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如你所愿
文喜夏打开车坐到后排,段春生和文鹤都在后排,文喜夏不是很放心。
“等会儿你们奶奶要是叫你们段喜夏、段荷,不要反驳她,老人家年龄大了,受不了刺激。”
段春生叮嘱她们,可不敢给钱三妹说这事儿,钱三妹这一辈子为老段家勤勤恳恳,要是给她说老儿子的唯二血脉不姓段了,怕是要当场晕过去。
文喜夏勾起嘴角,受不了刺激?她要的就是这个。
嘴上她说着:“她不是有那么多孙子吗?不差我们。”
“哪里能这样说呢,爸爸只有你和文鹤两个小孩,你奶奶疼我,也会疼你们,重视你们的。”
段春生就是这样自信,他老娘最爱的孩子就是他,哪怕现在没有儿子,想的也是从他兄弟那里给他过继一个,不过段春生有自己的孩子,可不在乎那些。
就是他重男轻女,可在现在要不了孩子的情况下,他的女儿们就是他的孩子,女儿再怎么也比那些侄子好,侄子就是过继在他名下,想的也是自己的亲老子。没闭眼还好,起码会假装孝顺,等他闭眼了,只怕骨灰都要被扬了。
都是男人,谁不知道谁。
在他面前做小伏低的那些行为,只会被视为屈辱、为了目的而不得不做,一旦得势,只会想办法报复回去。
文鹤撑着头看风景,骗骗别人得了,不要把自己也骗进去了。
文喜夏也不说话,她太清楚段春生是一个怎样的人,如果不是他没有其他孩子,她们姐妹俩还能被想起来吗?
只是她们对段春生有用而已。
这长长一段路就这样在段春生吹的天花乱坠,姐妹俩不怎么回话中度过。
到池阳已经很晚了,文鹤也很疲惫,她刚刚在脑子里不断演算,毕竟与其听段春生絮絮叨叨的废话,不如好好想想研究思路。
“你们奶奶现在应该也睡了,你们先休息,明天早上再去看她。对了,你们假请了吗?”
还知道请假的事啊。
文鹤头也不抬:“早就叫人帮我俩请假了。”
跟谁没来过池阳,不知道要花多长时间一样,说是不会耽误学习,这来来回回早耽误了。
但文鹤和文喜夏都背了包,带上了作业和书,也就在车里光线不好会伤眼,不然早拿出来看了。
“爸就知道你们做事有条理,快,去洗洗脸,家里有没用过的牙刷和毛巾。”
段春生领着两个女儿走到段家,原来他家就在这里有一栋楼,五层楼,一楼是铺子,二楼给他妈住了,三楼是他家,四楼、五楼给了他两个哥哥。
也难怪钱三妹在深城的时候不习惯,在老家过得好好的,谁想要住小房子。
打开门,里面干干净净的,段春生也是好久才回来一次,是钱三妹嘱咐两个儿媳打扫的,现在小叔子最有钱,两个嫂子倒也不会推辞。
“还记得自己的房间吗?”
段春生笑眯眯问道。
文喜夏面无表情推开一扇门,里面与她幼时记忆里的房间并没有什么很大的变化。
“还是你以前那样,爸都没动过你房间。以前是爸爸错了,可我现在也想弥补你们,爸爸很想你们,这些房间都保持着呢,就是小鹤那时候还小,跟着我们一起睡的,但长大也会有自己的房间。”
段春生推开门,全然陌生的房间映入文鹤眼帘。
文喜夏拉过把手,把门关上。
“小鹤睡我的房间就够了。”
这样的小恩小惠没必要让文鹤接受,怕将来这个男人把这三分好吹成十分好,那太憋屈了。
段春生讪讪收回手,“好好好,爸爸就在原来那个房间,要有事就叫爸爸。”
文鹤拉住他:“那送我们来的司机住哪儿?”
“当然是住招待所啊。”
段春生弯下腰,笑着对文鹤说:“这里可是家里,怎么会让外人住进来。”
文鹤放开手,她只是担心段春生这种人会让司机在车上睡,有床睡就好,在车里睡腿都伸不直。
果然还是不叫爸爸啊。
段春生心里轻叹。
关上房门,文喜夏打开衣柜,在里面翻翻找找,文鹤不解但也没多问。
确定那个熟悉的地方再也没能翻出其他东西,文喜夏冷哼一声。
“还说没动过房间,我的布娃娃都没有了。”
“布娃娃?”
