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大树
冬夜漫漫,一页页翻过,总是能见到天明朗起来。
“快给家里人打好电话以后咱们就出发啊。”
潘立德嘱咐学生,无论学生家里有没有电话,他都得这样说一声。毕竟马上要出发去外地了,即便之前虽然有标明要出来多久,可这些学生才多大,出来这么久了肯定想家了。
而且如果跨省打电话,话费会更高,或许对一些学生来说也是负担。
所以潘立德才会在这里特意停下车来,让学生们有个活动的机会,正好也下车吃个饭,上个厕所。
丁雨桐咬着下唇,手伸进书包袋里默默数了一遍钱,又放下手。
还不知道到齐城要花多少钱,她还想给妈妈带点特产。
妈妈从来没有出过知省,她还想拍张照片回去给妈妈看。
还是不要打电话了,反正妈妈也知道她大概什么时候回来,跟着老师妈妈很放心。
只是今天是一月一日,又到了新的一年,总觉得这样的日子很特殊。
可也没那么特殊,华国人过的是农历新年,为这事打电话不值当。
“你不排队吗?”
文鹤看着丁雨桐直直站在原地,眼睛却还盯着红色座机。
她是想打电话的。
文鹤不用动脑子也能判断。
“不了,你先排队吧,我到大巴上坐着,我给你留好位置,等会你要继续坐我旁边啊。”
丁雨桐笑着说完话后就转身往旁边早停好的大巴车方向走。
谁会特意在朋友面前表现自己的窘迫?
她们是朋友没错,可正是因为这样,才更需要保护好自己的自尊。
任何没有自尊心的关系,不需要外力的打击,只要轻轻一碰,就会满地碎片。
排队的队伍不长,毕竟人也就那么多。
文鹤等的时间不算长。
家里在她集训前就装上了座机,不像以前那样只能打到店里。
“喂,你是谁?”
听着电话那头稚嫩的声音,文鹤不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有多柔和,正在旁边假装不经意乱转的艾琪看到了。
文鹤在和谁打电话,这还是她认识的文鹤吗?她竟然会有那样的表情。
“那你猜到了吗?”
“二姐姐!”
文东升欣喜不已,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个不停。
她太久没听到文鹤的声音了,偏偏最近她发生了许多在她眼里称得上是大事的事情。
她告诉文鹤,之前徐江晖给她办了游泳卡,文东升一直偷懒不去。
但她穿着冬装的样子,比起糯米团子更像是肉团子,徐江晖眼里再有滤镜也看不下去了,主要是他听人说小孩太胖影响长高,还不健康。
如果文东升有一点点不健康的迹象,这才是在挖徐江晖的心。
正好这家游泳馆冬天特意在屋内设有燃煤锅炉,徐江晖不给文东升带零食了,让她用游泳卡集章换零食。
没人给她零花钱,文东升只能自力更生。
但没想到她在游泳馆游泳居然会被当时退休的林教练看中,说她有天赋,把她推荐给了自己学生,也在当教练的王哲。
“等元旦过完我就要去试训,这会不会很累啊?可爸爸他好高兴,妈妈说我厉害,大姐姐也说我总算找到了擅长的事。可二姐姐,我该去吗?”
所有人都在开心,她应该也要开心的。可文东升12月才满的7岁,她对很多事都还没有真实感,处于父母叫她做什么她就去做的阶段。
就像是上小学这件事,她并不那么想要去,也不想去市五小,可这些事一经妈妈拍板决定,文东升就什么也不能改变。
大人会说:“你现在还小,爸爸妈妈都是为你好,以后你长大了就懂我们的苦心了,你会感谢这时候听话的自己。”
大人说的话总是有用的,文东升虽然一直很健康,但也生过病,感冒的时候她难受得只能躺在床上,而妈妈却知道她该吃什么药,用不用得着去打针。
感冒很快就好了,如果没有妈妈,她的病可能要持续很久。
该听大人的话,听大人话才能长大。
“你喜欢游泳吗?”
她喜欢游泳吗?文东升摇头,“我不知道”
她才七岁怎么会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了。
喜欢可以怎么样,不喜欢可以怎么样,文东升通通不知道。
就像她并不那么喜欢读书,可她不也还是要继续下去。
“生生,不要急。先去试一下,如果真的感觉到不喜欢就给我说。人的喜欢是有限的,不喜欢也是有限的,没必要让不喜欢的事耽误了你有限的喜欢。”
文东升没太听懂文鹤的话,但她听懂了那句不喜欢就给姐姐说。
到时候就是所有人不同意她,文鹤也会站在她前面。
文东升嘴巴一撇就想哭。
“我以前怎么会讨厌你呢,你明明是最好的姐姐。”
文东升讨厌过她?
文鹤握住电话手柄,沉默了一瞬,对面的哭声已经传到了她耳朵里。
怎么这么爱哭呢?
文鹤有些无奈。
“你还有一个姐姐,她也很好。”
文东升嘟嚷几下,“哎呀,现在是我和姐姐打电话,别想大姐姐了。”
她是蜜罐里长大的小孩,说话也和蜜一样甜。
文鹤早对文东升这一套免疫了。
“爸和妈在家吗?大姐呢?”
