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终曲
聆川的旧校舍是一间已经废弃很久的实验楼, 学校一直有推倒重建的准备,但不知道是钱不够还是别的原因,一直没动。
旧校舍在体育馆的更后面, 是学校的最边角,那边树多草杂,很久没人清理, 即便是冬天树叶落光,看起来也乱糟糟的。
俞斐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雷声催命一样响彻天空,她打了无数个电话, 每一个都断在“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而小雨中跑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漫长,但身体给出的反应证明应该很快。
她的喘息并不到有血腥味的地步, 大约跑了两三分钟的样子,头脑是晕的,因为知道季晋禹会对傅闻屿产生的影响,一想到有可能发生的后果就觉得恐怖。
手脚发麻,继续回拨, 电话仍旧占线,俞斐脚踩过掉落在地的树枝, 水花溅起在脚边。身后男生比她跑得慢, 她绕过一棵枯树抵达废弃的实验楼门前时, 男生还在后边没跟上来。
俞斐踹开实验楼没上锁的玻璃门进去的时候, 一楼空旷昏暗的大厅里只有一个人,那个人闻声从耳边放下手机。
是个男生。
俞斐停住脚,狂跳的心脏此刻在胸腔搏动,她叫了声傅闻屿, 没有应答,只有隐在阴影里的男生走动的声音。
他在朝她这边走过来。
大厅安静极了,脚底摩擦着充满灰尘和石砾的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一道劈裂天穹的闪电白昼一般穿透窗户照了进来,照在那人的脸上。
紧随其后的是一声巨响的闷雷。
暗处的人终于现身。
他头发很短,眼睛圆,嘴咧开的弧度非常大,以至于俞斐一下就记起他。
几个月前在教学楼下见到的男生。
说着很快就会再见的、令她感到不舒服的人。
而男生笑得灿烂,牙齿露出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缓步走过来,闲逛一样的步伐,边走边缓缓张开双臂:“欢迎你,俞斐同学,我等你,好、久、了、”
拖着长长尾音的话回荡在阴灰的空间内,令人格外毛骨悚然。
俞斐盯着他,脑子飞速运转。
迟迟不来的时夏,刚出楼门就遇见的报信男生,甚至慢到跑了这么久都没到。
还有,她确定不在这里的傅闻屿。
所有的不合常理堆积在一起,俞斐几乎是一瞬间反应过来,察觉到自己被下了套。
猜测不出是怎样的陷阱在无声等着她,唯一可以确定的一点是:时夏疯了。
俞斐一言不发,手死死地攥着手机,在那男生越靠越近的同时猛地转身。
她离门口仅仅四五步的距离,只要转身后拔腿就跑,她就有把握这男的碰都碰不到她。
只要跑出去就可以。
但她看到了那个来给她报信的寸头男生出现在门口,脸上淌着雨水,冷漠的表情近在咫尺。
俞斐只差一步冲到门口,她喊出“不要”的刹那,寸头男生就拿起U型锁用力一怼,将玻璃门从外面锁上。
而斜里浓墨一样的黑暗处不知是什么,在她分神的时候,重重击到了她的手腕,骨头碎裂似的疼痛,手机当即脱力甩了出去!翻滚着摔在两三米外的地上,亮着的屏幕一下变黑。
还有一个人!
俞斐迅速退到一侧。
但她再快也没有十足准备的人快,右侧腰间猛然一凉,她左手下意识捂上,就摸出手下的布料裂了条缝隙,而后一股温热的液体流到她冰凉的手指。
俞斐一直退到门框的墙边,后背贴着墙,丝丝缕缕的疼痛泛上来,她用力压着的地方血流不止。
门外的寸头男生寸步不离地守在雨中,身上的制服全都湿淋淋的往下滴水。
整个实验楼的一楼大厅都是昏暗的,最先见到的男生“哇哦”了一声,手臂伸长,开了闪光灯的手机直怼着俞斐的方向,样子是在录视频。
而俞斐加重的喘息下,第三道一直屏着的呼吸冒了头。
那个从始至终隐在纯粹暗色中的人走了出来。
一身黑色冲锋衣,不高的个头,宽胖的身形,怨毒的眼神和狞笑的嘴角。
沈晟。
他手上还拿着把手掌长的双刃匕首。
那一瞬间说不害怕是假的,更何况她还受了伤。
俞斐捂着腰侧,想摸手机,却想起刚才不知被摔到哪去了。
而沈晟开口:“俞斐,想没想到,你弄我的时候,会有现在这么一天?嗯?!”
