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雾霭
周六, 露营的日子,天气却并不好,阴云沉且低, 一点阳光都不见。
俞斐是被冻醒的,蜷在被子里睁眼的时候,窗帘被吹得翻飞, 卧室窗是开着的,阳台地面有未干的水渍, 昨晚下过雨,她睡前忘了关窗。
手机上刚七点, 离她定的闹钟还差十分钟。
她又蒙上被子躺了会,但风实在吹得凉,冻得她不得不起床去卫生间洗漱。
下楼时发觉房子空荡荡的, 没见着一个人影,餐厅桌上更是干净,没早饭,一点都没,连杯豆浆都没有, 厨房也没人。
喊了声“杨叔”,依然没回应, 俞斐有点分不清是梦境还是幻觉, 抬起胳膊掐了自己一把。
疼的。
那就是真的。
所以人呢?一别墅的人连夜搬走, 只留她一个?
俞斐搓着泛疼的手臂, 转了身,打算上楼看她隔壁屋子是不是也空了。
但院子突然有响声,她隔着客厅的落地窗看过去,大门被一个年轻女人拉开。
哦, 小余姐还在。
而后进来的人是傅闻屿。
他一身黑色速干短袖中裤,手腕上戴着运动手环,拎着打包袋子往里走。
小余姐从他身后跟上来要帮他提袋子,他没给。
俞斐知道傅闻屿有晨跑习惯,回来住的这几天雷打不动早起跑步,每次她下楼就像今天一样,能碰见他一身运动装地回来。
门厅密码滴滴几声,傅闻屿提着东西进来,看见俞斐俩手插帽衫兜里杵在厅中间,笑了声:“望夫石?”
俞斐一拖鞋飞过去砸到他小腿,立刻看门口,小余刚关好门换鞋,好在关门声同他说话声一齐响,小余丝毫没察觉。
罪魁祸首也丝毫没觉得自己有错,捡了拖鞋放俞斐脚边,把袋子搁餐桌上,从中一样一样拿出来摆整齐开盖,做完看着俞斐,手对餐桌做了个请的手势。
碍于小余换完鞋叫了声“俞小姐”后也往这边走,俞斐没再加一拖鞋给傅闻屿,拉开椅子坐下,面对一桌子早点问:“人都哪去了?”
“休假。”傅闻屿去厨房拿了碗筷,盛了碗馄饨搁她面前后给自己盛,“杨叔和陈姨老家一个地儿的,说是家里有急事,今早冯叔刚送他们去机场,过几天才能回,冯叔一会送完咱俩也休一天。”
俞斐点点头:“没跟我说。”
说完反应过来,傅闻屿才是人家雇主,她算什么。
但傅闻屿说:“他们昨晚才说,你那时候在睡。”
俞斐舀了个小馄饨“哦”了声,没再说话,因为早点蛮好吃的,而且不油腻,她又吃了两个虾饺和一块马蹄糕才放筷。
吃完冯叔把他俩送到郊区公园门口,车快停时,她对傅闻屿说:“我先下,你过十分钟再下来。”
傅闻屿听了跟没听一样,手搭车门把手作势要开,她一个眼神盯他,这眼神在傅闻屿眼里半点威慑力都没有,但他收回手,越过她,把她那边车门打开了。
他压过来的瞬间俞斐毫无防备,无处可躲。
她后背与靠背之间完全贴紧到没有缝隙,只觉得这一两秒的时间格外漫长,等到车门“咔”一声轻响,面前的身体挪开时,耳边忽然一热,听到他话音极低的一句:
“你知道咱俩这样特像偷情吗?”
俞斐当即推他一把,把他推到肩膀撞上另一侧车门,而后扣上卫衣帽子下了车。
傅闻屿勾着唇缓缓坐直身体,手指搓了搓鼻梁一侧,注视着俞斐逃也似的下车。
郊区这座公园很大,沿湖而建,树茂草盛,多得是白蜡树和国槐,其间穿插着紫荆和迎春花这类的灌木丛,茂密的几处枝干都延伸到路上。
这会儿正清晨,蛙叫和蝉鸣此起彼伏,还有几种鸟儿的“啾啾”叫声,俞斐在这几种鸣叫中走在积水未干的石板路上,放大手机地图,分辨着从一个地点分裂出的五六条路,以及五六条路的节点处再分裂出的三四条路,觉得这么园很有迷宫的意思。
等她终于沿着纵横交错且七拐八拐的路找到露营地点时,傅闻屿已经在铺餐垫了。
其他人则更快一些,有的连零食都拿出来摆放好了。他们都是四五个或三四个人聚在一块地上,每一堆间隔两米远,范司胤和何暖正从巨大的背包里往外各种膨化食品,一抬头看见她,俩人举着两大包薯片冲她挥手。
俞斐点下头,看刚铺好餐垫的傅闻屿,他没跟范司胤他们在一堆,而是自己单独找了一块地儿。
他穿着工装裤和黑色薄款冲锋衣,显得很瘦,但有型,拉链拉到头,下巴埋衣领里,正从兜摸出手机看。
下一秒俞斐手机震,地图的屏幕顶端出现一条消息。
Y:“迷路了?”