“今天元旦,大姐姐去找她朋友啦,妈妈也去广城了,美美姐姐在家里,她等会要带我去广场玩,会很热闹呢。”
文家和老邻居关系还是不错的,即便搬家了也还有联系。文竹要出远门的时候,也会放心让文东升待在陈家或者让陈美丽来带文东升,她也会从广城回来时带一些新玩意给陈家。
“好,那我挂了,过两天就回来。”
“那姐姐你能给我带巧克力吗?我要白巧克力。”
文鹤还没答应,文东升就提出了新的要求。
被爱的人才会肆无忌惮,她知道自己怎么样对方都会爱她。
这怎么不算人的天赋?能感受到一个人是否真心喜欢自己,不然怎么会蹬鼻子上脸。
“等你试训回来再说,你要用心感受,我要听到你内心的真话才会给你。”
其实也是答应了。
“爱你,mua”
听着小孩黏糊的亲吻声,文鹤笑了笑:“拜拜”。
挂断电话,文鹤转头看了一眼,见还有人坐着吃饭,她又转过来拨通另一道电话。
“喂?”
很好听的女音,却也很陌生。
人身上的很多地方都是特殊且独特的,指纹、虹膜,还有声纹。
文鹤的记忆里,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声音。
但她知道她是谁。
“您好,我找万青松。”
“奥,找小松的啊,我去叫他,你等一下。”
在一阵脚步交织声中,略微带着喘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文鹤,是文鹤吧。”
他的声音听起来是那样肯定,也正是因为这样确定,他才会跑那样快,怕文鹤多等一秒。
“嗯”
万青松有好多话想说,最后都化为了:“你在那边适应吗?”
其实他更想问的是,今天她过得怎么样,就算是集训元旦也该轻松一点,每天埋头做题很累吧,辛苦了。
可这些话让一个没有同样经历的人说出来是那样轻飘飘。
“马上要去齐城比赛了,想着今天元旦所以给你打一个电话,元旦快乐,万青松。”
像是无数烟花在头顶炸开,橙色的、紫色的,总之非常漂亮,像树的藤蔓那般无限蔓延出去,可又像是闪电那样明亮,让人脑子一片空白。
沉默好一会儿,文鹤听见万青松回应:“元旦快乐,文鹤。”
他的声音比什么时候都沉,也比什么时候都轻。
“如果我去演戏,只是如果,你觉得怎么样?”
那故作轻松但满是紧张的语气瞒不住文鹤,今天都来找她寻求建议?元旦真是个热闹又满是疑问的日子啊。
“你喜欢吗?”
文鹤向来直接,她不是现在才这样的,她是一直都是这样,对她来说,最重要的不是亲人朋友的选择会给他们带来多大的荣誉,而是他们是否喜欢。
就算获得大家都羡慕不已的成绩,可如果活在痛苦里,那真的是好事吗?
“喜欢,很喜欢。”
他没想到这段时间会发生那么多事,不过是帮忙给一个因为演员出事的剧组帮忙,还只是一个只有一分钟镜头的角色,可当镜头对着他,万青松才发现,原来他是喜欢演戏的。
他是很聪明,即便不是出于他爸爸是万国崖的身份,人们也会说他是一个聪明人。
可他偏偏认识了文鹤,在还有些洋洋得意的臭屁小孩时期就见识到了什么才是——天才。
他在迷茫和不自信时期,还带着几分自负的心情,单方面把文鹤当作了对手。
现在想来,是有几分可笑的。
就像人怎么能胜过命运,他怎么可能赢过她。
他眼睁睁看着,文鹤站在了更大的舞台,他也清楚地意识到,她的路会越来越广阔,这样下去他们做不了同路人,他不想成为阶段性朋友。
导演那句:“你真是第一次演戏吗?完全是天才演员啊!”
这个导演有自己的公司,他想要签下万青松,所以他并不是在说奉承话。
当他看着那张脸出现在监视器里面时,那像是从深海中浮上来的眼神,让这廉价的临时搭建的场景竟然拥有了真实的重量。
他挖掘到了天才演员!
万青松这次是真的成为天才了。
这样的他比只能考第二名的万青松,距离文鹤更近。
万青松把这些话一股脑都跟文鹤说了。
只是……
“我爸知道我去演戏了,他很生气。”
万国崖其实已经把万青松的路安排好了,他是他的儿子,理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怎么就走偏了,要当一个上不了台面的戏子?
以后人家说起他万青松是他万国崖的儿子,万国崖自觉丢不起这脸。
“那他生气吧。”
“我很高兴,你现在比那时候说要当侦探还要大声,万青松,做你想做的事。”
“如果害怕,还有我。”
文鹤像是一棵深深扎根大地的树,对于喜欢的幼苗,她会用枝干为它遮风挡雨。
而现在,文鹤正在成为一棵大树。
回到大巴车上文鹤在丁雨桐旁边坐下,接着她从口袋里拿出两颗糖放到丁雨桐手里。
这样的糖并不贵,随处可见,但味道十分不错。
丁雨桐撕开糖纸,却见里面是一枚硬币。
“没想到你运气这么好。”
此刻大巴车上只有两个女孩,丁雨桐有一瞬间怔愣,又想放回文鹤手里。
“你已经帮我太多了”
怎么能让这段情谊再加上金钱。
“这你自己中的,你不知道这个糖最近在搞这种招数吗?就为了让更多人买它的糖。”
丁雨桐要气笑了:“文鹤!你在说谎上一点天赋也没有!”
“是么,”文鹤耸肩,“快去和家人打电话吧,你在演技上也没有一点天赋。”
“我…”
“快快快,等会要发车了。”
丁雨桐放下书包,转身下车打电话。
齐城啊。
文鹤撑着头看向车窗外。
这一次她真要拿金牌给艾琪看看。
她要赢。
一直赢。
不然,怎么能成为那颗大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