他半仰着头,咬牙切齿地说,一双眼里全是恨不得杀了她的滔天恨意。
俞斐没理他,假意贴着墙向左边挪,刚才一晃而过看到这边有一个半人高的竖条花盆,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土。
沈晟被她这副态度激怒得更加彻底,“你他妈的贱人,弄残了老子不说,还把我爸搞进监狱,老子杀了你!”
手里举着刀要冲过来。
俞斐胳膊肘碰到花盆,身体用力往上一撞,像被沈晟吓到似的,整个人重心不稳摔坐在地上,装着半瓶土的花盆“哗啦”一声倒下,花盆碎片裂了一地。
而录像的男生一脚踹在沈晟胳膊上,刀连着人都撞到玻璃门上,撞的门外放风的寸头男回头看了眼。
“操!你他妈干什么!”沈晟骂。
“住手蠢货!”闪光灯一阵乱晃,男生过来拎起他领子,“带你来之前怎么说的?听我的听我的听我的!”
他一把抓住沈晟拿刀的手,刀锋比划在沈晟耳边,笑嘻嘻说:“耳朵听不清的话我先帮你割了?”
沈晟似乎对这人有些忌惮,粗重的喘着,没说话,俞斐趁他们内讧背过手拿了一片碎瓷片握在手心。
静了两三秒,沈晟才不情愿地说:“行行行,事儿真他妈多,你快点!录完视频赶紧发给傅闻屿。”
俞斐听着,额间沁出冷汗。
男生喉咙间溢出一声笑,嘲讽意味十足,松了手,闪光灯重新晃到俞斐身上,停留在她伤口处。
俞斐说:“你是谁。”
男生愣住一瞬,接着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他手擦了擦眼角的湿润,收敛了笑意,嘴唇绷平,弯着腰问她:“傅闻屿还没告诉你啊,你到底是不是他女朋友喔~我可是他生命中最难以忘怀的人了吧。”
冷汗不断往下流,俞斐死死盯着他的脸和五官,他一停止那种夸张的笑容,熟悉感就迎面而来。
和傅闻屿这么相似的轮廓,即便五官没有一处相像,却也能一瞬间就将两张脸联想到一起。
竟然是他。
窗外闪电比手机的闪光灯还亮百倍,映亮了整个残破的大厅。
俞斐感觉到有风从远处的窗户吹进来,吹消了她一身的汗。
她拧着眉,手扶墙借力站起身,腹间疼得快直不起腰,挥手打偏手机,淡声说:“你就是那个私生子。”
“私生子。”季晋禹默念,他突然沉寂下来,似是思考着这三个字的含义,手指在屏幕上一点,刺眼的闪光灯消失,视频被他发送了出去,然后他把手机关机,顺着就近破损的窗户扔了出去。
“私生子可不是我哦。”他又一次贴近俞斐,“我比他大整整两个月呢。”
“哦,是吗?”
话音未落,俞斐左手对着他眉骨挥拳,季晋禹反应极快,立刻歪头躲过,但正中俞斐下怀,她左手挥拳的同时攥着瓷片的右手直接迎了上去。
“噗呲——”
“啊————”
利器刺破血肉的声音响在耳边,痛彻心扉的惨叫也响彻整片校园。
季晋禹一连跌跌撞撞倒退数步,他捂着右眼,跌倒在地,哀嚎从他口中不断传出。
一旁看戏的沈晟见状警惕地握紧刀看向俞斐,门外的寸头男也拍着玻璃门往里望,“怎么了?里面怎么了?小禹说句话!”