俞斐敲字:“你抬头看看呢。”
他就抬头,下巴从衣领露出来,看到小径尽头染着雨后水汽的俞斐,雾蒙蒙的。
他走过来,走到一半的时候俞斐也往过走,俩人交汇时他说:“你来晚了,只能和我一起。”
说完俞斐就看他,他脸上没表情,眼里却有幸灾乐祸的成分,俞斐脚下不动了,在他察觉到并且回头的时候,眼神传达意思给他:你疯了?
傅闻屿不管她眼神里的骂,而是对她空着的两手说:“你什么都没带,过去白吃白喝谁乐意。”
“什么意思,你也没带所以让我和你在这一起喝西北风?”
“可能么?”
结果就是他带了,不光带了吃的,还带了喝的,连旁边范司胤都羡慕的程度。
俞斐别无他选,女生堆里她根本不用想,就是她带了东西估计也没谁愿意邀请她,听天由命地跳进傅闻屿为她设好的陷阱,坐到他拆开的折叠椅里,给出总结:“你故意的。”
一周她都没缺课,老孟只能是周五下午告诉他们要自带零食,那时候她正在艺术部参加考核,所以她才不知道。而傅闻屿没告诉她绝对是故意的,她考核前他还坐在班里写卷子,并在她出发前跟她说了句加油。
傅闻屿不置可否,手上从袋子往外拿东西,俞斐一点也不帮他,窝椅子里给秦砚琢和陈继发位置。
这时候斜对着他们的唐茜茜刚摆完,她和文艺委员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在一堆,她在身边留了个空位,都弄好后起身找人,瞧见俞斐后就朝他们这过来。
但傅闻屿抬头时发现她,他身体没动,手上翻出来两张长方形类似贴纸的东西,下巴幅度很小地扬了一下,唐茜茜眼神就从他身上移到正在低头看手机的俞斐身上,停顿不超过两秒,非常识时务地退回了原位。
这边离湖很近,没一会就有人嚷嚷着被蚊子咬了,声嘶力竭的跟被蚊子吃了一样。
俞斐闻声看过去,听傅闻屿说:“手。”
回过头,他指尖粘着个绿色小恐龙的圆形卡通贴纸,另一只手正摊开放她手边,像在等她把手放到他手上。
但她还没伸过去,下一秒就被那只手一把握住。
他的手很大,指骨修长,将她手腕圈住。他微带了些力,她就被拽的身体前倾。
然后她的手背多了张绿色小恐龙的卡通贴纸。
“驱蚊贴。”傅闻屿说。
接着另一只手背也被同样的方法贴上。
最后连卫裤没遮到的裸露的脚踝都被贴上。
这个肢体接触十足的过程中总有人状似不经意地瞥过来几眼,俞斐从他手中抽回腿:“你没觉得自己现在像动物园里的猴子?”
“这不是有你陪我。”
“那也是拜你所赐,本来我算游客的。”
他说:“咱俩是同类。”
“谁跟你……”俞斐话说一半,范司胤端着盆切好的肉过来。
“刚才从老孟那拿的,自己串吧,串完上我那烤去,我抢着个烤炉。”话让他说得贼骄傲。
“谢了。”
傅闻屿目送着像从原始森林里给孩子打猎回来的范司胤离开,找了副手套带戴上准备串肉串。
俞斐从椅子里起来,蹲在他刚才拿手套的地方翻,翻没两下,傅闻屿说:“你待着,我弄。”
然后俞斐就心安理得的坐回去,点开听歌软件外放听歌。
过了会儿,来电铃声响,但俞斐手机的歌是唱着的,于是傅闻屿摘了手套起身拿自己手机,俞斐要点暂停,他摇摇头,走到离她三米远的距离按接通键。那边不知说了什么,让他本来无目的的视线往俞斐这递一眼,俞斐挑眉,他没回应,仍看着,嘴上回电话那边。
然后挂断电话,走过来跟俞斐说:“我去烤。”拿起刚串好的肉串去范司胤那。
他一来何暖就在边上等:“闻屿,这个一会儿多放点辣椒,魔鬼辣那种。”
“不放辣椒。”
“为啥。”
“不吃。”
“你不吃辣?我记得你吃啊,是吧范司胤,闻屿吃辣的吧。”
范司胤一直在旁边听没出声,这会被cue了才说:“暖啊,闻屿吃辣,但有人不吃辣。”
“谁,你?”他挠自己的寸头想了会,“你也没少吃啊。”
然后瞪大眼睛:“哦对了,沉欢不吃,但他不是请假没来吗?”
