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安全感
“这件也要带走,你不怕冷啊?池阳可比不得苏城,没小锅炉是要冻死人的,知道不?还不快把你的厚衣服带上。”
文竹对文东升没好气的说,她也不知道文东升是怎么想的,尽带一些亮晶晶的衣服,好看但不保暖。
文东升觉得自己是有理的,妈妈之前一直念叨池阳有多冷多冷,可去年她去了不也是没有下雪嘛。
她从出生到现在都没看过雪,所以文东升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是看不到雪了,她的人生已经这样悲伤了,为什么不能穿些漂亮衣服让自己高兴高兴。
她想当小公主!
“家里总是不冷的吧,我在家里穿不行吗?”
文东升试图讨价还价。
文竹微笑,“你去问你大姐,她觉得没问题就可以。”
说来也奇怪,这个家里文东升谁都不怕,就怕文喜夏。
不过好在她有怕的人,不然就她这个性子,整个家都要变成她的天下了。
“不不不,”文东升摇头快摇成拨浪鼓了,“我要去找二姐姐问她可不可以。对了,二姐姐呢?”
今天下午就回池阳,火车票是早就买好的。
可文东升今早起床就没看见文鹤。
“有人找她,你起太晚了没听见。”
文东升可不觉得是自己起晚了,“怎么会有人这么早就来打扰别人,一点也不讲礼貌!”
她只会把这一切归于别人的错。
“阿嚏”
万青松打了一个喷嚏。
文鹤帮他仔细整理了下围巾,不让他的脖子有露出来的空白。
“没事,可能是有人在念叨我。”
万青松笑得灿烂,不知道是为什么事。
“你该穿厚一点。”
文鹤打量了万青松一眼,他穿黑色的羊绒大衣是好看的,可他也到了讲究穿什么好看的年龄,为了搭配他里面穿得很少,只有一件灰色打底衫,也不怕冻着。
万青松一点也不在意,他拉开书包拉链,“说到冷,池阳不是很冷吗?我就想着,只是想着想着就做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染上一片薄红。
万青松不仅是身高抽条了,连下颌线条也变得清晰起来,哪怕眉目间还带着少年的稚气,却已经隐约能看出几分清隽温柔的模样。
他本来就长得好看,只是在变得更好看而已。
如果他面前站着的是一个对异性有一定审美的女生,是会欣赏这份还没消散的青涩感。
可惜的是,站在他对面的人虽然聪明,但年龄着实小,又是个对人的美丑不甚在意的人。
文鹤看着袋子里的围巾,那条围巾织得算不上好看,针脚松松紧紧,边沿也不怎么齐整,但胜在配色好看,摸起来十分柔软。
不难发现制作者是下了苦功夫,但也是笨功夫。
“我第一次织围巾,不太好看吧。我也犹豫了好久,它实在是拿不出手。”
万青松不好意思地抿起嘴,伸手想把袋子收回去,“要不还是等我织一条更好的再给你。”
要不是快过年了,文鹤要陪着家人回老家,而池阳又是个比苏城冷得多的地方,万青松死都不会将这丢人现眼的成品放到文鹤面前。
文鹤说他穿得薄,可实际上文鹤也没好到哪里去,她不爱穿高领,嫌这穿着痒,影响她生活。
万青松就想着用围巾代替会不会好一点,把材质换一换,换个足够柔软的。
但市场上卖的围巾他都不满意,于是自己买了材料。
可要叫别人织,万青松又觉得没有诚意。
直到看到自己织的成品,他才开始后悔,可已经没有时间让他后悔了。
“不用,”文鹤拦住万青松的动作,直接把袋子里面这蓝白相间的围巾缠在脖子上,凉风再也灌不进来。
“我很喜欢。”
文鹤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好看的月牙,眼里像是忽然点亮的星星,水润润的,亮晶晶的。
比冬日结冰的贝加尔湖还好看,让人挪不开眼睛。
好可爱!