但季晋禹说不出话,眼球被刺中的疼痛令他听不到任何声音,他只能捂着眼睛在地上翻滚。
沈晟是最清楚俞斐能力的,上次打他的时候他完全还不上手,所以这次他才藏着躲着先给她来上一刀。
刻进骨髓里的恨和无法抗拒的惧怕交织,他举着刀,甚至都不敢过去看季晋禹的伤势,哼哧哈哧地喘着粗气,脸上肥肉颤抖着,一直防备着俞斐。
俞斐深吸口气,屏着,刚才打季晋禹那一拳为了让他躲闪幅度更大,用了十成十的力气,伤口也扯到了,这会儿撕拉着疼。
现在季晋禹算是解决了,那么下一个就是沈晟。
俞斐抬眼,沈晟吓到拿着刀后撤,不需要任何犹豫,在伤口更痛之前,全身的力都灌到脚尖,旋身一踢,正中头部。
沈晟瞬时就昏了过去。
还是和从前一样废物。
俞斐吐出气,腰侧的血一股一股涌出来,她没了劲儿,后背擦着墙壁慢慢滑下去。
门口的寸头男目睹了这一幕,低骂一声。他没用钥匙开锁,反而是绕到一侧的窗边打算从窗户进去。
俞斐听着声音,费力地挪着身子又摸了一块碎瓷片攥在手里。
雨好像下得更大了,伴着电闪雷鸣噼哩哗啦的往下拍。
俞斐听到寸头男攀着窗户沿爬的声音,也好像听到鞋底跑过水洼的声响。
再然后是重物落到地上的响动。
她虚弱地侧头去看,寸头男没进来,应该还在爬墙。
手里的瓷片捏得更加紧。
之后,她听到傅闻屿叫她的名字。
……
俞斐觉得自己一定是失血过多的幻听。
但紧接着,“砰”的一声,是双脚落到地面的声音。
一声“俞斐!”近在耳边。
急切的脚步刹到她身侧,俞斐睁开眼,带着潮气的胳膊穿过她脖颈,搂着她的肩。
不是幻听。
“你来了。”
俞斐轻声说,绷着的身体终于松下来,软在傅闻屿怀中。
“我来了,别怕。”
“俞斐,坚持一下,救护车很快到了。”
“别睡,你别睡……”
“你不要睡……俞斐,不要睡……”
话音到最后染上了哽咽,尾音颤抖着一遍遍喊她别睡。
几近乞求。
俞斐被抱着,脸颊被湿凉的手掌捧着,伤口也被用力按着,感觉不到疼了。
只是耳边雨声好大,傅闻屿的声音好小。
雨好像下了进来。
雨滴落在她脸上,是热的。
她说:“……别哭,我没事。”
换来的是收得更紧的怀抱和更烫的雨滴。
……
楼内只能看得清人影,一切都是黑灰色,可血腥味那么浓,傅闻屿几乎心神俱裂,曾经在榕园别墅二楼的画面不受控地浮现在眼前。
他看到不远处打着滚的人,怒火和恨意灼烧着心神。
他说:“季晋禹,我要杀了你——”
这句几乎是咬碎了牙说出的话,真切地入了俞斐的耳朵,她撑着眼皮,用着此刻能发出的最大声音:“别!”
俞斐声嘶力竭,痛感在这时恢复,伤口痛得她一时间说不出下句话,她死命拽着傅闻屿的胳膊,气若游丝地:“别做傻事傅闻屿……”
她的声音太低太低,手上的力道也在消散,扯着傅闻屿袖子的手在说完话的那刻滑落到满是尘土的地面。
傅闻屿接住她,按在她伤口的力道加重,心跳声音那么响,震在耳边。
门外警车和救护车的鸣笛声混杂着响,季晋禹似乎被这两道声音刺激的清醒过来,他捂着右眼颤颤巍巍站起身,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弹簧刀。
他的笑声比他此刻的脸还要狰狞可怖:“傅闻屿!我就是要看你锥心刺骨,要你和我一样活在地狱里,这样才公平!”
