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你没有错
——热烈祝贺我校文鹤同学获得《全国中小学生智力争霸赛》苏城赛区小学组第一名!
抬头看到校门上挂着的巨大红色横幅,下一瞬文鹤又像往常那样走进学校。
脚踩到了石头,文鹤狠狠一踢,小石子撞向了大树。
什么奖金,只给了她一块手表,她询问的时候,给她颁奖的人还笑着打趣:
“手表可比钱好,果然还是小孩子。”
所以在最后定格的那张照片里,文鹤脸上没有一点笑意。
照片冲刷出来后,还有人夸文鹤:“这孩子有将军风范,拿了第一也不骄不躁,以后啊,还是得靠这些祖国的花朵建设我们美丽的家园咯。”
文鹤不知道,要知道了指定呸一声。
但好在李红英稳住了她,说这是苏城主办方的主意,到了决赛,奖励都是提前定好了的,小学组第一名能拿一千元,如果能拿总第一,能到手三千元!
只是李红英没说,这还只是奖励给选手的,像她这样的指导老师也会跟着有奖励。
文鹤走出去几步又倒转回来,把大树边那颗石子捡回来,放回原地,和它以前的位置分毫不差。
刚到教室,里面五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文鹤。
他们的眼里闪过猜疑、不认同、否定,但也有几双眼睛里闪着星星、崇拜和佩服。
曹泰握住了笔,五小有几个叫文鹤的?
他一看那横幅就确定上面的文鹤是班里那个讨人厌的文鹤。
但也不全是因为名字。
是另一个同样让他咬牙切齿的家伙告诉他的。
曹泰的目光不再只紧盯文鹤,还有新来的转学生——万青松。
这两个新来的,都是跳级的学生。
跳级就这么容易吗?
曹泰看着桌上那为了数学比赛准备的题,心烦意乱在上面乱画几笔。
他就是最后赢了又如何,五小已经有了文鹤。
既有了月亮,谁还会在乎星星?
“你表现得可真好,临危不乱。”
等文鹤坐下,同桌的万青松迅速靠过来。
“你也在?”
万青松笑了笑,不说话。
他去现场看是因为他想去,加上那时候文鹤身边有老师、家长,万青松不想自己紧张着急的情绪影响文鹤,所以他一直安静待在台下。
出题那时候他也没有加入进去讨论,他很清楚文鹤看了什么书,知道些什么。
但文鹤不需要这份偏心,她这样做不也是为了“公平”吗?
他加进去算怎么一回事。
文鹤知道会看不起他的。
万青松的目光停在文鹤的额头上,那细细长长的口子让人看了想皱眉。
“怪不得你要把刘海夹上去,要是头发挡着了,会阻碍它愈合。”
文鹤摸了摸头顶上那个红色发夹,“这是我姐姐的,我问她借的。”
万青松抿嘴。
他很想问文鹤,她到底有多少东西属于自己。
不合身的白色外套,可以塞下两根拇指的鞋,现在连属于自己的小小发夹都没有吗?
最后,万青松什么都没说。
他看向文鹤的蘑菇头,转来这个学校以后,万青松见过文喜夏。
那是一个爱美的女孩,长长的头发在背后甩来甩去,碎花小裙子漾开了一层层涟漪。
万青松见过文喜夏五次,也见到了她头上五个不同的花夹子。
他宁愿自己不要观察地那样仔细。
文鹤的余光里总会看向文喜夏的发梢。
“你怎么了?”
见万青松一言不发盯着她的头顶,文鹤伸出手在万青松面前晃了晃。
“没事,只是觉得你把刘海夹上去,更漂亮。”
这句话是真心的。
文鹤的眉眼极其好看,尤其是那双眼睛,天街小雨润如酥。
那漾开了碎花裙摆,没让万青松觉得有多少春意,可每当他对上文鹤的眼睛时,恍惚间只觉江南近。
文鹤张口想说些什么时,突然听到了一声哭声。
“你别再揪我辫子了!”
叶春妮抓着自己散开的头发,眼泪一滴接一滴掉落在地上。
“小气吧啦的,揪你辫子怎么了,反正也不好看,长舌妇。”
罗顺赌气双手插兜里,看起来不服气极了。
他是这个班上个子最高的学生,又是教导主任的孩子,平时其他人也不敢惹他,尤其是他对着学生一套,对着老师又是另外一套,很得老师喜欢。
就是有人惹了他,最严重不过是被老师各打两板,总之罗顺是不会吃亏的。
文鹤顺着声音看去,见到叶春妮敢怒不敢言,她的拳头紧紧握着,却迟迟没有落下。
罗顺还在那里说:“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跟疯子一样,疯婆子,以后不叫你长舌妇,叫你疯婆子吧,哈哈哈”
万青松皱眉,他见不得这样的场景,抬腿正往那边走着,却听见一声响亮的巴掌声。
当着所有人面前,文鹤扇了罗顺一巴掌。
没有一丝防备,罗顺硬生生接下了这一巴掌,脸上出现了明显的红色手掌印。
“呸!”
