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另一种生命
“就不该带这么多东西回来的!”
文东升忍不住瘪嘴,两手抱在胸前。
“又没有叫你提东西,你还有小脾气啊。”
徐江晖感到好笑,开车回去太累了,但坐火车也不是那样轻松的,尤其还带着文东升这个小孩,这年头拐子多,他可得看紧自己的珍珠宝贝。
好不容易到池阳了,这时候这个淘气鬼还要发出这种让人哭笑不得的感慨。
“走了,小大人”
文喜夏轻轻推了一把文东升,就她爸这个性子,指不定等会就要把文东升抱起来走。
别人不知道,都是从小孩过来的,她还不懂吗?
文东升说这个话就是嫌徐江晖手里都拿东西了,抱不了她了。
有时候真不知道文东升到底像谁,明明爸妈都不是这个性格。
“哼”文东升才不理文喜夏,她走到文鹤身边讨好地笑了笑,“我给姐姐提东西吧。”
无事不登三宝殿,文东升有自己的小心思。
去年第一次回池阳,外面冷,家里人不让她乱跑,就在那小楼待着,憋屈极了。
可文鹤不一样,家里的大人小孩都对她信服,不会阻拦她做任何事。
文东升想要讨好文鹤让她带着她玩。
她不想待在四四方方的小房间里。
但她的讨好太明显了,文鹤有心逗她:“我就背了一个书包,你要背吗?”
文东升眼珠子一转溜,就知道她正在想什么坏主意,偏偏人不是很聪明,想的坏主意又坏不到哪里去。
“哎呀,我就是觉得姐姐真辛苦,每天起那么早,太厉害了。”
这个蜜罐子里泡着的孩子还没受到过外界太多打击,说起话来只会让人更喜欢她。
文鹤抱起她,“你也很厉害,瘦了不少。”
被文鹤抱住的文东升安静极了,文喜夏瞅了她一眼,孩子闹腾一点还好,要是安静了……那才是真要头疼了。
“就是瘦了也跟小猪一样,是吧,文小猪?”
得到对方毫不客气的瞪眼以后文喜夏笑着对文鹤说:“让她自己走,多大的人了,别等会给你累出一身汗,冬天出汗了麻烦,就怕感冒了不容易好。”
文东升感冒就算了,她又没什么大事。
可文鹤不一样啊,她后面还有那么多事要做。
文喜夏想要尽可能为文鹤减少麻烦。
而且文东升这么重,要是压倒文鹤手怎么办?
她的手那样重要,偏偏文东升还一点概念都没有。
见文鹤没打算放下文东升,文喜夏直接上前接过文东升,她黑着脸对文东升说:“就你最精。”
“哼,”头埋在文喜夏胸膛里,文东升也不爽,她可不想文喜夏一直管着她。
这次带的东西不算少,徐江晖打了两辆出租车。
文东升被文喜夏抱着就不愿下来了,想要压垮这个姐姐,加上徐江晖又想多和小女儿相处,就文竹和文鹤一辆车。
看着望着窗外打量池阳街道景色的文鹤,文竹有一瞬间沉默。
时间过得好快啊,她的宝贝也快读大学了。
她的二女儿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像极了一幅用色极其淡的油画,在宁静中透露出一分神性。
她的皮肤是那种薄薄的、透着一点点粉的白,头发很黑,和她的瞳孔是一个色,与肤色对比鲜明。
只是不再像是小时候那样总顶着一个蘑菇头,那时候是她这个妈妈觉得这样好打理,没想过文鹤的想法。
现在的头发长度是可以扎起来的,文鹤随手在脑后扎成低低的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畔,风一吹,碎发会轻轻拂过她微微翘起的鼻尖。
明明外表是华国人喜欢的乖学生模样,但偏偏文鹤并不是一个逆来顺受的人。
文竹知道她的女儿有着多强韧的内心,那是折不断、拧不弯的。
在她回过味来时,她已经插不进去手了。
人们爱莲,濯清涟而不妖。
人们爱鹤,超然于尘垢之外。
文竹垂眸,心中郁色重重。
在回池阳之前,段春生到广城找过她。
“我们好好谈谈,文竹。”
“没什么好聊的,我还要事要忙。”
文竹不想跟他掰扯。
“事关文鹤的前程,你也不想听吗?”
