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这是谁的卷子
“这是谁的卷子!”
第一天考完试过后就要开始改卷。
负责批改最后一道题的黄丰突然停下笔。
此时的会议室太安静了,除了红笔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几乎听不到其他声音。
他的动作因此显得格外突兀。
旁边的老师陈云抬起头。
“怎么了?”
黄丰没有回答。
只是盯着眼前的试卷,眉头越皱越紧。
又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
随后竟然摘下眼镜,用手使劲揉了揉太阳穴,不知是劳累还是兴奋,他的头隐隐作痛。
陈云被他的动作弄得心里不上不下,老黄究竟看到了什么,这么为难。
她也凑过去从头开始看。
只是这越看越不对劲,她发出了那道惊声。
这究竟是谁的卷子?
竟然这般……
“怎么了?是出什么问题了吗?”
其他阅卷老师看了过来。
“不是有问题。”
陈云的嘴拉成了一条直线。
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这张卷子,怎么去形容这道解题思路。
“是太好了,这名学生答得太好了。”
一旁的黄丰终于开口。
会议室顿时安静了一瞬。
能让曾经被人指着说“能力高就是太挑剔”的黄丰说出这种话,可不容易。
黄丰将试卷递过去。
“你们也过来看看吧。”
接过试卷的老师刚开始神情还很平静。
看了两分钟后,他的表情逐渐有了变化。
再往后看,他竟直接拉过椅子坐下。
“等等。”
“让我再看一遍。”
又过了一会儿。
围着一起看试卷的另一位老师突然笑了起来。
“妙啊。”
“这学生怎么想到的?都让人差点忘记这是一道难题了。”
黄丰也不是什么大惊小怪的人,实在是手里这张卷子太让他惊艳了。
惊艳,很少有人会这样去形容一张试卷。
但他们在数学这条道路上所追求的东西,这孩子做到了。
大道至简。
繁琐的题目好像对她来说不过是一层淡淡的雾,拨开就是,那般云淡风轻。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会议室中央形成了一个小圈。
所有阅卷老师低头研究着同一份答案。
没有人说话。
只能听见翻页的沙沙声。
终于,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
“漂亮。”
“太漂亮了。”
数学是美的,只是太多人不知道它有多美。
可这道题的解法,只怕是外行人来看也会觉得它美不胜收。
“无论是逻辑,还是思维,都太美了。”
陈云感慨。
她甚至从这份答案中嗅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那是名为直觉的东西。
数学直觉,盯着虚无缥缈的名头,有时候毫无道理、毫无根据,但就是能像一道闪电劈开乌云密布的天空那样恍然开朗。
这和标准答案完全不一样的解题思路,比起标准答案那看似华丽的层层堆叠,更像是凭借着数学直觉横冲直闯。
可因为答题人的基础太扎实了,这股直觉被掩盖了。
但它的美是直观的,是完完全全的数学美。
“多么少见的能力啊。”
陈云的眼睛舍不得移开,她心里恨不得把这贴在名字前的纸条撕开,让她知道这是谁写的吧,她心里痒痒的。
手指轻轻敲着桌子,黄丰轻声说:“如果我们也能像IMO那样设定一个特别奖就好了,也可以颁给这名学生。”
也在一旁看卷子的孟明摇头:“这毕竟是我们自己人出的题,和IMO比不得,要真有这奖就要丢脸了。”
“哎你这不是灭自己威风嘛,你觉得国际上有多少学生能在解这道题时可以写出这种思路?”
会议室一片沉默。
出的题是要看老师水平,可解题又何尝不是在看学生的水平呢。
能写出这种解法的学生,黄丰不信她不能在IMO里大放异彩。
“只希望她能进集训,不然……”
太可惜了,这样的天才。
竞赛天才何其多,每年都要出现。
有的人擅长几何,有的人擅长计算,有的人记忆惊人。
只有极少数人,当他们面对一道全新的难题时,会本能地寻找别人从未走过的路。
这种能力,才是数学家最珍贵的天赋。
融会贯通,然后找到新的出路。
“她答得这样好,基础功底一看就很扎实,怎么可能不进集训,只是这风格总觉得有点眼熟。”
“是么,”黄丰哈哈大笑,“这道题还是我改这么久以来唯一一个满分。”
如果压轴题简单,也就选不出想要的人才了。
黄丰已经批改了很多份卷子,这一份的满分他给的心甘情愿,只恨为什么不能再加一分,为她的创新能力。
他笑着对刘云说:“这份卷子先别收,得拿去复印几份,晚上专家组讨论的时候,我要给大家看看。这样的解答,不应该只让我们几个人看见。”
刘云也笑了:“是啊,数学也不能闭门造车,真是一代人比一代人厉害啊。”
闭幕式那天她也要去看看,解出这道题的人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当真是少年天才啊。
作为话题中心的文鹤此时还在宿舍里奋笔疾书。
她今天着实出了风头。
在做完那三道题,又仔细再算一遍,最后检查一遍后,还剩下一个半小时。
文鹤举手示意监考老师,提前出考场了。
当时和文鹤同在一个考场的人有多少人心态崩溃,丁雨桐和艾琪不知道,只知道回宿舍以后就看到文鹤已经坐下来写她的东西了。
两人也不敢对题,明天还要接着考试呢,要是考得好还好说,考不好怎么办?继续影响明天的状态吗?