他摁出刀刃。
傅闻屿见状把俞斐轻轻倚靠着墙,起身迎了上去。
但季晋禹的目标只有俞斐,他脚步虚浮,手攥着弹簧刀就要扎向俞斐。
傅闻屿和他扭打在一起。
一拳又一拳,新仇加旧恨通通在此刻算尽。
雨水仿佛是沿着玻璃门往下泼,在门上形成两道雨帘,映出了不远处正在驶来的红蓝交错的几辆车。
季晋禹头嗡嗡响,傅闻屿则拳拳到肉地不曾停过。
而谁也没注意到一旁晕在地上的沈晟悠悠转醒。
一把闪着寒光的刀刺破昏暗,沈晟连滚带爬,持刀捅向俞斐。
那一刻,俞斐没有半点力气,她所有的力气都耗在了刚才,手边摸不到任何武器,刚才捏在手里的瓷片已经不知道掉到了哪里,她倚靠着墙,几乎就是等死。
搏斗中,傅闻屿听到动静。
他扔下季晋禹,迅速回过身,但来不及。
他面对着沈晟,挡在俞斐身前,空手握住了那把刀刃。
下一秒,警察破开门锁,门被拉开的同时,俞斐却听到了一声闷吭。
季晋禹的弹簧刀整个没入了傅闻屿的腹部。
俞斐一声都喊不出来,警察控制住了季晋禹和沈晟,傅闻屿右膝着地,半跪在了地上。
他手想摸一下俞斐的脸,低头发现门外刺眼的车灯照出了他满手血,就停了动作,手垂在地上,柔声问:“你怎么样?有没有……咳……”
他咳出了一口血。
那把刀就插在他左侧腹部,制服被瞬间涌出的大量血迹洇湿,俞斐的眼泪不断往下流,她摇头,握起他的手,不敢用力,不住地叫他:“傅闻屿……”
而傅闻屿闭上了眼。
俞斐伸手,摸不到他,警察接住了他。
医护人员一拥而入,把几个染血的人抬上担架固定好。
俞斐听不清医护人员问她什么,口中要说的话全都变成一个人的名字。
傅闻屿。
你不要死。
……
医院急诊抢救室的手术灯彻夜亮着,徐曼禾当天晚上从新加坡回来,半点不得闲,一连几日往返于医院和警局。
聆川因为校内学生以及外来人员制造的这一起极其恶劣的故意杀人案件,一时间轰动全国。
校内更是风云骤起,论坛爆贴。
学校屏蔽了相关帖子和发言,其余的无暇管,忙于应对警察的深入调查以及徐曼禾律师的问话,还有更重要的对外公关。
……
俞斐腹壁和髂血管损伤,出血量大,急诊抢救后进了ICU,整整睡了三天才转到普通病房。
睁开眼是无尽的虚脱,她连抬手指都觉得费力,病床边图奈疯了似的喊医生。
简单检查一遍,没什么大碍,医生又嘱咐了一遍注意事项才离开。
图奈在一旁倒水,她特意请了假来。
俞斐的第一句话是:“傅闻屿呢?”
嗓子干涸得像皲裂的土地。
她最后的记忆是傅闻屿的眼睛就在她面前闭上。
“他没事。”图奈把病床缓缓调高,递水给她喝,一副很轻松的姿态,“他好着呢,诶——你别急!”
被子掀开,吸氧面罩也摘下来,但手撑着病床,腿往下放时伤口痛,眉立刻皱起来,图奈“哎呦”着轻手轻脚把她按回病床。
“不行,你带我去看他。”
“都说了没事,人活着呢,你伤口再崩开了怎么办?等再长长再去看他啊,他就躺那儿呢跑不了。”
图奈一边给她挪回床上盖好被子罩好氧气罩一边苦口婆心劝。
俞斐脸白的几乎透明,人也蒙着一层病色,看着图奈:“你给我说他真实情况,我要听。”
图奈受不了她这眼神,看着要哭似的,一五一十说了傅闻屿情况。
失血性休克,腹腔感染,三天进了两次手术室,人现在在ICU躺着。
说完怕俞斐还要下床去看,紧着补:“唉呀他真没事,就是昏迷着呢,医生说能醒,就是前两天感染费事儿了。”
但还是不行,最终她推着轮椅把俞斐带到了ICU病房的玻璃窗边。
隔着窗,俞斐看到插满管子的傅闻屿。
那么好看的一双眼睛,总是带着笑意看她,现在却闭着。
手指在窗上描摹他的脸庞,好瘦了,手上也缠着厚厚的纱布,想起它没能放到她脸上时的样子,泪就无声地流。
怎么那么傻,不顾自己的性命,刀就空手接,人就自己来。
玻璃被她的呼吸蒸出一片雾气,脸贴上去,离他更近一点,却感受不到熟悉的体温。
哭的伤口疼,图奈在她身后揉着她的肩头轻声抚慰。
仍旧泣不成声。
终于知晓上次她自杀时傅闻屿的心境,难熬、恐惧、后悔、害怕……所有负面情绪都涌到心头,每一样都搅得人生疼,连呼吸似乎都黏连着骨骼血肉,疼得人无以复加。
……
回去的途中图奈推着她,她坐在轮椅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提不起精神,听着图奈和她说学校的事。
“聆川那边你也别操心,赵沉欢说季晋禹和季杭还有那个叫什么来着……啊对,沈晟。他们几个都被抓起来了,警局蹲着呢,傅闻屿他妈妈去处理了,肯定没他们好果子吃,傅家老爷子那边也是,挺生气的,估计着季晋禹回傅家也够呛了。”
