛里讨论她的屈指可数,寥寥的几个也只是在感叹她的长相。
手指微微向下滑动,一个热帖就蹦上第一的位置。
俞斐仔细看了楼主发的照片,是昨天在操场的几张。角度都很唯美,分分钟脑补一部青春爱情剧,每张照片下面还按顺序附赠了楼主的狂热发言。
第一张是她正往门口走却被傅闻屿拉住手腕的。
[俞斐被傅闻屿撞了一下,然后被傅闻屿拦住拉到左侧看台去了,还让另一个男生去买了纸和创可贴回来。是我超爱的霸道强势没错了!]
第二张是她坐在看台上傅闻屿蹲在她身前的。
[傅闻屿蹲下给她递纸,太苏了啊啊啊!]
第三张是傅闻屿把汽水塞到她手里的,还有一张是傅闻屿转身走了而她看他背影的。
[俞斐指了这边看台好像是让他注意点,然后傅闻屿把汽水放她手里才走!!!!]
[谁懂!谁懂!傅闻屿对喜欢的女孩子这么这么温柔啊姐妹们!]
俞斐:……
楼主的几条发言全是嗑cp,全然没想过自己无意间的记录贴就这么毫无防备地爆了。
评论从第五条开始便一发不可收拾。
[我本人目睹全程,俞斐看见傅闻屿买完水走过来才撞上去的,根本不是楼主说的甜,是碰瓷好吧。]
[五楼说的对,我那个角度看也是俞斐力道很大的往傅闻屿身上撞的。]
[应该不是故意撞的吧,我也看了全过程,傅闻屿过来之前俞斐一直在和另一个女生说话,根本没往那边看。]
[emm……插个题外话,目睹全程的你们看没看俞斐被撞的时候,傅闻屿搂了一下她的腰?在线等,本cp人很急。]
[楼上有毛病啊,什么都能嗑得起来。]
[你才有毛病,这不就是嗑cp的帖子吗?再说了,傅闻屿之前都说要俞斐当他女朋友了。]
[嗑cp的都别意淫了,傅闻屿之前说完有什么表示吗?貌似也没怎么实质性的追吧。]
[追不追不知道,反正俩人关系应该不怎么好就是了。我当时离挺近的,俞斐好像还和傅闻屿发脾气了,好像被撞疼了。后来我和姐妹走到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听见傅闻屿了句什么,俞斐语气特不好的说没事,傅闻屿才把创可贴和冷饮给了她。]
[这点我作证!确实是发脾气了,而且应该两个人都生气了。我没听到,但我视力好啊,傅闻屿正好朝我们这边看,脸黑得能滴水那种,真的吓人!]
[那俞斐碰瓷就是真的咯,不然要是傅闻屿撞的话他怎么会生气,难道不应该道歉吗?]
[对诶,你这想法是对的,我要是撞了人肯定不能跟人家生气。]
知道这事迟早得有人做文章,但真看见轨道偏这么离谱还是挺无语。
她鼻血都被撞出来了,这破瓷谁爱碰谁碰。
帖子已经盖了几百层,大有要盖成摘星楼的架势。
回复好坏参半,俞斐看着那些与她没有分毫关系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辩,煞有介事。
但她已经少了从前的气盛,不再为一句好话展颜,也不再为一句恶言怒火喷张。
不能反驳。
也无法反驳。
信你的不必多说一个字也会信,不信的就算说破天也不会信你分毫。
她已经习惯了。
好像她天生就该活在被人口诛笔伐的人言堆里。
以前在铭盛被骂,现在在聆川也被骂。
唯一不同的是,在铭盛有秦砚琢和陈继帮她挡着,而在聆川非但没人替她挡,反而多出了个为她制造流言的傅闻屿。
图奈草草看了几眼评论,一般小姑娘看到了得被气哭,但看俞斐的样子貌似只是有点烦躁。
具体烦躁的点图奈不清楚,有可能是烦这些碎嘴子,也有可能烦傅闻屿的追求。目前来看,第二点的可能比较大。
你情我愿就能成的事非让傅闻屿弄成一场追逐游戏,图奈第一次觉得追个人能这么费事儿。
不过按照傅闻屿的性子,这帖子能活这么多天已经是万幸了,毕竟傅闻屿本人都还正在医院躺着,估计没什么闲功夫管这些。
范司胤咋呼着和她说傅闻屿住院了的时候,她还觉得在小题大做,小感冒而已,能有多严重。
跟着去医院的路上才知道,这人在小区门口吹了半宿风,赵沉欢半夜送突然胃绞痛的妹妹去医院,看见小区门口石柱旁站了个人,觉得熟悉多看了一眼,直接也给捞去了医院。
从打上点滴就没醒过几回,反反复复高烧不退,论坛的事自然也不知道,图奈觉得他命都快搁医院了。
想到这,图奈不得不替傅闻屿说句话:“他最近生病,应该没时间管这些。”
“无所谓。”俞斐满不在乎地说,“如果我们在一起了,以后这种事只多不少,他处理得过来吗?况且我和他也真的不熟,更别提其他有的没的了。”
实际上俞斐给图奈看这个并没有什么别的心思,陷进一段没有结果的恋爱诚然不是什么好事,她只是想让图奈告诉傅闻屿及时止损,这样对谁都好。
图奈却说:“这件事你最好还是和他亲口说。”
嗯?