考前对题,除非很自信自己不受影响,不然就是大忌。
两人翻出复习资料继续看,只是眉心都紧紧皱着,放松不下来。
心里还是惴惴不安想着今天能得几分。
另一边,文鹤写下最后一笔。
她的手腕在今天的连续折磨下,是痛的。
可这样的痛比不上当初骨折的痛。
文鹤心里异常平静。
她望向窗外,这时候大学还没放假,即便是这样寒冷的天气,外面也有不少人坐在室外椅上,享受冬天久违的平静。
突然,有什么白色的、细小的东西落下,文鹤伸出手,冰凉的触感停在指尖。
是雪啊。
她转头对两人说:“下雪了。”
“下雪了?”
丁雨桐瞪大眼,对她这个从小就出生在南方的孩子来说,雪实在太不常见了。
她放下手上的资料,一个箭步上前,脸上哪里还有苦哈哈的样子,全是新奇和喜欢。
在漫天的雪白里一切都被模糊了轮廓,细碎的、半透明的雪自天上而来,艾琪探出头,雪落在了她的睫毛上。
有点痒,但艾琪没用手挥开,反而用手去接雪。
然后趁着文鹤的目光落在窗外,艾琪握住文鹤的手。
手中冰冰凉凉一片,但在有暖气的室内,这点冷意带了一点爽意,好像身体也跟着焕然一新。
“好漂亮,这雪下得真漂亮。”
艾琪盯着文鹤看,“文鹤,你喜欢冬天吗?”
文鹤不点头也不摇头:“不讨厌。”
“很少能听到你中立的态度,你的喜恶一向分明。”
艾琪转过头,目光落在漫天飞雪中。
“你有讨厌我吗?”
这句话没有一点前摇,来得突兀,像是想到了就说出来而已。
可藏在衣袖下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暴露了主人紧张的心情。
“不讨厌。”
不讨厌啊。
艾琪松下手,嘴角不由自主扬起。
能不讨厌就很好了。
不是艾琪有多好,文鹤有多喜欢她才会在那天来救艾琪。
这样的回答多让人安心啊。
只有不偏心的神才不会高处不胜寒。
也不会轻易被伤害。
一直看雪的丁雨桐又没耳聋,她当然听到了两个人说了什么。
轻轻用胳膊碰了碰艾琪,“走吧,该复习了。”
或许是女娲在捏人时连带着把命运也铺垫好了。
能够在某一刻和文鹤站在一起,已经算是命运的眷顾。
她站的地方,本身就是一种象征。
所以在颁奖礼上听到文鹤考了全场唯一的满分,在一片哗然里,丁雨桐冷静不已。
她看向艾琪,和对方的目光撞在一起,这才发现两人脸上的笑容如出一辙。
释然,又松了一口气。
如果还有人打败文鹤,那才让人难受。
起码这样显得被文鹤打败的她们没有那么不堪。
她们,只是输给了最强的人而已。
艾琪转过头看向一步步走上台的文鹤,她看着还是那样冷静,在如潮水般涌起的掌声里,她却像是游离在这世界之外的人。
如果没有和文鹤接触过,只怕她现在心里只有失落和难过。
“她……多大啊”
有人拉住艾琪的衣服,在她看过来时小声说:“我在食堂看到你们一起吃饭了,是朋友吧。”
是朋友吗?
她们不算是朋友,可这一刻艾琪竟然在心里想:
再走远一点吧,再走远一点,文鹤。
“她七月满12岁,还有,我和她不是朋友。”
“是对手。”
哪怕只是她以为的,可是能和文鹤做对手,文鹤心里总是会记得她的名字,记得她这个人吧?
“还不到十二岁吗!”
那人压根没听艾琪后面说的那句话,他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惊讶。
这个打败了所有人,站在顶点的人,比在场所有人都小?
开玩笑的吧,女娲捏人怎么这样不公平!
“我还以为这次拿第一的会是高衡呢。”
高衡?
艾琪顺着男生的目光看去,那人坐的位置靠后,穿着体面的深灰色羊绒大衣,只露出一截干净的脖颈。
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侧脸轮廓在冷色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高挺的鼻梁在脸颊上投下小片影子。
睫毛很长,只是眼眸低垂,眼角处就落下淡淡的扇形阴影。
“哦,他很牛吗?”
艾琪只在乎这个人实力到底怎么样,竟然能和文鹤相提并论。
他配吗?
此时像是应景一样,台上叫到了高衡,他是第二名,同样拿到了金牌。
艾琪嗤笑一声,“这不是也没拿到满分嘛。”
就这种人也想抢文鹤的第一?
那个男生脖子都红了,他和高衡是一个省的,在他眼里,高衡就是无所不能。
怎么好端端出来一个文鹤,把本该属于高衡的第一夺走了呢?
“你懂什么,你的分数难道比高衡还高?有什么资格评论他!”
“我评论什么,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你这人怎么这样不讲理啊。”
台下两人都要吵起来了,而台上却完全相反。
高衡拿过奖牌后靠近文鹤,那张看起来冷淡的脸笑得如沐春风。
“第一天最后那道题你做出来了啊,真厉害,能给我讲一下你的解题思路吗?”
“啊,”文鹤看着台上人开始变多,“等会下去我写给你看?”
“谢谢你,不过不急,之后的集训还会再见面,对吧。”
高衡还在笑,文鹤注意到他的眼底没有温度,那双明明底色该是温暖的浅褐色眼睛里什么都照得进去,又什么都映不出来。
“哦”
文鹤没再看他。
有什么需要在意的,需要在意的人是他。
毕竟,她才是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