这成功止住了文竹的脚步。
她看向前夫,他一向打扮潇洒,加上那张好看的脸,总惹得女人们为他伤心。
可今天他打扮得很正式,不再是在女人们面对吊儿郎当、只会说好听话的男人。
他已经放下了以前幼稚的想法,文竹现在的身份是他女儿们的妈妈。
他伤害过她,可在以前的日子里,他们是相爱过的。
只是他更爱自己而已。
而这次来找文竹,他是认真的。
在广城一家安静的咖啡馆里,段春生变得格外坦然。
他把心里想的,计划好的都说出来了。
甚至他不能再生的事一并告诉文竹,不担心对方把这个当作把柄。
其实也是可以猜到的,就他这想要儿子的心,这么多年还没动静,难道还会有其他原因吗?
但他这样坦诚,还是吓到文竹了。
就跟段春生得了绝症要死了一样。
“我没病!你能不能盼我点好的。”
段春生黑着脸说。
文竹才发现她把心中猜想说出来了。
“谁知道你说的是真的假的,你说话向来这样,满嘴跑火车。”
就跟狼来的故事一样,段春生的行事让文竹不能信任他。
“我这次非常认真。”像是为了印证自己的话,段春生把公文包里的东西拿出来。
那是他这些年折腾下来的财富,全是真金白银,这也是他的诚意。
只要文鹤和文喜夏在上面签过字,这些都会属于她们了。
这算下来真是一笔相当多的财富了。
文竹心里惊讶极了,但好歹还是工作了这些年,她面上不显,还能继续挑刺。
“喜夏也是你的女儿,你为什么不能将钱平分给她们!”
这话也在表明文竹是想要收下这些钱的。
为什么不?
段春生这些年没尽过父亲的责任,她又不是和别人生的女儿,这是他段春生的孩子,本就是他该尽的义务。
而且这些钱的主人都是她的女儿们,文竹只想要女儿们拿到她们本该有的东西。
如果不是段春生不能生,那她的女儿们难道还能拿到这些东西吗?
文竹心里门清。
段春生也早在他做这份财产分割时就想到文竹会这样问了。
毕竟这次偏心表现得太明显了,这些钱里文鹤占了九成,文喜夏只有一成。
“手里有太多钱也不是一件好事,这些钱会在她们成年以后才能拿到手。”
他并没有先回答文竹的问题,但也不是不说,“你能保证夏夏拿到这笔钱以后知道怎么用这笔钱吗?这也是作为一个父亲的担心。”
这下轮到文竹哑口无言了。
“我没有看到她的天赋,也不觉得她会守得住太多钱。”
段春生轻飘飘下定了结论。
食指抵着自己的脑袋,段春生继续说:“但文鹤不一样,她不仅仅擅长学习,她还有这个。”
“而且,她很清醒,一直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所以就算文鹤威胁他,讨厌他,段春生在后面还要砸吧嘴回味,心里很高兴。
有这样的女儿,算是上天对他再也不能拥有其他小孩的补偿。
或者说,就是因为能拥有文鹤这样的女儿,已然是上天对他最大的优待了,再多不了了。
谁能说,段春生的命不好呢?
他就是命太好了,可却不知足。
如今醒悟过来,还是好命。
“以后她对我的公司要有心继承,那就给她,如果她对公司没心,那就卖了再把钱分给她。”
他比文竹大两岁,今年也没到四十,可吃药吃多了、应酬太多了,好多事力不从心了。
仅剩的一点精力也只在把公司发扬壮大,为自己的野心,也为了留更多钱给女儿们。
“我们都不年轻了,小竹,”段春生长长叹了一口气,“我很高兴你现在很幸福。”
段春生这人不算坏到底,他是真这样想的。
但文竹不吃这套,就像段春生说的,她们都不年轻了,她不会像个年轻小姑娘那样别人说两句话就轻易原谅。
“你说完了?你说的是事关文鹤的前程我才来的,不会只是继承你这些钱吧?”
“当然不是。”
段春生当即否定。
“你有想过把小鹤送到阿美莉卡读书吗?”
文竹一阵头晕目眩,“你疯了!她还不到十二岁!”
