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月亮
“原来是这样算的,她好聪明。”
这次竞赛只有三个女孩,艾琪一个人一间房,在外人看起来或许有点寂寞,但只有本人知道有多爽。
因为只有一个人,她才可以今天偷偷把他们随手扔下的纸拼凑在一起,看到文鹤写下的完整解题思路。
只有艾琪知道自己为什么进步那么快。
如果文鹤不是学生,而是一个老师,不知她的门前会有多少人抢着找她学习。
去年她也傻,只是知道文鹤极为聪明,但她心里傲,觉得自己不会比文鹤差到哪里去。
艾琪去年从来没找过文鹤请教问题。
都是学生,有什么好请教来请教去的,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多找老师请教,那才是正道。
那时候的艾琪真傻!
现在的艾琪也傻。
只能偷偷摸摸在所有人走了以后到处翻抽屉,有的人没把本子带回去,艾琪就赶紧记下来,然后再把那些碎纸拼凑在一起。
艾琪庆幸自己没那么傻,不至于拿着这些纸看不懂。
能进到省队的学生已经可以说是天之骄子了,站在了很多人之上。
可那些题有时候并不是说解不开,而是在规定的时间内是否能给出完整的思路和答案。
但竞赛是要争分夺秒,每一分每一秒都很珍贵,毕竟同分下用时少的人胜出。
自信自己能解出每一道题的人,能自信说出自己在考场上也能做到这样吗?
竞赛其实就是一场选拔,定义着什么才是天才。
人才有很多,可天才少有。
艾琪不是一个不自信的少女,相反,但凡她心里没有一点底气,她也不会在文鹤选择放弃保送时也跟着放弃。
艾琪是自信的,但不至于到自负的地步。
她是人才,所以拿着思路和答案她可以看懂理解,就是一些不能即刻看懂的也可以像此刻这样,待在房间里自己慢慢消化。
从一张、两张纸上,透过那一个个公式,艾琪在看懂文鹤,她试图跟上文鹤,所以她能一步步进步。
可这样会造成一个后果,艾琪越发绝望了,她当初到底为什么要说那些话,她竟然会想着考过文鹤!
人才怎么能比得上天才。
到最后一定会被文鹤狠狠嘲笑的,不过是该嘲笑的,一切都是她自己咎由自取。
第一……
“要怎么才能拿到第一名啊啊啊”
艾琪抓乱头发,她也丝毫不在意自己不修边幅的模样,如果在意就能考第一,那她一定把自己打扮得最体面。
即便知道了最后的结果,艾琪也不会想着就这么轻易放弃了。
如果想要放弃,她也就不会跟下水道的老鼠一样去翻别人抽屉,甚至把那些撕碎的纸张拼在一起只为了看到文鹤写下的每一笔推导。
为什么她就那么聪明?
越了解文鹤,艾琪心里越是别扭。
此刻窗外明月高悬,艾琪待不下去了,她感到一阵窒息。
桌上那堆纸就跟索命鬼一样叫人心烦意乱。
出去吧,再待下去,她要疯了。
不,要继续看下去,看了还有一点点胜算,让自己有平局的可能。
是的,艾琪能想到最体面的方式就是让自己努力考到满分,即便她需要更多的时间,拿不到第一名,可她也可以狡辩说她还是有和文鹤碰拳头的实力。
最终,艾琪实在看不下去了,她猛地拉开门,想要下楼透透气。
还没到老师们规定的闭寝时间,艾琪还可以站在小路上透口气。
为着这些学生能全心全意沉浸在学习里面,这次集训的地方比较偏,是在郊区。
冬天的风是刺骨的,只是漫不经心吹过,也会让人抖上一会儿。
艾琪双手抱在胸前,不停搓着胳膊,想要通过活动让自己暖和一点,这个见鬼的天为什么是湿冷的,她吹着厚衣服也没用。
可也正是朔风凛冽,让艾琪脑子变得更清醒。刚刚那道让她觉得毫无思路、文鹤的解题思路却那样果断清晰的题,似乎有了其它解法。
这道题还可以用构造法来解。
对,只有这样做……
艾琪想得太入神,完全没注意自己走到了哪个方向,这冷风像是成为了她的兴奋剂,边走边想还能叫她思路越发明了。
艾琪太兴奋了,等她想清楚该怎么解决这道题时,一抬头,哪里还有什么房子建筑的影子。
掉完叶子的树光秃秃立着,像是为这冬天加上了一份寒意。
起码艾琪现在心里就冷得不行。
不是,她到底到哪儿去了?
