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故人
先回了宴景一趟收拾要拿走的东西, 傅闻屿回来前知会过杨舟,所以俩人一到饭菜就整齐摆放到了餐桌上。
徐曼禾依旧没回来,她在港城的房子和在国外长时间住的酒店没区别, 是落脚点一样的存在,杨舟说他打电话问候过,至少要再过半年才能回。
俞斐对此表示了解, 傅闻屿则点个头就算听过了。
杨舟许久没见他俩,一打照面就说:“少爷和俞小姐瘦了。”
俞斐确实瘦不少, 她食欲不佳,甭管什么饭菜, 摆面前最多吃五口就不下筷了,就是有意想多吃都吃不下,全靠师母那点汤吊着营养, 而傅闻屿纯粹是累的。
他最近确如陈继所说的,有点过于草木皆兵了,住院时候,房间里一切尖锐的物品他都给收走,俞斐做什么他都跟着看着, 换药吃药都定好时间,吃喝除了师母常送过去的大补膳食之外, 全都经他手, 俞斐说她又不是婴儿, 至于吗。
傅闻屿说:“这是你漠视生命的长尾效应。”
好了, 这下算是把俞斐钉上了耻辱柱,俞斐没话讲了。
但其实他是后怕,从火海把人抱出来之后他就有阴影了,以至于每每半夜惊醒, 都要看俞斐一会儿,再感受着她平稳的呼吸和心跳才能再次睡着。
这回吃饭也是,先从几样菜里挑出俞斐愿意动筷的挪过来,再从她嫌麻烦不爱动的海鲜里剥出些肉来放到她面前的空盘里,做完这些再自己吃饭,中途时不时补几筷子蛋白质类的食物给她。
一整套流程顺手又自然,杨舟在旁边看着总觉得好像有哪不对,又好像挺合理,总之没出声。
但就是这样俞斐也仍旧剩了半碗粥,菜也没吃多少就吃不下,傅闻屿没再让她吃,只是等她上楼之后让厨房温一杯牛奶。
随后上楼收拾东西,俞斐一开始就没有要在这里常住的想法,东西不多,除了衣服和护肤品外,零零碎碎的物件也很少。
傅闻屿没让她上手,进屋就把她往阳台赶,俞斐全程坐摇椅里刷手机,而他从衣柜里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叠好再放进行李箱。
俞斐评价:“贤惠。”
傅闻屿回:“应该的。”
摇椅规则的晃,俞斐头发垂出椅背,也跟着晃,傅闻屿正坐床边折她的皮衣外套,一丝不苟的,折得工整服帖,她目光随着他手动,突然说一句:“傅闻屿。”
“嗯?”他没抬头,行李箱又多了一件衣服。
“你和徐阿姨,你们俩怎么回事?”
老早之前就想知道,一直都憋着没问,没机会,也觉得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不合适。从港城回来虽然关系还和往常一样,但冥冥之中有哪里变了,这句话也顺其自然问了出来。
傅闻屿和她预料的一样,没什么反应,衣服照样叠,只停顿一会儿,约莫是在组织语言。
然后说:“那只黑猫,记得么?”
“你头像那只?”
“嗯。”傅闻屿说,“不是老死的。”
摇椅晃动的幅度减缓。
傅闻屿接着说:“猫是捡的流浪猫,我妈从我祖父手里拿完抚养权,我就搬来宴景,猫也带过来,但她不喜欢,一直放在三楼养。”
但没多久,他一推门回家,猫就不见了,找了很久都没找到,家里问遍了,没人知道在哪。
后来在楼下泳池边发现,猫已经死了,身下一滩血。
猫养了很多年,是只老猫,根本经受不住从三楼掉下来的冲击。
但三楼的窗都封的很好,猫也没有平台可以跳上去。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把猫扔下来的。
衣柜空了三分之一,傅闻屿扣上装满的行李箱,推到门口,拉过来第二个,说:“猫是从封着的窗户掉下去摔死的,家里没一个人敢说实话,第二天我就从宴景搬出来自己住。”
“公寓?”俞斐问。
“嗯。”
“那猫爬架是?”
“从老宅搬到宴景,再从宴景搬到公寓。”
“之后我妈对我开启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监视,包括但不限于上课状态,和谁玩,吃什么。”傅闻屿说,“江矜和我达成同盟就是那时候。”
由于江矜的突然介入,徐曼禾把对傅闻屿的监视分了多一半到江矜身上,同样把江矜的家世背景查了个底儿朝天,各种考量下来,徐曼禾对这个她儿子未来的联姻对象,姑且还算满意。
但傅闻屿一直没回去住,她慢慢又开始心痒,控制欲蠢蠢欲动的作祟,不止一次去公寓找傅闻屿,说就为了只猫让他们母子闹成这样。
就为了只猫。
徐曼禾从不知道她儿子想要的是什么,也从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而傅闻屿不胜其烦,终于问了句:“为了爸你也可以不要我几年,现在回来又是什么意思?”
徐曼禾即将迈进门里的高跟鞋落回原位,不解的目光在傅闻屿脸上逡巡,震惊于她向来聪明的儿子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不可置信地道:“你在说什么?”
