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作茧自缚
冬日昼短夜长, 俞斐打车回宴景时天已近漆黑。
出来的急,她连大衣都忘在学校,走到别墅门前时, 已经冻得脸色煞白。
院中花草被风卷的呜呜咽咽,云层里雷声阵阵,不断有闪电割裂天穹。
风沙迷眼, 俞斐头发也被吹乱,她无暇去管。
杨舟被她这副样子吓到, 忙问:“俞小姐怎么自己……”
“杨叔我上楼了。”
除了没和傅闻屿一起回来,俞斐自认没表现出任何反常。
她早就习惯这样, 脆弱是不需要暴露给任何人看的,因为得到的怜悯或许并不真心,不知道谁就会以此为基点, 再次将她瓦解击碎。
上楼,背靠着窗,坐在阳台点了根烟。
烟雾滑进口腔,刺着气管,再一路流淌进肺里。
很呛。
俞斐就坐在窗口, 寒风刺骨,冻到骨子里。
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空白一片, 但情绪提不起来。
其实看完那两条视频没太大的感觉。
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事, 被从顶端扔下来过, 所以同样的苦再吃一遍也没什么。
从前比这难熬得多,她都过来了,难不成会在这里翻倒么?
不会的。
只是那段灰暗的回忆被以这样一种方式从脑子里硬生生揪出来,摊开, 公之于众,任所有人剖析点评,一时间会有些无所适从罢了。
玻璃窗突然噼里啪啦响,雨滴成冰,从灰蒙蒙的天际往下砸。
碎裂的冰雹化成水滴迸溅到她胳膊和肩头,纯白衬衫被打湿,隐约透出肩上的刺青。
不知道抽了几根,烟刮的嗓子干涩疼痛,喉头发哽,吞不下口水也咽不下烟。
可吞不下去的东西务必要找到个出口,哪管里外。
所以她腿屈起来,头埋着膝,使劲咳,咳出泪水才罢休。
房子外风急雨骤,冰雹好像砸在她身上。
俞斐感觉不到疼,只觉得格外恶心。
她根本不用去听、去看,就知道几年前的事情再次重演。
那时她就明白,在这个墙倒众人推的时代,真相如草芥。
而言论这把双刃剑,可以造神,也可以把一个人彻底摧毁。
当天空每一朵云都在控诉太阳的耀眼,它们便颠倒黑白地遮住它。
当诬陷的狂潮疯涌而来,同流合污便成为了令人溺毙的最后砝码。
伪善,狞笑,一副副面孔自恃公正,却暗地将黑白颠倒。
俞斐活在那样的环境下,活在无数张嘴里。
她在她的世界里单打独斗,在永远看不见尽头的漆黑渊底顶着狂风,孤舟前行数年。
没人知道船翻过多少次,桨断过多少回,总之,行过深海,她抵达了那片名为孤独的彼岸。
但对她而言,那并不是孤独,而是救赎。
是比成群结队会过得更好的形单影只。
俞斐以为,她已经逃得足够远。
可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这些东西要纠缠她。
她只是想好好活着,活得像个人,但一个个都要把她拖回地狱深渊。
她好不容易,才爬上来。
手串硌着手心,俞斐攥得更紧。
如果不是钢琴,如果不是母亲的期冀。
她可能早就死在了某个不知名的冬夜。
阳台积了一小片的水,俞斐在屋里,全身湿透了。
冰凉的水渍黏着这副躯体,喉间有股血腥味。
眼泪落下前,她以为能够捱过情绪的反扑,但没有。
痛苦依旧如影随形。
烟在指间燃尽。
屋里最后一点亮光也随之熄灭。
“咔哒——”
门被打开。
俞斐僵着脖子抬起头。
傅闻屿站在门口。
身上往下滴着水,他也湿透了。
身后还跟着朝里探头的杨舟。
傅闻屿一句话没说,摁开灯,把杨舟的关心关在门外。
他一步步走过来,水淅淅沥沥淋了一路,从门口到阳台。
离近了,俞斐才听到他起伏的呼吸声。
是惊魂未定后的剧烈喘息。
而傅闻屿看着她,朝她走近,视线慢慢与她齐平,跪在地上,抱住她,一下又一下抚摸她潮湿的发。
两个湿漉漉的身体相拥。
俞斐没反应,手垂在地上。
灯光太亮,她视线一片模糊:“我是不是很糟糕?”