“那是姥姥给我的,”还没说完话,文喜夏就意识到不妥,姥姥在文鹤出生前就离世了,文鹤没见过自己的姥姥姥爷。
她赶紧补充道:“不过奶奶一直看不惯姥姥的手艺,也就扔了吧,那时候离家太匆忙了,我忘了这个布老虎。”
那是老人的美好希望,希望她能像小老虎一样健康、有活力,而不是安静懂事。
在姥姥家的记忆变得模糊,可是那自在随意的心情,似乎一直传递到了今天。
文鹤握住文喜夏的手:“别难过。”
文喜夏哭笑不得,“这话该我说的,你都没见过姥姥。”
“见过,我们每年不都回来看她吗?”
只是她在里面,她们在外面而已。
“你记着姥姥,她就一直在。”
文喜夏大感欣慰,她抱住文鹤:“我总是亏欠你太多。”
爱是常觉亏欠,那些文鹤没享受到的,来自老人家的爱,和爸爸单独相处的时间,她都有,这更让文喜夏遗憾,她妹妹这样好一个人,该什么都有才对。
文鹤不明白文喜夏在亏欠什么:“你也疯了?”
文喜夏闭嘴,她就不该期待什么。
听见卫生间传来洗漱声,文喜夏眼里闪过什么,她趴在文鹤耳边,给她讲了自己的计划和原因。
“你真要这么做?”
“是,我来这儿就是为了这个。文鹤,帮帮我好吗?”
面对文喜夏期待的眼神,文鹤点头。
“我们是一家人。”
所以她会帮她,消除阴影。
“噔噔”
段春生起得很早,他心里装着事,睡不好。
钱三妹身体是不好了,段春生是真想让孩子回来认人的,最好认祖归宗。
文鹤本来就是他的女儿,段家的孩子,就是该认祖归宗。
他做得没错。
文鹤打开门,段春生往屋里探了一眼,两个女孩竟然起得比他还早,此刻收拾整齐,文喜夏坐在床上看书,桌上放了好多草稿纸。
他小看了两个升学期女孩的刻苦。
他那些个侄子有人能起这么早吗?全是些好吃懒做的货色。
“咱们去你奶奶家吃早饭,你伯母她们肯定也在,这段时间都是她们照顾你奶奶。”
怎么会不在,就是平时不在,今天也是要在的。胡倩早上起来就看见楼下停了辆车,是小叔的车,他回来了!
她赶紧摇醒身边人,又去叫小儿子起床,要争取给她小叔留个好印象,段春生没儿子,她可有两个,赶在了计划生育前。
“家宝,妈说的话你听进去没?”
十三岁的段家宝打了个哈欠:“妈你念这么多遍,傻子也记得。”
看着儿子那副埋汰样,胡倩一肚子气。“算了,我去给你奶做饭,你等会坐客厅安静会儿,表现乖一点,看到你叔要喊,乖点成不?”
“成成成,妈你快去,我想吃油炸糕。”
“就你要求多。”
胡倩嘟嚷,但还是准备做油炸糕,她心里嫌婆婆偏爱小儿子,轮到她自己也偏心小儿子时就忘了说过的话。
段家宝来到奶奶家,打开电视津津有味看起来。
屋里来了人,他也像没事人一样看着电视,自在极了,也是,这以后都是他的。
他妈说,他小叔家没儿子,将来奶奶的、小叔的东西都是他继承。反正以后都是他的,讨好他小叔干嘛,他二叔家也就一儿一女,怎么舍得把儿子过继给小叔。
段家宝心里算得一清二楚。
“这是段家宝。”
段春生跟文鹤介绍道,对段家宝这副模样也不嫌弃,这又不是他儿子,有没有家教,懂不懂礼貌关他什么事。
文鹤多看了一眼段家宝,碰了碰文喜夏的肩:“我就说生生不胖吧。”
记忆里的小胖墩突然变成眼前极具存在感的人,文喜夏也很惊讶,但最先做的还是反驳:“跟坏的比什么,你就不怕以后生生变成这样?”
段家宝以前最喜欢揪她辫子、抢她东西,文喜夏可都还记得,也不觉得这样说段家宝有什么不对。
“她不会变成这样的。”
按照文东升的生活习惯和饮食结构,就算很努力也还是达不到这种程度的。
段家宝耳朵没聋,听到姐妹俩的谈话,一脸凶相走过来,似乎地板都颤抖了几下。
走近了,看见姐妹俩的脸,段家宝愣了一下。
以前他就知道家里最好看的人就是小叔,在一家子平凡路人脸里格格不入,外人也都理解钱三妹为什么疼段春生。
可段家宝还是长这么大第一次直面基因的残酷,为什么姐妹俩长得这样好看,而他长这副样子?