俞斐哪里知道,傅闻屿确实是图奈的朋友,但巧就巧在图奈这人虽然会帮朋友说话,却不会做和事佬,更不会为了帮朋友追人就去当红娘。
图奈笑着说:“你误会了,约你出来是真的想和你交朋友。提起傅闻屿只是顺带,觉得你俩有些方面很像,仅此而已。至于追你,我管他能不能追到呢。”
……
转眼就到了周三校运会。
聆川的校运会开幕式比起铭盛算得上简略,没有一个接一个的学校领导在台上长篇大论发言,也没有漫长的方队花活儿展示。
俞斐知道后松了口气,终于不用在太阳底下一烤就是一上午了。
举牌手要比其他同学早到场,七点整操场集合,唐茜茜到的时候,俞斐已经站在五班集合地点捏着果汁盒子喝了有一阵了。
唐茜茜三步两步蹦跶过来:“哇,你到这么早!”
“嗯。”俞斐点了下头。
她根本没睡。
昨晚纪云山又换了个号码给她发短信,俞斐照旧删除拉黑一条龙。但她躺在床上一闭眼就满是纪云山在耳边念,念她从前多么不堪多么恶劣,是人人喊打的坏种,是不服管教的劣迹学生。
这些话像灰尘一样没有分量,却落在她的头上脸上,落在她的胸腹,密密地覆满整个身躯,千斤重般将她紧紧压住,压得她喘不上气,在黑暗中猛然坐起。
貌似从铭盛转过来后的生活与从前相比也没什么变化,和她想要的平静实在差得太多。所有的事情都乱成一团,不知道为什么就发展成了这样。
脑子里念头接连顶撞而出,俞斐双手捂住脸,用力抹了一把,随后下床扯开阳台窗帘开窗,冷风一瞬间灌进来,吹得脑仁生疼。
依旧是烦。
人被吹得清醒了,更加没得睡,干脆窝在阳台的椅子里,什么也不做,听着这些骂,看星星落,太阳升,然后起身洗漱,再吃饭上学。
“你同桌来了。”
唐茜茜指着操场门口说。
俞斐咬着吸管看过去,仍然是常和傅闻屿走在一起的那几个人,但他不和他们交谈。莫名的,她觉得傅闻屿变了,从上次请假到今天不过六天,可他精气神泄掉一半似的,整个人都落寞起来,边上人和他打招呼,他也只是很轻地点头,不说一句话。
像是察觉到视线,傅闻屿抬头,隔着攒动的人群,和俞斐目光交汇。
傅闻屿盯着她看了会,眼里情绪复杂,俞斐不想从这眼神里探究出什么名堂,率先错开眼。
傅闻屿怎样都与她无关。
老孟也从远处走过来,两臂上下摆动着让同学们站好,又把俞斐拉到班级最前面,塞给她一个木头把手的白牌子,上面用黑字写着高二五班。
除了举牌手外,都一律穿校服,等开幕式后啦啦队才会去更衣室换衣服。俞斐从家就换上了举牌手统一的白短袖和黑色短裙,裙子不算长,盖在大腿一半的位置,跟着风的弧度轻晃。
校运会开幕式七点二十准时开始,每个班级要先绕场一周,俞斐跟着前一个班级的队伍,举着班牌走在五班最前面。
初秋清晨的风微凉,俞斐在冷风里迈步,白皙的腿上瞬时起了一层细密的小疙瘩。
这是俞斐来聆川后参加的第一个全校活动,同样,许多人也是第一次见到她本人。即便是常在论坛上看见俞斐的各种神图,但见到真人时还是有被冲击到,不少都举起手机拍照。
俞斐举着牌子走过还没绕场的班级,那个班的男生皆翘首以望,其中有个男生惊讶道:“我去,这就是俞斐啊,腿可真长,比论坛上拍的还好看。”
他旁边的男生接茬:“听说他们班这次选举牌手都没投票,班主任直接就定了。”
“就这张脸,这身材,不管是内定还是票选,她都得是第一位的吧,反正我是给她第一。”
“那肯定啊!要是俞斐能转咱班来,我成绩都绝对能上一个档次。”
“你可就吹吧!”