她还能回去吗!
“文鹤,老师说查房没看到艾琪,你有看到她吗?”
丁雨桐端着脸盆进来,今天晚上房间里停水了,她只能去楼下接热水洗漱,正巧碰到老师一脸焦急找人,她就赶紧上来问文鹤了,她怕是艾琪又来找文鹤放狠话了。
现在艾琪做出什么事丁雨桐都不觉得稀奇,毕竟她可是跟文鹤发起了挑战,跟文鹤诶!
所以丁雨桐觉得艾琪不在房间休息,跑来找文鹤也是极有可能的。
文鹤正在写什么东西,听到丁雨桐的话,她头一次有了其他动作。
文鹤停下笔,“没有,我只看到钱老师来查房。”
“那她到底去哪里了?”丁雨桐放下盆子,“会不会是她去接热水,和老师错过了?”
人肯定不会一开始就往坏的方面想,丁雨桐只是以为钱老师刚好和艾琪错过了。
文鹤低下头看手腕上的表,“你先休息吧,我再写一会儿。”她又继续低下头写写画画。
丁雨桐皱眉,有点担忧,她又开始对刚刚那些话产生怀疑。
“会不会艾琪出去了啊?”
文鹤没回她,看起来又沉下心干自己的事了。
或许,真就是艾琪和老师刚好错过了而已?
丁雨桐也没听文鹤的话去休息,就是没出这个事她也睡不了,她还要再对今天的那些题复盘,尤其是早上考的那张卷子,她错的地方太多了。
就着灯丁雨桐拿出卷子看,但没过多久,她察觉到身边的文鹤站起来。丁雨桐连忙抬起头问:“怎么了,是要休息了吗?”
却见文鹤拉开窗帘,往窗外探头看,又伸回脖子看手表,然后叹了口气。
“你怎么了?”
这样的文鹤让丁雨桐心里毛毛的,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一样。
“老师们都出去了。”
这短短一句话让丁雨桐睁大了眼睛。
她当即明白文鹤是什么意思。
“那我们……”
该怎么做?
老师们自己去找艾琪,没有跟学生们说就是觉得还不严重,或者想着别等会学生找学生,又丢一个学生。
丁雨桐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心里有些犹豫。
如果不去,那会不会太没有良心了,这已经算得上是有同学情了。
可要是去找,又不跟老师们一起,万一走丢或遇到什么事怎么办?这里这样偏僻,出了事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我去看看,你就在房间里,万一艾琪回来了还有你在。”
没想到自己的犹豫被文鹤看出来,丁雨桐动了几次嘴没说出话来,只能看着文鹤拿过椅子上挂着的包,放了一些东西在里面后消失在她眼前。
之前想的,文鹤究竟是站在什么角度来看她们的这个想法又蔓延上来。
文鹤为什么明明都站在了她看不到的高度,还能为她保留这样温柔的选择?
就像此刻,文鹤好像忘记了艾琪给她当面留下的挑衅,选择出去找艾琪。
“你这样的人,也很辛苦啊。”
丁雨桐默念,她抓紧窗帘,目送楼下那个身影逐渐消失在光下,一切又恢复了沉默,寂静的冬夜在无声咆哮。
“啊啊啊,怎么又走到这儿来了!”