他还是有基本的审美。
段家宝心里的忌恨都快能滴出水来了,他一脸嫌弃:“你以为你们很漂亮吗?瘦不拉几的样子丑死了,跟搓衣板一样…”
“啪——”
段家宝还没说完话就被段春生一巴掌扇偏了脸,他捂着脸一脸震惊地看着段春生。
“谁教你这么跟姐姐妹妹说话的?没规矩的东西。”
段春生一脸冷色,他知道段家宝是什么货色,但没想到他会这样说,这是他的女儿,他这样说,他以为得罪的是谁?老大家只怕在后面也没少编排他。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待着厨房里的胡倩其实什么都能听见,只是在儿子占下风时她才会准时出现。
段春生低头对两个女儿说:“你们先进去看奶奶。”
文喜夏拉住文鹤的手往最里面的房间走,他们段家的事她是一点也不想管。
推开门,那股本来就若隐若现的味道变得更清晰了,像是打翻了还没发酵好的酱菜缸,抹布味、臭味、药味混在一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腐烂,一点点露出里面腐朽的、流着脓的肉。
她爸爸没骗她,奶奶是真的要不行了。
哈哈。
一想到这,文喜夏就想笑。
仰天大笑。
“谁啊?”
床头传来十分虚弱的声音。
文鹤看了一眼文喜夏,得到对方肯定的眼神后,文鹤靠着门,闭目养神。
文喜夏一步步靠近,老太太的床拉了一层帘子,越是走近,那股臭味越浓。
“是我啊。”
文喜夏轻声说。
“谁?”
钱三妹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眼前晃着的人影是谁。
“我是赵竹茹啊。”
文喜夏的声音是那样轻飘飘的,就像是从天边传来的一样,又或者是,地狱。
钱三妹有一瞬间心跳急剧加速,“怦怦怦”,心脏像是要震出来一样。
她是死了吗?那个死女人竟然来找她了!
“不、不”钱三妹的声音变得惊恐起来,“你不是早死,早死了吗!不是我害的你啊!”
她的声音逐渐大声,文喜夏拿过旁边的枕巾捂住她的鼻子,钱三妹拼了命挣扎。
她的眼中倒影着文喜夏的面容,果然是赵竹茹的样子!那让她记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的脸!
恍惚间,她像是回到了那年,她看着那个女人一脸羞意,跟她说家中父母将她许给文家。
文家!
以后赵竹茹就要做读书人家的少奶奶了,而她,而她……
“日后或许我们还能结个娃娃亲呢!”
赵竹茹亲密拉着钱三妹的手,耳朵贴近钱三妹的肚子,满脸好奇和幸福。
“是啊,咱们大人的缘分还能再续下去。”
钱三妹满脸温柔,手攥得紧紧的。
外面都乱成一团了,偏偏她赵竹茹的命好,一生都是享福命,不像她逃难来了这儿靠伺候赵竹茹才能活下去,后面也只能嫁给木匠。
这样的身份,文家怎么可能让两家孩子结娃娃亲!
赵竹茹为什么还能活得这样单纯!
但没想到风水轮流转,那年闹得凶,钱三妹没少出力,转头又是一副恩人姿态接济赵竹茹,她也想让赵竹茹尝尝这被施恩的万般不是滋味。
可没想到赵竹茹还是熬过去了,只是哪里还看得出原来是张漂亮脸蛋,也是,那时候过得那样不好,居然还接别人的儿子养,这样看,明明就是赵竹茹没有福气,连儿子都生不出来!
到后来,因为那些“恩情”,加上段家在池阳这一块还是不错的人家,赵竹茹的女儿成了她的儿媳。
哈哈哈。
钱三妹只觉得是否极泰来,那张几乎和赵竹茹如出一撤的脸从此以后就要对她做小伏低,当真是她钱三妹命好!
更好的消息传来了,赵竹茹丈夫不行了,丈夫的离世让赵竹茹看上去越加老了、丑了。
所以那天看到赵竹茹时,钱三妹知道,到时候了。
只是那时候她不知道,那天房间里除了她和赵竹茹,还有一个人。
看着面前存着几分死气的脸,文喜夏不喜不悲,也没多少报复回来的快感。
那时候她太小了,还不到四岁,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后面懂了,那时候她妈妈很幸福,这事不能说出来,说出来会让现在幸福的生活盖上一层厚厚的阴霾。
为着这样的人,为着这样的人……
“为着这样的人,不值得。”
突然一股力袭来,文喜夏的手被迫松开,钱三妹大口大口喘着气,终于有了几分清醒。
“文鹤!”