季杭是谁俞斐不关心,她只问:“时夏呢。”
“噢对,时夏,我刚想说来着,总想不起来她名字。”图奈说,“也抓起来了,听说引你去废弃实验楼的主意就是她出的。”
俞斐了然。
没再多说什么。
更多的她也不想再了解。
又过了一个礼拜,傅闻屿醒了,人也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
他醒来当天谁劝也不听,谁说的话也不信,就记着俞斐身下一滩血,非要从病床下来去看俞斐,一病房人没办法,直到俞斐坐着轮椅被推过来,亲眼见着人了才算作罢。
他坐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吓人,鼻子插着氧气管,头发长到挡眼睛,脸也瘦到两颊快凹进去,见到俞斐整个人就长叹一口气,冲她招了招手。
病房里一堆探视的见状把俞斐推过去后都退出去,病房门关,俞斐把脸轻搁在傅闻屿手心,他摸着她同样瘦削的下巴,说了句:“又瘦了。”
俞斐笑着,流着泪,说:“你也是。”
那天之后,杨舟忙坏了,家里新请了营养师和厨师,三餐给俩人规划着吃,季家那边忙着找傅家争财产,保不齐要使什么阴招,杨舟不敢把送饭的事交到别人手上,每天来回三遍送饭,偶尔徐曼禾来医院看傅闻屿时他才能轻松一趟。
而徐曼禾自从回来后一直在催着律师打官司,毕竟是做母亲的,傅闻屿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儿子伤成那样她心里是憋着一口气的,她给律师只一句话:季家不倒她不罢休。
期间她从始至终都没和俞斐有过交谈,也一直没进过俞斐的病房,一切都由护工代管。
直到有天她提着保温桶给傅闻屿送补汤,向来无话的母子终于起了话头。
徐曼禾把保温桶放到桌上,这次她没立刻走,而是坐到病床前,熨烫平整的西服裙的胸口别着一枚红宝石胸针,那是傅闻屿儿时送她的生日礼物。
她看着不出一字的她的孩子,终于开了口:“儿子,爱情会让人变得盲目,你和俞斐不适合在一起,等你养好伤你们就分开吧。”
当时俞斐刚好到门外,她没敲门,但好奇心勾着她也没走。
傅闻屿沉默着,目光停在那枚胸针上一会儿,童年的记忆潮涌而来,可他早就忘了送这枚胸针时的内心所想。
良久,他很轻地摇了摇头,没有要较真和抬杠的意思,只是很认真很平静地陈述道:“妈,我这辈子就只认定俞斐一个人,你让我跟她分手,不如现在再给我推回手术室,让我死在手术台上。”
他们之间话量从来不多,一个问一个答,点到为止就算谈完,否则再多说又要闹到互揭伤疤的难堪地步。
徐曼禾不理解傅闻屿的想法和他的所做,但她了解她儿子,以及这句话说出来所代表的意思。
她干涉不了,傅闻屿是极端的,她也是。
从傅闻屿病房出来后,她碰到了门外的俞斐。
俞斐照例叫一声“徐阿姨”,而她也回了一声“嗯”。
她和傅闻屿的两句交谈俞斐全都听到,徐曼禾没什么要责怪俞斐的。
她从来都贯彻一个点,如非必要,减少介入他人因果。
她只劝她儿子,没理由涉足别人的选择。
俞斐的对错不该由她来评判,抉择也自然不该由她来左右。
她是天生情感淡漠的人,就算俞斐最后成了她儿媳,相处状态也会如现在这样若有似无。
离开医院后,徐曼禾又坐上了飞往新加坡的飞机,和季家的官司则权全交到律师手上。
飞机越过云层,港城的土地肉眼可见的变小消失。
她成为母亲,却没学会做母亲,当她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是无法接受的。
她的人生向来只有成功作伴,失败两个字根本从未降临过她的生命,在真正承认这件事是事实之前,她率先离开了。
而属于她的人生课题或许才刚刚开始。
……
三个月后,傅闻屿出院,他和俞斐定好了往后的学业要在国外完成。
又过了半个月,Destiny开业。
同时也做为他们和朋友之间的告别宴。
……
傅闻屿和俞斐到的时候,人已经齐了。
除去前段时间飞过来又回去的秦砚琢和陈继,平时玩的好的都来捧场了。
俩人落了座,范司胤就说:“你们俩行不行啊,你们的店开业还迟到,来来来,一人三杯俩人六杯,都是兄弟,我给你俩打个折,五杯,快喝吧。”
说着把杯子一字排开倒了五杯,图奈也跟着起哄:“都算友情价了,还不喝啊?”