罗顺吐出唾沫,再也没有刚才的气定神闲,扬起手就想给文鹤也来一巴掌。
可是,手没有落下去。
万青松强硬抓住了罗顺的手臂。
他只比罗顺矮一点,却看起来比罗顺还高大。
罗顺怎么挣扎也挣脱不了。
“你怎么还帮女的啊!你可别一天只知道跟女孩玩,娘娘腔!”
眼见自己拗不过万青松,罗顺想要用歪理来劝动万青松。
“是她先打我的啊!”
打得这样响,也这样痛,万青松是眼睛瞎吗?!
“你错了,就该打你。”
回答他的是文鹤,她说话还是那样慢,字被她读得那样轻,叫人心里恨得牙痒痒。
罗顺一脸凶相,眼里全是对文鹤的恨,他从来没被人这样下过面子。
今天不还回去,只怕以后这班上的学生没有一个人会尊重他了。
他多要脸一个人啊,怎么能忍受得了这样把他面子踩到脚下的行为。
文鹤靠他那样近,手被万青松制住了,可腿没有啊。
罗顺用力往前一踢,却不知刚刚他的表情被万青松看在眼里,万青松手没松开,狠狠用膝盖压住罗顺的左腿,但因为惯性,“轰”的一声,两人双双倒地。
罗顺做了垫子,这下不止脸上痛了,背也痛,腿也痛,哪里都痛。
可所有人都看着啊。
趁着万青松因为倒地松懈了力气,罗顺握起拳头,狠狠往万青松脸上来了一拳。
万青松被打偏了头,他怒极反笑,也不管这里是哪里了,举起拳头往罗顺身上砸。
两人打得难舍难分,学习委员和班长早跑去找老师了,旁边的人也都远远避开,生怕两人打红了眼祸及自身。
也就文鹤,一点也没退让,抱臂站在旁边,像是个场外裁判。
直到章纯进来,看到这幅画面她两眼一黑,让学生帮着一起把这两人分开。
得了,这下三人课也别上了,通通到办公室去讲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叶春妮手指搅着散乱的发丝,她迟疑了一下,也想跟上去时,文鹤做了个手势让她不用跟上来,她才止住了脚步。
只是心里放心不下,在看不见文鹤她们的背影后,又跟了上去。
看着面前排排站的三个人,章纯有点后悔没再带一个看了全过程的学生。
无论叫谁开口,都肯定会有人反驳的,也不一定公平公正。
而且……
面前的三个学生,一个爸爸是教导主任,是她的领导;一个爸爸是警局局长,关系硬,是老师不会想着招惹的对象;还有一个,家里倒是没有什么很硬的关系,听说开了个修车店,但这个孩子争气,不仅是校长重点关注的学生,就是现在整个苏城认识文鹤的人也不少。章纯可看了今天苏城的早报,上面还有一个板块上面印着文鹤的照片,显眼极了。
没有一个是好处理的!
章纯的头开始痛起来。
这事儿,她不仅要处理好,还要处理得公正,还要不得罪人,这太难了!
见章纯一直不说话,罗顺急了:“老师您说话呀?这事是……”
“是因为罗顺欺负同学,文鹤看不下去,走过去阻止他。但他不听文鹤的,要打文鹤,我过去拦住他,接着就变成了两人互殴。文鹤是见义勇为,您看她这样小,但同学被欺负时一点也不害怕,主动站出来,多勇敢啊,让她先回去上课吧。这事主要是我和罗顺冲动了些,在这里我跟罗顺同学道歉,也跟您道歉,造成了不好的影响。”
罗顺瞪大了眼睛,指着万青松说不出话来,他见过颠倒是非的,还没见过这种,只字不提文鹤打他的事,还想把文鹤摘出去,哪有这样好的事情!
他万青松想把事情扛下来,也不看他罗顺答不答应。
“老师,万青松他乱说!分明是文鹤打我在先,是,我也急了,谁被打不急呢?可我还手都被万青松拦下来了,文鹤不是没被打吗!文鹤她可一点也不无辜啊!”