文喜夏克制着声音,带着几分无助。
“你跟我保证不会真让钱三妹出事的,你难道要一辈子为着这个人活在阴影里吗?”
无论事后会不会被追究,杀过人这件事都会成为文喜夏一辈子迈不过去的阴影。
她姐姐该生活在光明里,她的路是眼前这个老太婆想象不到的美好。
这样一个烂人,不该成为文喜夏路上的障碍。
“文、文鹤?”
喘过气的钱三妹终于明白不是赵竹茹来找她索命了。
文鹤蹲下来,直视床边老人失神的眼睛。
“或许你还记得我以前的名字,段荷,还记得吗?”
看到她的眼珠子转了转,文鹤知道钱三妹是清楚的。
“别大声叫嚷,毕竟我动作更快,再说你这破嗓子又能喊多大声呢?”
钱三妹眼里的怨气要是能化作厉鬼,只怕文鹤还能担忧一下。
可现在,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是呢,托你的福,我的名字改成了文鹤,段喜夏也改姓文了。”
“段,段,你们,你们是段家人!”
听着老太太颤颤巍巍的声音,文鹤轻轻握住文喜夏的手,“你还是再多活两年吧,要是走得比我俩早,”
“咻”
一把剪刀直愣愣插进床边,离钱三妹十分近,白晃晃的光倒影出钱三妹恐惧的眼神。
“我不介意挖坟抛尸的,让你死了也不安生!”
“你、你不怕,我说出去”
“你说呗,谁会信你这个老太太的疯话,你有看过你现在的样子吗?”
文鹤不知从哪里取出了一个小镜子,放在钱三妹面前。
她艰难地抬眼,望向镜面。
镜中映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脸,皮肉干瘪地贴着骨头,眼窝深陷得只剩下浑浊的眼白,嘴唇乌青干裂,毫无一丝血色。
原来花白的头发凌乱地黏在额角,像是从水中捞起来的水鬼一样。
整个人形销骨立,更似那枯槁的朽木。
她从未见过这般狰狞可怖的自己,这哪里还是她,分明是一具行将就木的枯尸,比赵竹茹还丑,还狼狈!
一口气猛地卡在钱三妹喉咙里,她的眼前骤然发黑,浑身的力气尽数散去,身子一软,晕过去了。
文鹤探了探钱三妹的鼻息,还活着,就是今天受到的惊吓太多了。
文喜夏木木地看着文鹤,她第一次见到文鹤这个样子。
“你怎么发愣了?”
文鹤在文喜夏面前晃了晃手,她姐连杀人都能想到,怎么还会被她的恐吓吓住。
“滋”
段春生皱眉,怎么打不开门?
“怎么把门锁了,你们在干嘛?怎么有点吵。快开门,爸爸刚刚和你们伯母说清楚了,现在她们要跟你们道歉。”
文喜夏心慌慌地看向文鹤,却见对方不慌不忙把剪刀取下来放进外套口袋里。
然后将老太太推开,把下面的床单撤掉,随手拿过床头柜上的杯子往上面一倒,浸湿了被子。
“钱三妹她刚刚尿床了,屋里味道大我就把门锁上了,我现在帮着换床单,你们先在客厅等着。”
段春生松开门把手,他心里有点高兴。
没想到文鹤居然不嫌弃老人,好孝顺!
至于文鹤没改口,段春生也觉得正常,人家不是也没叫他爸吗?
“好,需要帮忙喊爸爸。”
“没事,我姐在帮着收拾。”
段春生心里更美了,转身赶着胡倩母子走,“该做什么做什么,我女儿有气量,不和你那没家教的儿子计较。”
胡倩脸扭曲了一瞬,很快又被她压下去,没办法,她男人下岗了,工作还是段春生找的,她怎么敢撕破脸,更何况她还馋着人家的财产,想要小儿子继承。
等周围安静了,文喜夏才回过神,她的脸色早已被泪水打湿,抹了把脸后她帮着文鹤收拾。
“你”
怎么做到的?
锁门,带了剪刀和镜子,在最后关头阻止她……
“你好点了吗?”
文喜夏点点头:“谢谢你,如果不是你……”
“我说过,我们是一家人。”
文喜夏破涕为笑。
文鹤果然还是那么奇怪。
她好爱这样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