范司胤干脆把何暖拉过来,把铁签子往他手里一塞:“我看你是饿傻了,早上没吃饭吧,来赶紧串,串完赶紧烤,我怕再晚会你就退化成北京猿人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何暖正看低头看消息,没听清他后半句说什么,一手接了铁签一手回完信息说:“说曹操曹操到。”
范司胤:“嗯?”
“我今天不是问沉欢为啥请假么,他刚刚才回我,说他妹妹又生病了,家里没人他得在旁边守着。你说赵家那么大,还能没个人照顾许落枝?他也对他妹妹太上心了点吧。”
“那是人家妹妹,沉欢心疼是沉欢的事儿,你要是有妹妹你不宝贝着?”
何暖想了想,“说的也是,我要有个妹妹,别说我了,我家里人都得给她供起来当掌上明珠。”
“瞧你那熊样。”
他们这边逗完,烤炉的香味也飘了过来,何暖被香味勾的坐不住,眼睛盯着傅闻屿手里正撒料的烤串,扔了签子就要过去,范司胤用手肘怼他一下:“没点眼力见,那是给你吃的吗就拿。”
说着塞给他一大把串好的肉串和鸡翅:“正好,把这个烤了。这回的你能吃,别惦记别人的啊暖暖。”
然后在何暖发作前小声补一句:“闻屿烤的那是给俞斐的。”
傅闻屿没出一声,但听范司胤说的就笑,拿串往回走。
俞斐这回停了歌,看他单手插兜走过来,把串装盘里放小桌上后跟她说:“家里有事,我得回去会儿。”
“嗯。”俞斐问,“打车?这堆东西怎么办。”
“冯叔来接我,我多补他一周工资,让他下午再休假。”他对着那堆没串好的肉说,“你先吃,那些你别动,一会我回来再弄。”
傅闻屿走后没多久,俞斐品鉴着他烤的串,接到陈继来电,她接起来对面就“哈哈”两声说:“快来迎接我,这什么破地儿浪费我半小时,比爬山还累。”
俞斐嘴里嚼着肉,电话贴耳边站起身望了望四周,“哪呢?”
话音一落就看见一前一后两个男生提着两大袋子东西,从公园亭子旁的小路往这边走,前边那个染了一头炸裂的蓝发,正拿着手机通电话,后面的一脸不耐烦。
俞斐回忆地图上属于亭子的那条路,和她过来的路出口不一样,她记得那是她当时pass掉的第一条。
蓝发男生和俞斐目光交汇的同时挥手,然后俞斐听见手机里响:“我新发型怎么样,是不是又帅出新高度了?”