在这无边无际的黑夜里,艾琪又迷路了。
艾琪抓着头发,就像她做不出题要揪下一把头发那样扯着扯着就将头发抓下来,焦躁、不安和恐惧将她环抱,空气的湿气好像又重了一层,像是无形的枷锁压着她,让她的背脊越来越弯。
她怨恨地抬头盯着那轮高悬的明月,若不是这明月引诱她出来,也不至于在这漫长的黑夜里她分辨不了方向,一遍又一遍走错路。
这般努力的她,究竟是离目的地更近,还是更远?
艾琪不知道,也不敢去想。
她只能大喘气两声,又撑着膝盖站起来继续走。
总能走到的,总能走到的。
天会亮起来,而她会走出这迷障。
可人的身体不仅仅只以人的意志而行动,就像那些濒死之人最后难道没有很强的求生欲吗?可他们还是死了。
艾琪只觉得身体越来越冷,为着方便,她穿着拖鞋出来的,哪怕她是活动着的,可四面八方的风不听她的诉苦、不看她的窘迫,那踩在地上的脚真的是自己的吗?
沉重,僵硬。
不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多久,艾琪随意靠着一棵树坐下。
抖个不停的腿终于听话,就是脚趾麻木,是失去知觉了吗?
明明这样冷,她怎么还出汗了?出了多少汗?
艾琪通通不知道答案。
她此刻只想什么也不管,就坐在这儿,坐着吧,坐着等到天亮,她就能回去了。
回去……
“醒醒!”
突然一束光从天而降,剧烈的光亮唤醒了昏昏欲睡的艾琪。
月亮,月亮会这样明亮吗?
怪不得她会被月亮吸引。
太明亮了啊,比太阳还耀眼。
真烦,但好喜欢,好喜欢。
艾琪迷迷糊糊,可是好温暖,她紧紧贴着的地方坚韧又柔软。
坚硬如磐石,柔软如云朵。
在耳边呼啸的风声似乎越来越小,好久没这么安静过了。
安静……安静?
“艾琪,看着我,这是几?”
艾琪睁开眼睛,原来是文鹤啊。
她努力将视线聚焦在对方的手上,傻傻笑起来,“月亮”
月亮?
文鹤看向放在一旁对着天空照的手电筒,艾琪不会脑子真迷糊了吧?把这个灯当作了月亮,还听不到她的话。
“你还知道我叫什么吗?”
“月亮,月亮”
完了,艾琪真傻了。
文鹤从被艾琪压着的包里拿出保温杯,她离开之前特意在大堂接的热水。
又从包里拿出一个玻璃杯,把保温杯里的热水往玻璃杯里倒了一半后将其放在艾琪脖颈处,这里血管粗。
包里被她塞进去的衣服全被她取出来裹在艾琪身上后文鹤没停下动作,她看了一眼艾琪脚上的拖鞋,一摸,果然袜子湿透了。
文鹤脱下艾琪脚上的袜子,从裤袋里拿出纸给她擦汗。
见对方终于不傻笑了,文鹤又伸出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这是几?我是谁?”
“二,文鹤。”
看来是清醒了,文鹤又从裤袋里掏出两颗糖放进保温杯里,看着糖融化后,文鹤扶着艾琪,将杯子递到她嘴边,看她慢慢咽下去。
甜甜的水漫过口腔,缓缓流进喉咙。
明明还没开始循环代谢,怎么就感觉流到了心脏?整颗心脏好像跳得更剧烈了。
就像这水,明明口感告诉她这不仅不甜还很腻味,可为什么她会觉得这是她喝过最甜的水呢?
好奇怪。
这世界上怎么会发生这么奇怪的事。
“你知道你这种行为叫什么吗!”
钱玫指着文鹤,这个她一向觉得最省心的学生居然胆子这么大。
是了,以前老师们私下里就说过这个看着乖觉的女孩一点也不乖乖女,哪个乖乖女会把人一家子告上法庭的?
