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厌恶她又想成为她
“咚”
冬日的夜晚变长,白天变短,这六点的闹铃响了,天还是黑的。
文鹤眼皮扑朔了两下才醒过来。
床边的灯被打开,是丁雨桐开的。
“你先收拾,我去给你拿早餐。”
她起得比文鹤还早,丁雨桐每天心里揣着事儿睡觉,早上自然就能起得早。笨鸟先飞,丁雨桐不想最后被狠狠落下。
苏城市一中在知省高中排得上前三,这次省队里面苏城市一中就有三个人,还有一个高二的男生。
似乎是因为上次成绩没达标,这次住的环境比之前的还好,可以两个人一个房间,她们一个学校的就干脆住一起了。
集训生活非常枯燥,白天老师会带着学生进行知识梳理和测试,下午巩固和复盘,晚上还会继续考试。
悟性差一点的,如果手中的笔不小心落下,捡起笔再抬头就跟不上了。
丁雨桐端着早餐时注意到手上的茧子又厚了,也是,她写空了多少支笔芯啊。
以前丁雨桐更喜欢用钢笔写字,可真当手上要不停动作时,比钢笔轻得多的圆珠笔着实为她减轻了负担。
“你又拿早餐回去吃啊?”
同为市一中的邓归停下剥鸡蛋的动作,站起来和丁雨桐打招呼,同时自以为不着痕迹地往丁雨桐身边看。
他来这里这些天,就没见到过文鹤。
“你该不会又是给文鹤拿的吧?拜托,你又不是她亲戚,有必要这么照顾她吗?再说,就是你不帮她,那些老师也舍不得她饿着,还不如拿这个时间多刷两道题,毕竟咱们跟人家可不一样。”
在看似好心的话语下,丁雨桐明白邓归的另一层意思,她也不会说好听的话,尽捡着老实话说。
“文鹤她帮了我很多,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报她,只能从这些力所能及的小事上下手了。就是她没帮我,文鹤她比我们小那么多,多照顾她不是应该的吗?我要回去了,你好自为之。”
邓归一阵牙酸,比起文鹤,他更讨厌丁雨桐。
起码如丁雨桐所说,她真得了实惠。
因为和文鹤一个房间,丁雨桐可以有更多请教文鹤的机会,而在教室里,文鹤总是很忙,她除了集训的事,桌上还有那些高考复习题册子。她也不是那种谁来找她都会理的类型,文鹤一向会先做完自己的事以后在还有时间的情况下才会理会别人。
可就是这样,也没让来请教问题的人减少,文鹤去年的事早就传遍知省数学竞赛圈了,受伤成那样还是当时知省的最高分,这样的人不请教去请教谁?更何况文鹤的解题思路真的很细,一点也不像一个少年天才,天才之所以曲高和寡,不就是因为旁人跟不上天才的脑子吗?不然怎么叫作天才。
偏偏文鹤就能做到向下兼容,十分难得。
但会不会有点太与众不同了,都在集训了,还没放弃高考。
同在一个学校,邓归知道文鹤没有放弃高考,他也看到成绩单上高三第一的名字总被她牢牢占据,似乎只要她考试,第一名的位置就不会是除她以外的任何人。
所以邓归从不在文鹤面前去讨嫌,都老老实实问问题。
可其他不是市一中的人不知道啊。
隔壁市的艾琪,是省队12个名额里除了文鹤和丁雨桐之外的最后一个女生,她去年也在,本来拿了铜牌,是可以保送到本省大学的,但一听说文鹤放弃保送,她一咬牙也跟着放弃了。
期间不少人都在劝她,毕竟这年头能进一个大学就大有前途,谁都想不通艾琪为什么要放弃。
可为什么不能放弃?文鹤她都想要冲刺更好的学校,她艾琪就不能也有志气,拿个更好的奖保送到更好的大学吗?
“可她多大,你多大?错过今年这个机会,你就能保证明年能考到更好的名次吗?那时候你都快高三了,再跟别人一起挤高考那条路子,你挤得过别人吗?”
面对父亲的不理解,艾琪头铁:“我怕什么,我已经拿到高考减分了,就是真如您说的那样到时候要走高考我也比别人有优势。”
话是这样说,可真想要拿奖,艾琪完全顾不得学校的事,她做不到两头抓。
所以当她满怀期待拿着题来请教文鹤,却见到文鹤埋头在写英语卷子时,艾琪只觉得被人泼了一盆凉水,从头冷到脚。
她双手撑着桌子,不顾周围都是埋头学习的学生,一脸难以置信。
“你怎么还在做英语题!你知不知道你在哪里?你竟然还想着高考吗?这样的你怎么冲奖!”
让她这个拿文鹤当榜样的人情何以堪!
文鹤停下笔,她本来是想做完题再回答艾琪的,可艾琪情绪太激动了,撑着桌子的手让桌子晃个不停。
这时候学生们在复盘,老师们回办公室整理晚上要考的卷子,在艾琪大声质疑里,所有人不约而同停下笔。
没办法,生活太枯燥了,发生什么热闹都想要瞧一瞧,更何况这还是文鹤的热闹。
食指指向前面的白墙,老师会把每一次测试的分数和排名贴在墙上用来激励学生,文鹤慢吞吞说道:“我没下过第一。”
艾琪愣住,心里憋着的那股气不仅没下去,还越烧越旺。
“呵,”她冷笑,指着文鹤,“没下过第一就能拿到金牌吗?上次你不也是知省第一,可你拿到银牌了吗?没有。”
“文鹤,你没有拿到金牌。”
这样的话说出来格外残忍,艾琪明明也知道当时不是文鹤的错,她已经尽了她最大的力。
可她也尽了自己最大的力,只能拿到铜牌,铜牌!