那几个男生嬉笑着说,操场上放着吵人的音乐,他们说话音量也不自觉放大,再加上各班人实在是不少,队伍脚步也慢下来,甚至到了缓慢的程度,因而周边听到这几句话简直轻而易举。
其中一个男生说着不经意抬头,就看到傅闻屿正微微侧头看着他们这个方向,脸沉着,没表情。
那男生当即反应过来,压低了音量:“都别说了,傅闻屿看着呢。”
几个男生甚至没抬头看就噤了声。
甭管传言真假,也甭管傅闻屿和俞斐到底是交好还是存恶,俩人之间有交集是没跑的,谁也不敢赌傅闻屿对俞斐的态度,谁也不知道哪句话会踩坑,总之闭嘴就是了。
漫长的绕场一周后,俞斐把牌子交到老孟手里,跟着其他啦啦队员们小跑着去了更衣室。她们要趁着校长的简短发言时间把衣服换好,再回到操场集合表演。
更衣室在艺术楼的舞蹈室,电梯在五楼“叮”一声响,女孩子们一汪水涌了出去。
俞斐走在最后,指尖拽下高马尾上绑着的蓝色彩带,等她们都选好了衣物柜才踏进去。
所谓衣物柜就是一面大柜子被分割成一排排方方正正的小格子,有个形同虚设的门,但没锁。
俞斐快速脱了黑裙换上红裙,上衣没换,是翻领紧身白短袖,上下都没有兜,她就把手串摘下来,放到衣物格里,拿裙子压着,再用刚才解下来三指宽的彩带从手腕缠到手肘,牙齿咬着尾端打了个结。
两条都缠好,刚关上柜门转身,就碰见唐茜茜,以及她身后的赵芮雅。
赵芮雅站在原地,冷着脸,唐茜茜对俞斐打过招呼后挨个翻柜门,打开好几个里面都已经被占了,愁眉苦脸地跺脚,俞斐指给她自己衣物格旁边的几个。
“这有空的。”
唐茜茜喜出望外,赶紧拉着赵芮雅换衣服,为了赶时间,她帮赵芮雅缠绑带,俞斐帮她缠。
缠绑带的腕上不能有饰品,唐茜茜摘下手表,左看右看不知道放哪,下意识看俞斐手腕,她记得俞斐自从开学起就带着个手串,此时腕上空空如也,只剩绑好的绑带,便问:“诶?俞斐你的手串放哪里了?”
俞斐下巴一点衣物格:“这里。”
唐茜茜有点不放心,她攥着自己的手表:“不会丢吗,都没有锁,我看你都没摘下来过,应该很重要吧,万一被人拿走怎么办啊?”
“用衣服压着,谁没事翻别人柜子就是闲得慌。”俞斐边缠边说。
唐茜茜想了会,点点头给自己心理安慰:“嗯……也对。而且下午还要继续开运动会,应该有很多人为了图方便都不换衣服的。”
说着把自己的表也裹进衣服塞到柜里。
绑带缠到末尾,俞斐给她系了个小蝴蝶结,然后说:“走吧。”
“好。”唐茜茜应道,赵芮雅则一言不发。
刚出舞蹈室的门右侧就是卫生间,唐茜茜拉着赵芮雅的手先是感受到一阵往后扯的力道,就听到赵芮雅说:“我想上个厕所,不用等我。”
不等唐茜茜回答,转身就进了卫生间。
唐茜茜手一空,在电梯和赵芮雅之间权衡两秒,然后朝着卫生间喊了一声:“你快点,别迟到了!”