“你怎么就这么有主意呢?如果不是我们发现得早,你们两个都像小鹌鹑一样抱着瑟瑟发抖了,后面还不知道会怎样!到时候我们怎么跟你家长交代?”
到时候她们知省还会有人拿到金牌吗?
光是领导的追责就是一件头疼的事。
更何况养出文鹤这样性格的家庭,肯定也不是什么善罢甘休的父母,想想就要疯。
钱玫捂着额头,感觉脑袋要炸了。
一半脑子在说,文鹤是种子选手,该轻拿轻放,不要影响文鹤的心态,别到时候发挥不好。
另一半脑子在说,这次情况这么特殊,文鹤一点也不省心,这次轻拿轻放了,以后怎么办。
可从医生那里钱玫得知,如果不是文鹤早一步找到艾琪,并且让失温的艾琪得到缓冲,又用手电筒指示让她们找到地方,还指不定后果会怎么样。
这真是……做得又对又不对。
文鹤也不说话,就那样静静看着钱玫,她眼里什么情绪也没有,偏偏让钱玫本就有了偏向的心软了下来。
她咳嗽两声:“你们俩都要写检讨啊,你至少得写五百字,得让你知道,”钱玫弯下腰,“不要什么事都自己一个人抗,也要相信大人啊文鹤。”
“你还小,有任性的权利。我也会写一个三千字的检讨,作为大人,作为老师,没得到你的信任,是我的失职。”
那原来只黑幽幽一片的眼睛里,划进了一小舟,漾起了层层涟漪。
文鹤盯着钱玫:“你没失职,老师,你的处理方式很及时。只是当我觉得我能做到,我也想做时,那我就不会犹豫。”
钱玫感觉自己迷失在了那双漂亮神秘的眼睛里。
本来还想做个帅气的大人呢。
“谢谢你”
钱玫轻轻搂住文鹤。
“你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很棒、很厉害的大人。”
就是此时文鹤跟钱玫说她以后会成为一个改变世界的人,钱玫现在也只会点头说:“是的,你会的。”
另一边,得知文鹤在被挨训的艾琪拔下针头就跑,她一边压着手止血,一边急得不行。
怎么能让文鹤挨骂?
这一切都是她的错啊!
她错得太离谱了。
她还欠她一个道歉。
等艾琪到的时候,办公室里只剩下钱玫。
“她,文鹤她人呢?”
艾琪喘着气,老师也不叫了,要是钱玫真训了文鹤,她只怕当场要和钱玫急眼。
“回去休息去了,毕竟昨天你揪着人家衣服不准人走,这孩子都没怎么睡好。”
艾琪闹了个大红脸,都不好意思待下去了,可她还有问题要问。
“那她是有什么惩罚吗?不能罚她,人家这是做了好人好事!我听到别人说你们要罚她我就想不通,她什么都没做错,做错事的人是我……”
钱玫面无表情听着艾琪说话,她没想到这就跟拉了门闸一样,絮絮叨叨个不停。
“你要写一万字检讨。”
“我写,那她的呢,都给我!”
“加值日一周,”钱玫笑着补充道,然后她的嘴也没停下来了:“不仅是你们教室,还有老师办公室,不仅要扫还要拖……”
等老师说完,艾琪也没抗议,她只是说:“那老师您能不能不要罚文鹤,该表扬她才是,如果不是她,我现在都不能跟您站在这儿说话!”
“行了,”钱玫笑意中带了一丝怀念,“别在我这里杵着了,去找文鹤吧,念了一晚上她名字了,不过你还念了个什么月亮、好亮之类的,这有什么关系吗?”
艾琪转身就跑:“什么也没有,我先走了老师!”
钱玫摇头:“这孩子”
笑了一会儿,钱玫低下头喝了一口热水,眼里闪过庆幸和失落。这次真是太好了,她没有错过。
为什么每天都要查房,为什么能反应这么及时。
这些伤痛永远不会消失。
只是这次,得救的人又何止是艾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