那天她状态十分好,也很健康,可是她还是只能拿到铜牌!
而今天的文鹤,不会再遇到上一次的事,所有老师的余光都会观察着文鹤,她是重点关注对象,大家都盼望着今年文鹤可以进入国家队,作为知省人站在更大的舞台上。
可是这样的文鹤竟然没有把全副心神放在竞赛上,她还在想高考,三心二意!
她艾琪没有文鹤那样厉害,可她都能全心全意投入到竞赛里,而文鹤却暴殄天物!
如果她是文鹤,如果她是文鹤……
文鹤沉默了一瞬,其他人看艾琪的目光不仅像是在看一个勇者,更像是在看傻子。
为什么那么多人会去请教文鹤?因为文鹤她会换位思考啊,她能从别人的思路去道破他怎么走岔的,比老师和他们自己还了解他们,真是神了!
如今艾琪得罪文鹤,就是泥人也有三分火气,被人指着挑衅,谁都会生气吧。
但和其他人想的不一样,文鹤并不生气。
艾琪的逻辑没问题,为什么要生气。
她沉默的原因主要是她不明白为什么艾琪会这么生气。
可她的沉默只会叫艾琪更生气。
“你等着,我会拿到第一的!到时候你要跟我承认你错了。”
放完狠话,艾琪也不在意其他人怎么看她的,自顾自坐回原位。
她已经放弃太多东西,只有说这样的话才能鞭笞她继续前进。
她拥有的东西太少太少。
也是从那天起艾琪对文鹤从崇拜变成了厌恶。
爱不能让她进步,恨却能让她与文鹤之间的差距变小。
艾琪每次测试都没有停在原地,她在进步。
一些看笑话的人也不敢看笑话了,别最后自己是最丢脸的那个。
“文鹤,快把粥喝了,还热着呢。”
手里端不了两个碗,丁雨桐也害怕自己在食堂吃了再给文鹤带饭就冷了,她干脆带上文鹤和自己的杯子,让阿姨把粥打在里面,刚好放进包里带回来。
文鹤正在桌子上写着什么,丁雨桐的话没让她站起来,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写。
丁雨桐见怪不怪,文鹤就是这个性格,她能回她话已然是真把她当朋友看了,不然文鹤会先把手里的事做完才理她。
把鸡蛋对着桌角碰了一下,壳就很好剥了。
丁雨桐顺着方向看到桌前那密密麻麻的草稿纸,她看了好一会儿都没看懂。
她知道文鹤每天早上都要写这些东西,一些和竞赛、高考都没关联的东西。
但到底是什么,丁雨桐没问。
只是心里隐隐担心,艾琪进步很大,文鹤如果再不上心一点,或许真要被艾琪超过了。
可现在文鹤专心做她的事,也不会听她说什么,而且丁雨桐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只能在自己吃完早餐以后默默把杯子洗了开始做题。
集训说是八点开始上课,但其实只有六点到六点半供应早餐,为着什么,大家都一清二楚。
听到身边终于传出除了笔摩擦纸以外的其他声响,丁雨桐停下笔。
文鹤正小口喝着粥,今天阿姨煮的青菜瘦肉粥,就是手艺不好,只比文喜夏做的菜好吃一点。
文鹤默默想到。
文喜夏因为升学很焦虑,解压方式很健康——做饭。
但家里人都爱她,没人说实话,只是为着不浪费粮食的原则默默吃完。
“文鹤,要不你还是专心一点,在集训的时候只关注竞赛题吧。”
犹豫好一会儿,丁雨桐还是把这话说出来了。
她从不觉得自己是天才,她要靠大量时间来弥补她和很多人的差距,尤其是和文鹤的。
可丁雨桐也看过伤仲永和龟兔赛跑的故事,她怕文鹤终日打雁,最后叫雁啄了眼。
如果有可能,丁雨桐不想文鹤的光环消失,文鹤这样的女孩就该永远被人仰视。
就像是神话,经久不息。
文鹤停下喝粥的动作,那双一直在走神的眼睛落在丁雨桐身上,丁雨桐第一次发现原来人类是不能和这双眼睛对视太久的。
那黑得发蓝的瞳孔就像午夜下的幽潭,表面波澜不惊,水下却暗流涌动。如果人们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什么情绪,却只能感到一阵寒意,似乎自己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盯上了,逃不掉,也不敢逃。
“你在害怕什么?”
害怕?
原来是她在害怕。
文鹤没有害怕,她却害怕了。
“你就不怕吗?艾琪放了狠话,她又进步那么大,你就没有一点点危机感吗?我就是想安慰你,让你不要介意她说的话,好好准备比赛这种话我都说不出来。”
说完这话,丁雨桐又觉得自己语气太生硬,她柔和了语气,“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就是,就是”
“就是觉得我做不到。”
文鹤给她补充完话又继续低头喝粥,“丁雨桐,我每次都是满分。”
丁雨桐愣住。
对啊,文鹤不仅每次都是第一名,还每次都拿了满分。
艾琪是进步很大,可文鹤自始至终都站在那儿,高得不像话。
不是站在山顶——山再高也有顶,是脚能丈量的地方。
她站的地方是雪线之上、云层之上,是站在连苍鹰都要止步的地方。
她究竟是用什么角度来看待她们这些人的?
文鹤的向下兼容给了别人幻想,让她们以为她站在了努力就能够到的高度。
但是,文鹤她一直在低头啊。
丁雨桐每一刻都在仰视着她,只是这太久了,不仅让她僵住身体,还让她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平视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