傅闻屿当时已经麻木,期望的母爱不足几个月就坍塌殆尽,徐曼禾此刻的态度更令他绝望,所以他说:“没有你,我也可以过的很好。”
门像一声闷雷被关上。
那是徐曼禾最后一次踏足他的公寓。
傅闻屿再怎么不想当她的儿子,也改变不了她是他母亲的事实,他身体里流着她的血,所以在这样不欢而散后,他们各自的决定出奇相同,自尊和冷傲横亘在亲情之上,母子之间就变成了这样。
俞斐听完从阳台走过来,摇椅兀自摇动着,她拿走他手里的衣服,摁着他的手臂,问:“后悔吗?”
这样的关系这样的结局,后悔吗。
傅闻屿看着她,缓缓摇头,“没什么好后悔。”
母慈子孝这辈子都不会出现在他和徐曼禾之间,又何苦恶心着嘴脸相互逢迎。
他说:“我不怪她。”
“她本来就是和我爸联姻,没有感情基础,私生子的事一曝出来,她厌乌及屋也是理所应当。”
……
隔天开学。
班里最先做的不是学习,而是大扫除。
近两个月没来,教室里铺着一层薄灰尘,有纸的成了救星,第一排男生的纸抽没一会儿就见了底。
陆微佳嫌他们吵,从班主任那领了口罩发下去,分好工后就开始清扫。
男生负责扫地拖地,女生负责擦桌椅和窗户。
俞斐和她前桌的女生擦同一扇,女生叫邢邱,是班里的学习委员,高个子高马尾,鼻梁上架着一副度数不高的眼镜,人看着很好说话,她主动揽下擦高处玻璃的活儿,脚踩着窗台就站了上去,让俞斐在一旁扶着她,偶尔递个抹布之类的。
邢邱用湿抹布擦完一遍,再用干抹布擦时忽然“诶”了声。
俞斐朝她望,邢邱一手攥着抹布一手扶了扶眼镜后点着窗户指下边:“那是耿昭凌吧,好像跟人打起来了。”
俞斐的视线顺着往下,艺术楼和教学楼的夹角空地,两拨人分边站着。
一拨是人员较为分散的耿昭凌队伍,另一拨则是站姿整齐的……
——时夏?
俞斐原本隔岸观火的看戏心理一下不简单起来,手指扣着窗台边,半俯着身子分辨另一拨为首的那个女生。
声乐一班所在的楼层是二楼,距离很近,俞斐不费力就看清楚了那人的长相。
那女生穿着属于聆川的学生制服,高丸子头,眉眼清丽疏离,嘴角半弯,侧身躲过了耿昭凌招呼来的一巴掌。
是时夏没错。
但她一直都在铭盛上学,怎么会突然转到聆川?
俞斐不记得时夏家里有什么亲戚在港城。
楼下耿昭凌一巴掌落空之后,迅速再抬起手,她从前没这么鲁莽,但纯粹是当时背靠着江矜这棵大树好乘凉,话就算不说出来也有人懂,几个眼色就能让一个人遭受无妄之灾。
然而这会儿时夏不可能再惯着她,一手猛地钳住她手腕,拉她近到身前,看那样子是说了什么,俞斐隔着玻璃一句都听不见,只看到耿昭凌气极似的甩开手退开几步,指了指时夏,卷着怒火转身离开,她身边跟着的那群人不明所以,同样也跟着走了。
邢邱站在窗台上看戏的最佳观赏位,没想到还没怎样就完事了,意犹未尽地说:“现任和前任的风纪部部长之战诶,就这么完啦?”
“风纪部部长,是她?”俞斐目光追着那道背影。
“对,我记得之前江矜在的时候见过她跟在江矜身边,听说是顶替乔恩的那个,后来不是说风纪部部长是艺术部的吗,她就是声乐二班的,和咱们同年级,应该是她没错了。”
声乐二班。
俞斐随着邢邱这句话拾起了记忆的最边角。
她想起来刚分到声乐一班时,路过二班看到的熟悉身影。
“她是一直都在声乐二班么?”
邢邱想了想,回:“那我不清楚了,听说好像也是从普高班转过来的。”
邢邱话落,俞斐噤了声,脊背似乎有股寒意蜿蜒而上,冰凉的掐住她的喉咙。
她记得和时夏不欢而散的最后一次会面。
因为一次演出名额落到了她头上,时夏心里认定了是老师偏心她而暗箱操作。得知结果的那天在学校里,时夏疯子一样闯进她的班级,拿着不知从哪来的碎玻璃就要往她腕上划,也就是那次,她拆穿了时夏惯常在她面前伪装的假象,两个人闹的分崩离析,没多久后她就转学来了聆川。
时夏呢,也是那之后转过来的吗。
俞斐太清楚时夏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为了目标连自己都可以搭进去的人。
那么时夏这次的目标,是她么。
“俞斐,递我一下湿抹布。”
“俞斐?”
“俞斐——”
俞斐浸在思索中,没听到邢邱的话,等反应过来时,班里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下来,而她身侧覆过来一小片阴影。
一道轻柔的声音在离她不足二十公分的距离响起:“我递给你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