随后拽着俞斐使劲挤进了即将满员的电梯。
电梯里人挤人,各种香水味混杂在一起,俞斐被熏到头晕。等出艺术楼,新鲜空气灌进鼻腔才觉得好点。
这会儿校长讲话还没完,声音仍然从喇叭里传出,俞斐拉住唐茜茜停止了小跑的状态,她理了理被挤皱的上衣,听唐茜茜忽然说:“你还记得前几天论坛的帖子吗,我给你看的那个。”
俞斐回忆,想起是上周三下午那件事,“嗯”了声。
“那帖子那么火,讨论度特别高,但是昨晚突然就没了。”唐茜茜说。
俞斐手一停:“没了?”
“对呀,就是消失了,像微博撤热搜一样,而且发帖的那个女生后来又发了新帖,说不是她删的。”唐茜茜轻喘着气,疑惑道,“好奇怪啊。”
“而且不光是这个帖子,还有好多关于你的帖子都被删了。”
唐茜茜说的时候语气还带着点遗憾,对于她这种究极颜控来讲,现在已经是非常后悔没在刷到那些帖子的同时,把俞斐的各种神图保存下来做成小卡收藏了。
俞斐听她说着,慢慢停下脚步,她们此刻正好进操场,高二五班离得不远,老孟在班前交代注意事项,叫大家友谊第一比赛第二,都小心点别受伤。
傅闻屿在班级末尾,依旧神情恹恹,看起来还像在病中似的,俞斐想起那天给他填报的三千米,就是体育生跑下来也要累个好歹,以这他现在这副样子,能跑得了吗?
“俞斐?”见她在原地走神,唐茜茜叫了一声。
俞斐收回眼,“嗯?”
“走啦,校长讲话在收尾了,该我们表演了。”
高一的啦啦队已经赶到国旗台下准备表演,高二紧随其后在场边候场,俞斐到的时候,江矜正站在队前指挥排列队形。
她们排练时没排位置,反正都是一样的动作,也不涉及换位,俞斐就找了个队列的最边角处站着,双手交握在身后,垂着头,脚尖无聊地在地上画圈。
画第六个时,有人喊她名字。
“俞斐,你来这里。”
一听这个声音俞斐就想离开,但对方不依不饶,又叫了她一声,并且这次声源离得更近了一些。
俞斐画完那个圆,吸口气抬头,江矜果然就快要走到她面前,俞斐看着她不说话,很缓地摇头,意思是不。
其他女生表情耐人寻味,江矜下一秒走过来,一到跟前就带上笑,和前几天在舞蹈室一样的笑,说:“你个子高,还是站第一排比较好,前排都是你这个身高的女生,看起来会更协调一些。”
俞斐仍不动,嘴上说:“那你把她们调到这里来呢,高个子站后排更好吧。”
江矜还是一副好言好语的样子,不拒绝俞斐的提议,但也没同意:“你站这里会有些突兀,换到前排刚好。”
这种演出式方队向来都是从低到高来排列,从没听过由高到低一说。很好,俞斐确定了,此刻江矜就是来找她麻烦的。
音乐这时候响起来,鼓点躁动,高一年级啦啦队一阵窸窸窣窣,她们开始表演了。表演时长一首歌的时间,这也就证明江矜和俞斐之间的争论要在三分钟内结束。
不清楚江矜又要搞什么,俞斐不胜其烦,根本没耐性去探究。她在这阵青春昂扬的音乐中突然倾身,急剧拉近与江矜之间的距离,贴着江矜耳侧说:“你知不知道自己真挺烦的,能不能别总在我面前做掉价的事,和你人设不符。也别总排除异己一样想要把我踢出聆川,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我没必要归顺你。”
从任意一个角度看上去两个人都好像在拥抱,姿态亲密极了,但只有当事人知道,她们一丝一毫都没碰到,宛如两块相斥的磁铁。
江矜听俞斐说到一半时身体就有些僵,她自己都没察觉,直到俞斐话落后发丝被风吹拂到她下巴上,扰得她又痒又难受,才恍然发觉心跳竟然很快。
她不动声色地仰起下巴,俞斐却贴得更近,带着一种“受够了”的语气,说:“你和傅闻屿之间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说真的,我巴不得你们俩别出现在我面前。但你总是这样我也不介意和你玩玩,你应该清楚傅闻屿现在对我抱着什么样的想法,如果我当着这些人的面说我和他在一起了,会发生什么你一定比我更了解。所以真就别来找我茬了好吧,我不好受你也不见得舒服吧,嗯?”