怎么就可以离开她的身边,到一个陌生的国度!
“那只是你的想法,就像你指责我偏心,你难道不偏心吗?三个女儿,你能保证你自己对待她们是一样的吗!”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这道理你还不懂吗?”
那天的话文竹历历在目,段春生后面还说了许多劝她的话。
他可以让文鹤在外面也能生活得很好,不用担心大人不在,他可以安排人照顾她。
只是有一个条件——文鹤必须改姓回来,无论叫段荷还是段鹤都可以。
文竹其实心动了,文鹤年纪小,但会有人照顾她,也会看着她不让她学坏。
这年头还是讲究外国的月亮圆,文竹心里也觉得国外的教育更好,就是以后文鹤留在阿美莉卡也没关系。
毕竟自从北方那个国家解体后,阿美莉卡就是这个星球上最厉害的国家了,太多人向往它了。
这些事藏在文竹心里,叫她睡得不好。
就像段春生说的,即便是她狡辩,她也是知道自己有所偏心的。
尤其是她以前太亏欠文鹤了,叫她现在想想就难受。
如果真像段春生说的这样,文鹤这样的孩子,不该屈居于当下条件,出去才是对她最好的结果。
这样做,那些亏欠,是不是就可以少一点?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普通的母亲。
只会看小不会看大。
她已经插手不了文鹤的选择,为什么不能帮她飞得更高呢?
只是这一回想,让车里沉默太久了。
池阳的变化并不算大,文鹤也看够了,一扭头就对上文竹走神的眼睛。
最近这样的事不少发生,妈妈老是看着看着她就走神了,也不说话。
“妈妈?”
文鹤伸手在文竹面前晃了晃。
文竹一个激灵,她从钱包里掏出钱,对司机说:“就在这停一会儿,我们下车说点事。”
司机打量了一眼钱后,把车停在路边,将车钥匙拔下,蹲在不远的外面抽烟,让这对母女有单独空间相处。
钱不仅能使鬼推磨,也能让人变得善解人意。
“小鹤,你想过去国外读书吗?去阿美莉卡,你知道的,那里有更好的教育,比我们这边发达多了。而且你不是喜欢数学吗……”
文竹还没说完,在文鹤无语的眼神下闭上嘴。
但眼里还是有着想继续说下去的强烈欲望。
她已经把自己说服了,所以想要说服文鹤。
但显然,文鹤不是这样想的。
“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她的声音不紧不慢,毕竟她说话一向如此,会让人常常忘了她是个很有主见的女孩。
“可我不想走。”
“我承认,阿美莉卡是有很多厉害的东西,军事、科技、经济……可那又怎么样?”
“我们这里难道就差了?邱小姐、巨型计算机,哪个不是在自己土地上做出来的?”
“这片土地,”文鹤看向窗外,她曾经很喜欢种菜种花,并不是因为好玩,而是生命于她手中延续,开花结果,这种震撼带来的快乐,是她童年十分珍惜的时光。
只是后面搬了家,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不,其实并没有回到原点,“太多人觉得国外月亮圆,但我要做的,是让他们知道这儿的月亮更亮更圆。”
“就像此刻妈妈你对阿美莉卡那样向往一样。”
文竹被她的志气惊到,她想过这个天赋非凡的女儿会有大志向,也相信这个女儿未来会成为人中龙凤。
而且这样大的抱负叫文鹤说出来,就是让人忍不住相信她一定会这样做。
这话也没有一点孩子气,即便说话的人还是孩子的年纪。
文鹤想,她等到这个时机了,认清自己的时机。
她以为要过完年才能告诉万青松她的答案,但现在她可以给他打个电话,告诉他,她找到了。
那些童年里美好的记忆细砂让文鹤明白,一颗种子埋进土里,它不会按照人的意志长,因为它还生活在大自然里,它是有生命的,也是有温度的。
可那些机械,就是每时每刻转动的手表,当它不动时也会给人一种冷冰冰的异样感。
人类需要的,不仅仅只停留在这上面。
幼时在图书馆里被她翻开的,来自北方邻国对未来设想的科幻书,为什么不能成为现实呢?
她想要的是,锋利的器械活过来、能听懂人类需求。
生命将再次在她手中被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