万青松说不出话来,放在口袋里的那只手下意识握成拳头,胸口也跟着冒起一阵阵白烟。
他,他这是阵亡了吗?
“别站着了,你不是有事要跟我说吗?我下午就要回池阳了,得快一点。”
万青松回过神,带着文鹤绕过人群,终于,在一家甜品店面前停下来。
这是岑博文给他推荐的,说是小女生都喜欢,老板还是从国外进修回来的,会做很多西点。
带文鹤来之前,万青松有先来踩过点,他点了它家的招牌,是不会甜得发腻的同时也会让挑剔的人都喜欢的味道。
文鹤是一个节俭的人,即便不好吃她本着不浪费粮食的原则也会吃下去,可这不代表文鹤对食物就没有自己的喜好。
他们青梅竹马六年了,如果他都不知道文鹤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也算白活这么多年了。
奶油牛角面包的外层有些酥,文鹤轻轻一碰,碎屑就簌簌落在油纸上。
她尝了一口,先是脆的,酥皮在齿间停留,发出细微咔嚓声。
紧接着,藏在里头的奶油馅争先恐后涌出来,与外层的温热相反,它是冰的,偏偏奶香浓郁,叫人闻了就食欲大开。
这时候配一杯苦咖啡其实更好,中和起来更美味。
但文鹤并不接受在长身体的年龄吃带咖啡因的东西,虽然她没有想喝点什么的欲望,但万青松知道这家的招牌,为她点了一份热可可。
文鹤吃东西的态度是对带她来的人最好的回报,她仔细吃着牛角包,姿势是那么认真,努力不让酥皮掉到油纸上,足以证明她是喜欢这份食物的。
为什么这个世界会有这么可爱的人呢?
万青松撑着头看文鹤,不怎么碰他点的那份甜品。
比起吃这些东西,万青松心里却不自觉带了些悲伤。
文鹤要回老家过年,他不可能跟着去。
有时候万青松宁愿自己脸皮厚一点跟着去,可偏偏他姥爷又太想他,他还是要回去。
而且文鹤回来以后就要去集训了,他们更难见面了。
“你傻了?”
文鹤一抬头就看见万青松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难道他也想吃奶油牛角包?那他还点哈斗干嘛?
奶油牛角包很小,文鹤很快吃完,“你不想吃这个?给我吧,你再点一个其他的。”
吃别人的剩饭是要关系好到一种程度才会做的,就像父母会常常在孩子还小,吃不完食物时帮着吃那样。
朋友,家人,有时候真的需要分辨那么清楚吗?
朋友是自己选择的家人,血缘也变得不那么重要。
万青松赶紧拦下,“怎么会?我还想你多点几样尝尝,吃不下给我就行。”
跟文鹤一样,万青松也并不在意这所谓的“剩饭”。
但他不太接受文鹤吃他吃过的东西,这会让他觉得她在受苦。
万青松总怕委屈文鹤。
这个世界对文鹤并不那么好,她受过不少委屈,只是因为自己厉害,才让那些委屈看起来并不像什么委屈。
可那就不是委屈了吗?
万青松只想对文鹤更好一点,再好一点。
尤其是曾经那段他以为闹掰的一年,他发现自己是那样痛苦。
因此万青松有太多不敢想象和不能做的事。
“你到底怎么了?也不说事,你不是说有事要跟我说吗?”
文鹤也不和万青松争,他吃就行,不浪费就好。
闻言,万青松整个人像一根绷紧又松开的弦,他微微前倾的身体泄露了那一刻的冲动,可随即他又靠回椅背,
沉默在空气中拉长,变得焦灼。
万青松点的红茶到了,他低着头盯着茶杯,仿佛那杯茶里有什么东西吸引他。
文鹤也不催他,老毛病了,万青松一犹豫就是这个性子,总要盯着什么东西看。
就跟这样能分散注意力一样。
实际就和现在一样,手里紧紧扣着桌沿,更集中了。
“我想知道,你最后会去哪所大学?”