果然,无论谁说话,都叫人头痛。
罗顺叫嚣着要叫各自家长来学校,好好评理,这事儿可不能这样过去了。
章纯听得太阳穴不停跳,实在头痛。
她看向始终不发一言的文鹤,“你没有什么话要说吗?”
“我确实打了罗顺一巴掌”对自己做的事,文鹤没有隐瞒。
“但他做错了,难道不该被打吗?”
做错了事,就该做好被惩罚的准备。
“事不是这样说的,咱们要好好说话,就是罗顺欺负别人,你也不该打他,应该先找老师,让老师来解决。”
对上章纯的眼睛,文鹤思考了一下,点头。
转身跑到办公室外面,正好看见站在外面偷听的叶春妮。
文鹤拉住叶春妮的手,她本来觉得叶春妮不来也行,她已经替她教训过罗顺了,但现在老师说她不能打罗顺。
文鹤想明白了,她不该打罗顺的,该叶春妮打罗顺。
“走吧,一起进去,你该给罗顺一巴掌。”
叶春妮惊恐摆手:“我不打他!我是怕老师想了解情况才站在外面的,我可以跟老师说清楚当时发生了什么,但我不打他的!”
她是怕罗顺的,罗顺坐在她后面,不仅会揪她辫子,还会拿笔捅她的背,甚至还会在她的新衣服上乱画。
叶春妮跟老师说过,可老师说:“男孩子嘛,调皮点也很正常。女孩子嘛,要听话懂事,不然以后没人和你玩。”
告状次数多了,老师也烦了,她总不可能去找罗顺说理,继而得罪教导主任吧?以后要是给她穿小鞋她都没处哭的。
老师板起脸:“还不是你头发太长,穿得太漂亮了,不然罗顺怎么不招惹别人,就招惹你!”
叶春妮想要松开文鹤的手,想说她回去就把头发剪了,都是她这头长发惹出来的祸,没有这头长发,就不会有这事发生。
“可他做错了,”文鹤一脸正经,“做错了事就该有惩罚”
“没有惩罚,他就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下一次还会再犯。”
还会犯错吗?
“你不知道你错在哪里吗?”
文竹没想到好心情还没持续多久,文鹤现在的班主任居然来家访了,不过不是像李红英那样带来好消息,是一个坏消息。
听着章纯说文鹤指示同学当着她的面打另一个同学一巴掌时,文竹只觉得脑子嗡嗡响,她站起来弯腰道歉。
“因为今天三个人都做错了,本来我是想要压下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文鹤后来让那个女生又打罗顺一巴掌,这事就过不去了,明天还要麻烦你来学校一趟。”
“应该的,应该的,辛苦章老师了。”
文竹不停赔笑,她对老师向来是尊敬的,尤其对方还特意跑一趟来通知她。
章纯提起包,最后看了一眼文鹤,忍不住摇头说:“文鹤家长,还要麻烦你规范好文鹤。小孩是很聪明,可也不能走歪了,你知道的,大家都很期待文鹤,也都在看着文鹤呢。”
关上门,文竹长吸一口气,总算憋出个笑,她要好声好气询问文鹤,这小孩和其他人不一样,她要好好说。
可得知文鹤打罗顺是因为觉得他做错了就该有惩罚时,文竹还觉得文鹤孩子心性而已。
直到文鹤说:“妈妈你不是一直教我,犯错了就该受到惩罚吗?你打我时我也没有躲啊。”
所以文竹打她时,文鹤没有任何反抗和辩解,因为她确实做错了。
终于,那一直被文竹有意忽略,她第一次打孩子的记忆,在文竹脑海里醒过来。
好一会儿,文竹颤抖着唇,好几次想要开口,又咽了下去。
“你是在怪我吗?”
文鹤摇头,“没有。”
脸深深埋进掌心,泪水从指缝间穿透,滴在地上。
“对不起”
最后,文竹哽咽道。
文鹤皱眉转身,文竹听见动静,哭泣的动作一顿,几乎是立刻僵在那里。
那一瞬间,文竹心里闪过几分慌乱和紧张。
文鹤,是不要她这个妈妈了吗?
“妈妈,不要哭了。”
文竹抬起头,文鹤一手拿着一条毛巾,另一只手上拿着一杯温水。
终于,她再也没忍住,紧紧抱住文鹤,非常紧,紧到像是害怕失去怀中的文鹤。
“你没错,一点也没错。”
“妈妈明天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她做错了一次又一次,可谁也不能越过她欺负她的孩子。
她不想彻底失去这个孩子,她也是她视作珍宝的孩子啊。
是她曾求神拜佛,只希望健康长大的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