俞斐说完这些就站直身体,反客为主地等江矜的抉择。场上音乐已过半,江矜没回她一句,连一丝一毫的表情都不泄露,只没了笑。她看着俞斐,眼里不是讥讽,也不是生气,而是在确认俞斐话中与傅闻屿相关的是否为真。
两秒过后,俞斐看到她眼睛很轻微地眯了一下,接着非常镇定从容地退了两步,转身朝着前排走,动作利落地重排了位置,让那几个高个子女生站到了后排。
俞斐从始至终没动一下,全程抱着臂看江矜忙活。
周边女生们不知道她俩在打什么哑谜,想窃窃私语却不允许,因为高一啦啦队已经表演完毕,轮到她们登台。
等到表演结束,她们迅速退台,才互相聚成几小堆讨论刚才俞斐和江矜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激烈程度不亚于一场双方观点悬殊的辩论赛。
有的说肯定是俞斐威胁了江矜,才让江矜那么听她话的把前排女生调到后边来,至于怎么威胁的就无从知晓了;还有的说江矜本来就是大度的人,才不会跟俞斐这样的人计较,而至于俞斐是怎样的人,她们也没辩出个所以然来。
唐茜茜也跑过来问俞斐:“你和江矜刚才怎么了?”
俞斐无所谓地耸肩:“没什么。”
不过是对这种伎俩烦不胜烦,抓住对方弱点之后,在持久战和一刀切中选了后者而已。而恰好对方够聪明,分析完利害也同意休战。
啦啦队退场后,运动会正式开始,操场上喇叭播报各班口号,各比赛项目开始检录。
看台上按照班级纵向划分了位置,俞斐到的晚,又因为是啦啦队员所以没得选,只能坐第一排空着的座位——每班的啦啦队员坐在最靠前,方便为本班运动员加油助威。但俞斐不得不打破这个规定,她实在太困,刚才又跳了一通,以至于坐到座位上就开始犯困。
手支着头睡了不知多久,被一声枪响以及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吵醒,俞斐费力睁眼,跑道上出现十几道朝气蓬勃的身影,为首的赫然是傅闻屿。
他跑得很快,额上戴着黑白相间的发带,换了黑色上衣和运动裤,小腿肌肉紧实流畅,跑起来特有少年感,也不怪女孩儿们对他极尽追捧。
俞斐这位置正对着跑道,也就是冲线的尽头,一大帮男生跑过来又跑开,让她觉得身边空气都被他们搅热了。
等全跑过去,俞斐的困意也跟着溜走,琢磨了会儿,本来以为是下午跑三千米,想拿手机看时间,手摸裙子才想起来手机连着手串一起放舞蹈室了,就问旁边男生:“几点了?”