声音轻的像羽毛。
却像一把刀,捅在傅闻屿心口。
心被撕裂一样疼。
眼眶和鼻腔在泛酸。
他说:“俞斐,你知道世界是什么样,千人千面,没有人表里如一。”
正反不绝对,善恶不分明。
圣人也不能做到绝对的普渡众生,何况苦苦挣扎的他们。
俞斐闭上眼,嚼着这句话,全身的重量都卸在傅闻屿身上。
傅闻屿抱紧她,吻她脸上干涸的泪痕,下巴上的泪。
也吻她肩头的刺青和腕上的疤痕。
“别怕,一切有我。”
……
视频尽管发出没超过五分钟就被删除,但架不住有人看到后就保存到手机,论坛没法留存,微信群已经被传疯了。
铺天盖地的猜测讨论,校内舆论空前的大。
学校对这件事重视到了极点,勒令严禁传播视频,否则给予处分,这才消解了部分风波。
调查也开展很迅速,第一个联系的人是俞斐。
但当天晚上,俞斐没好的感冒反复回来,一整夜高烧不退,被连夜送到医院。
俞斐请了一周的假,期中考都没去。
傅闻屿也同样缺考。
学校给俞斐以及她监护人打的电话永远只有杨舟接,得到的话也永远只有那一句:“还请贵校给俞斐一个交待。”
校方焦头烂额,加紧加急查发布视频的所属ID和IP地址。
最后出乎意料地,查出了发布视频的人是江矜。
但查不到发给她这条视频的人是谁,只追踪到IP地址在秦市。与傅闻屿一再跟校方强调的季晋禹分毫搭不上边。
学校深入调查的同时重新张贴了学生会主席任免公示。
江矜的学生会主席还没坐热,就被拉下马。
校内哗然。
不论俞斐是怎样的人,谁都看出来江矜这么做是奔着要毁了俞斐去的。
没想到江矜能做这么绝,也没想到外表那么云淡风轻不关注校内风波的人,竟然装了一肚子蛇蝎心肠。
德不配位四个字,盖章了所有。
许多人在后怕,如果这次没查出江矜,那学校里这颗伪装甚好的毒瘤将会长到多大,又会隐匿着伤害多少无辜的人。
同时也庆幸,幸好江矜自食恶果,她妄想操纵的舆论风暴辗转着最终报应到了自己头上,让众人看清了她的真面目。
她上午当选学生会主席,视频下午就曝出来,她想当然认为选举尘埃落定后再发布视频就万事大吉。
但她把后果想得太简单,把自己所做的恶劣程度想得太轻泛。
她是一步步跌落的,从最最高的顶点,自己迈下来。
如果她不想,没人能怂恿她,视频发到她手里,发不发出来的选择权在她。
没有谁拉她拽她,她心甘情愿与恶魔做交易,赌上所有,献祭了自己。
学校查出江矜是视频发布人时,她还在学校给新入会的学生会成员开会,傅闻屿带着罢免她学生会主席的告示单和处分通知去找过她。
两张白纸黑字贴到黑板上,在场的所有学生会成员完整看清那上面写的是什么后,都神色难辨。
椭圆长桌上暗流涌动,相互之间的眼色碰撞成了交流的语言。
无声但凌迟。
江矜的会开不下去,当众的难堪是她最不能忍受的。
她摔了笔本出去。
临走前看了傅闻屿一眼,怨恨掺杂着怒意。
傅闻屿在走廊尽头拉住她。
她没有一点要悔过的意思,甩开手,咬着牙对傅闻屿说:“学校根本查不到我头上,是你吧!”
所有都曝光在众人面前,无法挽回时,她才终于卸下伪装,变回本真的样子。
傅闻屿对她的怒火视若罔闻,平铺直叙:“事情已经盖棺定论,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等着你,是你太狂妄了。”
语气太过冰冷,眼神也令江矜发怵。
但事情到这个地步,她也没什么可怕的了,被他这么不留情面的一句激出些酸涩和委屈,抱着最后一丝幻想,像那次在病房时一样:“傅闻屿,你真的很狠心你知道吗?我对你……”
傅闻屿打断她,一字一句解剖她的内里:“江矜,我们曾经也算半个盟友,别人不了解你我了解。你不是喜欢我,你是怕抓不住你的人生,你迫切要摆脱家族的控制,而我在你眼里刚好合适,所以你放手一搏。”
会议室的学生从门框和窗口探出头,江矜朝那边望。
傅闻屿继续说:“有野心没错,但你错在不该拿别人的人生当做赌注,现在落得这样的后果,是你作茧自缚。而你要毁了俞斐,就知道我不会放过你。”
呵。
江矜收回眼。
没错,她是两手空空的浮萍,势必要抱到一根枯木才能拯救自己。
她要做到最优秀,做到最好,原本要压孟幻一头就已经是不易。
可俞斐来了,明明除了脸以外哪里都不如她,却比孟幻还要让她有危机感。
不仅抢了她的一切,还把她推搡到人言的中心,次次都带着她,想远离都远离不了!
她没办法,她能有什么办法?
人心都是肉长的,论坛上的每一条帖子都在搅着她的心肝脾肺,她哪有一夜能够睡得安稳?
真的是她非要这么做的吗,难道不是俞斐自己出尽风头,非要撞到她枪口上来的吗?!
凭什么俞斐的人生叫人生,她江矜的人生就作茧自缚了?
会议室的窃窃私语越来越大,穿堂风似的被吹了过来。
回不了头了。
江矜的眼睛红了,她明白傅闻屿在这个关窍找她是为了什么。
她知道是谁给她发的视频,但她不会说的。
她只说:“你来找我不就是要确认是不是季晋禹么?不是他,很失望吧?”
“你想的太简单了啊傅闻屿,那可是俞斐自己的债。”
她对上傅闻屿的目光,笑得眼泪都出来。
而那枚仅属于学生会主席的银色徽章,随着眼泪一同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天之后,聆川高中的学籍再也没有江矜这个人。
没人知道她转学到哪里,她人间蒸发一般,带着一身狼藉,消失在了所有人的世界。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