几杯白水被他们说的像酒一样。
俞斐笑了,探身去拿的途中忽然手机铃声响,手就从空中撤回来接起电话。
是老师跟她说英国那边的事项。
傅闻屿这时候从旁抽了湿纸巾抓了俞斐空闲的手过来,一个指节一个指节地轻擦。
图奈看见了,一脸甜齁了的表情,“啪”一声把手拍在谈应桌前,意思不言而喻,谈应没招儿,也抽了张湿纸巾给她擦手,擦完图奈举起手撅着嘴吹,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席间没什么离别伤感的话,不过是几年学业,中途放假还要回来,就随便扯东扯西。
从要学的专业到养猫养狗,从去哪儿玩到毕业结婚。
最后男生和男生侃,女生和女生聊。
俞斐看到孟幻的左耳打了个耳洞,耳钉和陆微佳左耳上戴的是同款;听到陆微佳说学校里还在猜她和傅闻屿会不会回去;看到图奈捏着樱桃梗扔谈应,谈应就去吧台给她要了杯樱桃特调;也看到赵沉欢垂头给妹妹发语音;看着范司胤和何暖一言不合就要大干一场。
她垂下长睫无声笑了笑,放在桌上的手紧接着就被握住,她抬眼看,傅闻屿靠着椅背在和赵沉欢说在英国准备的房子在哪个地段。
一切都是那么顺其自然的恬静,平淡又甜蜜的像一满罐子的蜜糖,让人想要一直沉溺其中。
……
从Destiny出来,他们要去海边玩水。
傅闻屿的黑色超跑停在路边,俞斐开了车门坐副驾驶,一上车窗全都降下来。
她穿着冰蓝色吊带裙,外搭一件薄薄的罩衫,手拿着杯冰黑咖,胳膊搭车窗,风从温热变凉,涩苦的咖啡划过喉咙,天空火一样通红,从天际热烈地燃烧起来。
傅闻屿单手掌方向盘,侧额看她一眼,没有任何阻碍的窗口有凉风灌进来,他突然笑。
红灯,车停,夕阳照下来,是黄昏,车内整个蒙上一层80年代老电影质感的滤镜。
他这时候再偏头看她,俞斐问他笑什么,他摇摇头,打开车载音乐,接她刚喝过一口的咖啡,身体慢慢倾靠过来。
呼吸很近,颈侧的发被拨开,听到他低低的一句闭眼,随后吻如期而至。
前奏过,夕阳在这一刻灿烂到极致,第一句唱出来。
“We fell in love on Geary Boulevard.”
闭眼的前一秒,只看到红灯数字在疯狂跳动。
半首歌过,后面开始鸣笛,他亲够了才松开扣着她后颈的手,低头喝一口咖啡,发动车子。
俞斐骂他流氓,他说亲自己老婆怎么就是流氓了,说着还把咖啡递她,点评似的来一句:“下次带你去别家喝。”
她翻个白眼,这时又到下一个红灯,傅闻屿牵起她手,视线和远方天幕齐平,平平淡淡说出一句:
“我爱你,俞斐。”
风扬起她长发,心如雷鼓动。
手放唇边长久的亲一计,他这才转过头,“好爱你。”
这次的红灯似乎格外长,为这场突如其来的示爱留足了时间。
俞斐看他,看他粘着她口红颜色的唇角,看他被夕阳余晖染红的眼睛,越看越觉得他怎么能这么帅,心跳很快,但就是不想暴露,于是问:
“傅闻屿,你知不知道你追女孩的手段真的是很low。”
“那我追没追到你。”
“是我愿意被你追到了而已。”
……
糟糕和疲乏充斥着每一段人生,蜂拥而来的诘难总在叩问,俗世是这么的众口难调,每个人都活的面目全非。
可谁又不是溺在深渊底,于万事里争论,困囚牢中呐喊。这世间总有人在反抗,在斗争,在言论的鸿沟里一次次跌倒再一次次爬起。
而所幸。
那日,我于渊底重生,窥见人世喜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