“……”
俞斐挂断电话,坐回椅子,冲他们摆摆手。
秦砚琢一到就把手上提的东西往餐垫上一扔,坐到傅闻屿刚坐的椅子上闭眼瘫着不说话。
陈继光顾着跟俞斐炫耀他新发型,等回过神意识到没第三把椅子时秦砚琢都快睡着了。
他白了眼秦砚琢,四周搜寻一番,自来熟地到一旁范司胤那拿了把折叠椅:“兄弟,借用一下。”
回来的几步路听周围几堆人里有人面色古怪地低语,他放慢脚步,把他们的话尽收耳底。
无非都是些互相问来的俩人是谁,俞斐怎么招了不是本班的人来,以及一些不太好听的说俞斐作风不好的话。
陈继拎着椅子回来往地上用力一放,往后捋了把他那头扎眼的蓝发,“你们班怎么回事,我去说说。”
俞斐:“不用管。”
“不是,这你都不管,我看他们过两天得骑你头上蛐蛐你。”
“懒得理他们,烦,一会吵起来我班主任得过来,到时候你俩一准被驱逐走,安生待会儿。”
秦砚琢这时候“醒了”,半睁着眼说:“坐吧,都挺久没见了,临走你再敲打他们也不迟。”
陈继“嘁”了声,不情不愿坐下,秦砚琢继续说:“我俩挤着时间来,一会还得回去。”
陈继点头,嫌弃道:“都怪他爸非弄什么晚宴,让年轻小辈都去,说白了就是在我们还没毕业前来个联谊,和相亲没两样。不知道他爸怎么说的,我们爹妈还真都同意了,而且不去就停卡,这招儿阴死了。”
秦砚琢没反驳,吃着肉串听陈继控诉他爸。
陈继吐槽完秦砚琢也不忘两碗水端平地吐槽俞斐:“阿斐,离了我们你过得很差。”
他冲桌上的烤串努嘴,啧啧道:“都沦落到自己烤的地步了,以前这种累活哪用你,都排着队给你烤。”
俞斐说:“你面前这盘以及你手上这串,烤的另有其人。”
陈继听了心满意足点点头:“我就说,我们铭盛的校花怎么可能无人问津,那也太对不起你这张脸了。”咬了口串,“嗯,烤的不错,人呢,给你烤肉的追求者呢?”
他往正烟熏火燎烤串的范司胤那撂一眼:“那个?那个不行,别说压住你脾气了,就在你面前说个不字儿他都不敢,谈着有什么意思。”
“有事回家了。”俞斐扯了扯快滑下去的帽子。
“什么天大的事啊,把你一个人晾这儿,你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我跟他又没可能。”
陈继给她一个“你别逗了”的眼神,“我和阿琢要像你班这群傻子一样不了解你的话,还真有可能被你给蒙过去。”
他说:“跟你没可能的人你连一个眼神都不会赏,还能跟人家单独坐一起?还吃他给你烤的串?”
说完歪头看秦砚琢,秦砚琢没说话,但又拿起一串桌上的肉慢条斯理地吃,意思昭然若揭。
陈继满脸的“你看吧”,然后说:“说说吧。”
俞斐起了瓶可乐,插上吸管喝了口:“不说,没谱。”
俞斐说不说那就不可能多说一个字,嘴硬到和金刚石比肩。
陈继撇撇嘴点头:“ok啊不说就不说,有能耐结婚了再和我们说。”
傅闻屿烤的不多,三人边吃边唠,盘子很快见底,陈继扯了张纸擦擦嘴,把一旁还没串的肉端过来:“来吧,自食其力吧。哪儿有签子?”
“用完了。”俞斐放手机,“等着,我找同学拿。”
范司胤那简直是资源库,俞斐不仅要了一大把签子来,还多拿了两副手套。
但她戴上手套,就被俩人下了和傅闻屿同样的令:“用不着你,待着去。”
“我想试试,没串过。”
陈继就说:“那行,小心点,别忘了你手是用来干什么的,钢琴家。”
但寸就寸在这句话上。
俞斐左手拿肉右手拿签,她第一次串,力气用得大,那块肉中间有不显眼的筋膜,签字一扎上去就往边上滑,没穿透筋膜,顺着她食指和中指的指缝怼了过去。
俞斐只感觉到手心一凉,接着就有鲜血涌出来,嘀嗒到餐垫上。
陈继嘴上和秦砚琢说着什么,听到俞斐“嘶”了声,紧接着看到血是从她手心流出时先是“我靠”了句,而后下意识道:“你手不能伤!”
瞬间附近的人就被他声音引得往这边望。
秦砚琢迅速脱了外套裹住俞斐手摁着,俞斐则拽了把陈继衣摆压着声说:“别喊,你把刚才你借椅子那人叫来,就说我叫他。”
“好!”陈继点了头,边往那边跑边打开手机叫车。
很快,范司胤跑了过来,看已经染红外套的血有点慌神,还没开口,俞斐就说:“帮我跟老孟请个假,我手伤了得去包扎,没什么大事。但我要是亲自找老孟请假太耽误时间,而且我这儿还有俩外校的,实在不方便。”
“你快去,我和老孟说。”范司胤应下。
陈继一直盯着手机,焦急道:“车到了,就在公园门口。”
……
五分钟前的宴景。
门铃忽然响,可视门禁上出现一个女生的上半身。
那女生说:“杨叔,我是江矜。”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