终于,万青松还是问出来了。
他想了好久,这次回来他不仅是要参加一个小小的期末考试,还有转学的事。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他以后报艺校最好。
他现在因为手上并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戏,目前也只是签了公司,和导演一个经纪人。
经纪人给了他两个选择,沪城和京城的艺高,在那里会更方便培养他。
国内最好的两所大学在京城,文鹤应该会到最顶尖的大学,可万一她想去的学科这两所大学都不行呢?
这代表文鹤不一定会选那两所大学,她从小就是一个有主意的人。
如果不问文鹤,他担心自己做错决定。
可问文鹤,不就显得他这个人私心很重,从来没想过要从文鹤身边独立出去。
一个人不该拉拽着另一个人不放。
但如果他放手了,不,他不能去想这件事。
文鹤低头喝了一口热可可。
其实早在上次报告会结束,那些专家知道她并不是苏城大学的学生,还只在读高中时,文鹤就收到了太多邀请。
“只要你想来,什么时候都可以,不用担心其他,我都可以解决。”
那些人是这样说的,文鹤也知道他们可以做到。
但那又如何,她只会按照自己的想法走。
文鹤还是会参加高考,因为她还没想好未来要选什么专业。
她在等一个时机,她自己也不知道何时会到的时机。
所幸她还年轻,年轻得总让文竹担心,文竹只要在家她就会给菩萨上香,希望菩萨能保佑她的女儿们,尤其是最让她愧疚的二女儿。
万青松的问题,文鹤也想过。
她其实对这个并没有很强烈的想法,以前她觉得要做就做最好,要争就争第一,要去最好的大学。
但那不过是在逆境里的决心,走出不好的地方后,文鹤并没有那么强的执念。
她现在不觉得她要去最好的地方,她所在的地方难道不能成为最好的吗?
“我还没想好。”
这是一个万青松没预料到的答案。
他几乎从来没有从文鹤口中听到过“没想好”这个词。
她似乎生来就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并且总能得到她想要的东西。
是他太唐突。
“没事,只是我想离你近一点而已。”
但万青松也没有隐瞒,将自己要转学的事都说了。
他想明白了,文鹤去哪所大学有什么关系,大不了他就再转学,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转学。而且他才高一,他可以报考离文鹤很近的大学。
他的诚实让文鹤皱起眉毛,她站起来冷冷看着他。
“那是你的人生,万青松。”
“你难道以为我是一个离得远了就会和你关系淡下来的朋友吗?”
万青松点头。
“你还记得王薇薇吗?肯定记得吧,你什么都能记住。那你还记得上一次和她说话是什么时候吗?”
这对文鹤来说并不困难,“去年八月十二号,她被宏西中学录取,她来找我借初中课本。”
“那再上一次呢?”
“四年前的三月……”
文鹤说不出来话了,她懂了万青松在想什么。
“我们不会这样的。”
王薇薇是她的朋友,她们之间交叉点变少了,可这不影响她们朋友的关系啊。
就是离得远,她和万青松也还是朋友,他需要帮忙的话,文鹤不会避开。
“会这样的,”万青松轻轻拉住文鹤的胳膊,“所以我才不想这种事发生。”
她年龄那样小,虽然早熟聪慧,可却并不稳定。
就像文鹤曾经那么喜欢英语,可现在英语并不是她最喜欢的学科了。
这小孩一般的心性,怎么能让人安心?
这世间的关系没有紧密的联系以后很难延续。
更何况,人类是环境的产物。
文鹤拉开万青松的手,万青松怔愣看着松开的手,难受得说不出话来。
“我需要好好想想才能决定选哪所大学,过完年后我会告诉你。”
原本黯淡的深棕色眼睛突然爆发出像闪电一样绚烂漂亮的光彩。
“你没错,不安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就是知己也需要足够的沟通。
是她没有给他足够的安全感。
文鹤想,她的确做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