每届运动会学生会都会往各班派一个人,负责监督班级有人早退的情况,被抓到不光要扣个人量化还要扣班级分。
那男生一听自己负责高二五班,就没想着给自己找不痛快,干脆眼不见心不烦,直接坐到了最前排,占了啦啦队的位置,而五班人见他是学生会的,也没出言阻止,反正爱坐哪坐哪,别打小报告就行。
但那男生自打俞斐坐这起就一脸的如坐针毡,即便俞斐睡得很沉,他也没敢撇过去几次头,这会儿俞斐主动问他,他才敢把头僵硬地扭过去,然后掏出手机看了眼:“十、十一点三十二。”
俞斐“哦”了声,就揉着太阳穴不说话了,徒留那男生依旧坐得板直。
傅闻屿从离五班最近的位置跑过,俞斐听到身后的加油声一阵比一阵高,傅闻屿仍领先着。但三千米毕竟是长耐力运动,他和第二名的距离慢慢相差无几,迈步频率也在降低,俞斐看出他有些力不从心,跑第四圈时被后边紧跟着的男生超过,看台上一阵惋惜的唏嘘,接着是更大声的加油。
身边男生这时候开口:“那个,现在第一的是体育生,很厉害的。”
他这句话像是在给傅闻屿作好,解释他被超了也情有可原,俞斐看他一眼,他还是目视前方,一连串说道:“后边三四名都是运动员,傅闻屿能一直保持第二的位置,已经、已经很牛了。”
“……”
这搭话水平……
“我有说他跑得差?”俞斐说。
“啊……啊?”男生连连摆手,“没,没。”
男生再没别的话可说,安静下来,俞斐伸了个懒腰继续看比赛。
最后一圈。
第一名已经跑到了一个无法被超越的位置,而傅闻屿似乎也没有非要超他的想法,他在匀速的过程中慢慢加速,准备冲刺。紧随其后的第三名与他距离很近,且越跑越快,一看就是要在最后一圈搏个好名次的。
跑到现在这个程度,没谁能像跑四百八百时在最后能冲起来的,第三名跑得不算很快,但差距在不断地缩小。
这时候就彻底看出校内谁的人气最高了,傅闻屿确实是当之无愧,看台上不管哪个班的,铺天盖地的声音都在喊他名字,都想用声音替他加把力,让他能够稳稳保住这个亚军宝座。
很快,哨音响,第一名冲线。
傅闻屿和第三名刚过了最后一个弯道,终点近在咫尺,俩人速度不相上下,不到最后一刻,谁也决不出名次。
直道的最后几十米,有人屏息有人呼喊,身边男生突然嚎起来,吓俞斐一跳,她偏过头去看他是怎么了,而属于三千米的第二声哨音响,紧接着是第三声。
那男生很激动:“傅闻屿是第二名!”
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呐喊和尖叫,俞斐看那男生的动作停住,视线转而落在终点。
迎接她目光的是傅闻屿看向她的眼神,炙热滚烫,不亚于此刻晌午的烈阳。
傅闻屿周边人不少,都围着他,或是递毛巾或是往他身上浇水降温,水迹打湿衣服,若隐若现地显现出肌肉轮廓,引得尖叫频频。
也是奇怪了,跑完三千米人竟然还是帅的,只是脸色很白,不好说是累的还是病还没好的原因,但眼神却很热,灼灼地凝过来。
看台上不知多少人在为傅闻屿庆祝。
俞斐在其间,伸出手,鼓了鼓掌,为他的亚军。
随后,俞斐起身离开,傅闻屿的目光仍跟随着递过去几眼,江矜给他拧开水问他喝不喝,没得到回应,就见他心不在地一直往一个方向看,江矜跟着望过去一眼很快收回,没发现有什么不对,毕竟这时候没有几个不朝这边看的。
但心里有个小恶魔在敲鼓,边敲边咧嘴笑着怂恿她:“看一眼,你再看一眼,刚才什么都没看到是不是?你再多看一眼说不定就看到那个人了呢?看一眼吧,就一眼,你不是也要确定什么吗?”
鼓声越来越大,江矜握紧水瓶,水从瓶口满溢出来,淌到她绷紧的手背。
下一秒,咬牙顺着傅闻屿视线在人群中寻找俞斐的身影。
俞斐俞斐俞斐!
江矜嘴里咬着这个名字,简直要发狂。
她知道,她知道的!
傅闻屿不是玩玩而已。
江矜不知道自己是抱着怎样一种心理在人堆里去找那个她最不想看到的人。
也许是她最近过得太顺了,所以上天要来惩罚她。
江矜目光突然停住。
找到了。
俞斐正在下看台。
她一个人,就这么在鼎沸的欢呼声中离场。
所以,俞斐一句都没骗她,她确实对傅闻屿没任何想法。
但……
江矜看向傅闻屿,他摘下发带顺了把头发,调整着呼吸,期间依旧时不时侧头往那边望,直至俞斐的身影完全消失。
事实与猜测终究是合二为一,正中了她心中被巨石压在最底、最不愿接受的事实。
江矜不知道该笑还是哭。
作者有话说:
v后更新时间基本都在凌晨,大家不要等太晚,可以白天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