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有过遗憾
收到消息时,文竹正在家里,她是在报纸上看到的。
本来3月份她还在京城陪在文鹤身边,后面文鹤争气,进了国家队,要封闭管理,文竹才打道回府。
家里要升学的孩子有两个,就是再怎么看重生意,在这时候也是要缓一缓的,就是徐江晖回来的次数也更多了。
可明明大人在家,却显得更加寂寞。
文鹤在京城,文东升转到体校要住校一个月回来两次,也只有文喜夏在家,可因为初三抓得紧,如果不是文竹中午和下午还给文喜夏送饭,只怕白天都见不上面。
围着孩子转的时候才知道孩子也很辛苦,文竹庆幸买这房子的时候文鹤在读初中,离得近,如今文喜夏也在同一所中学,好歹是不用为了读书再租房更劳累。
文竹有时候也在想,文喜夏读书都这样累了,文鹤一直跳级,难道不累吗?是不是她做错了,不该让小孩一直跳级,不然以她的年纪现在还在读小学,有更多的时间玩耍,而不是现在一个人孤零零待在京城准备考试。
送完文喜夏的文竹回到家空闲下来,今天的报纸也送到了,中考要考作文,文竹特意订了实时报纸,争取每天都让文喜夏睡前看一点,这样写作文时有素材。文喜夏虽然擅长写作,可应试教育还是不一样的,也不能写得那样随意。
文竹随意翻着报纸,却见到了那熟悉的、总在嘴里念叨的名字。
“啊!”
她发出惊叹,原本没什么精神的她一下清醒过来。
瞧她这是看到了什么,这个布什么大学给她二女儿发了录取通知书,她怎么不知道?
噢,她女儿在封闭管理,不会给她打电话。
但是,为什么这些报纸比她这个当妈的还要早知道?
这些疑问并没有在文竹心里待太久,更多涌上来的情绪是欣喜若狂。
在那些报纸上,她看到了布莱恩大学多有含金量,是比京大和华大更厉害的存在,这样的大学,竟然会为她的女儿敞开大门?
这怎么不让人自豪,怎么不让人想哭?
当父母的,能想象的也不过是孩子们考上一个好的大学,分配一个好工作,再找一个可以依靠的人成家就很美满了。
而现在,都没有出现在她梦里的事,竟然成为了现实!
只是高兴的文竹并不知道,此刻楼下不知何时停满了自行车、摩托车,甚至还有挂着外地牌照的吉曼尼进口车。
楼道里脚步声不断,在三楼那扇门外,小小的楼梯间站满了人。
他们互视了一眼,都知道彼此来干什么的。
大到《华国青年报》、《华国教育报》,小到《知省新闻》、《苏城本地新闻》,记者们的设备也不尽然相同。
《苏城本地新闻》的记者冷怡没想通,怎么她们还和这些大报纸社来的时间是一样的,不应该她们更早吗?简直两眼一黑。
今天还能采访到文鹤的家人吗?
“咚咚咚”
文竹正高兴着呢,被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
“谁啊?”
她不耐烦打开了门,想不到有谁会在这个时候来打断她的好心情。
门外一双双眼睛同时亮起来,就像是夜行的老鼠看到食物那样兴奋,让人脖颈后面瞬间冒出冷汗。
文竹也见过这种阵仗,以前文鹤拿了那个知识比赛第一时,到她家的人也很多。
可那时候的记者可没像今天这样让人担心是不是下一刻这些人就要扑上来了。
冷怡眼疾手快挤进来,“您好您好!请问这里是文鹤同学家吗?您是文鹤同学的家长吧?我是《苏城本地新闻》的记者冷怡,想要采访您,请问您现在有时间吗?”
其他人也不惊叹这个小个子女人怎么动作这么快,也跟着上前七嘴八舌介绍自己是某某报社的记者,可不能让小地方的记者抢先一头。
尤其是来自《华国教育报》的记者,他可是开了报社才购入的吉曼尼进口车来的,可不能毫无收获回去。
好在文竹当了好几年的老板,知道怎么招待,不至于慌张到乱了手脚。
在客厅积满了人的同时,文竹拜托邻居买些水果来,邻居往里面探了一眼,比了个大拇指,“你是个要享福的,福气大着呢。”
文竹笑着推了她一把,“这我能不知道嘛。”
早在很多年前发现这个女儿不一般的时刻,命运就掀开了新的一页,她的福气啊,大着呢。
好容易安排妥当,文竹给各位记者都泡了杯茶,怕怠慢了乱写她女儿。
只是记者们来这里也不是为了来吃东西的,有记者率先发问。
“请问您知道女儿被录取时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是谁打断了她的好心情?现在还要问这种问题。
文竹轻轻喝了口水,像是在回味什么。
“我也是今天看报纸才知道的消息。”
啊?
大家都没想到文竹会这样说,这对母女俩关系这么差吗?
“毕竟我女儿今年加入了奥数国家队,七月还要出国呢,没办法,要封闭管理。唉,孩子太厉害也是难事,这时候也不能和家里人打电话。”
好了,大家回过味来了,原来是在炫耀女儿。
文竹一下笑开,有娃可以炫耀真不错。
“但肯定是骄傲开心的,谁家有这样的女儿,会不感到骄傲呢?”
这是实话。
“我看到文鹤同学从小到大参加了不少比赛,我们可以看看她的奖牌吗?”
然后拍下来上报纸,肯定很吸引眼球。
这说到文竹心里的点上了,她装作一副头痛的模样:“唉,学校想要留着展示,好多都放在她学校了,毕竟家里不大,不过也是有留着一些的,如果你们想看,我就带大家去看看。”
文竹起身,其他记者跟上。
文鹤虽然去了京城,但她的房间可没落灰,文竹有时候一想女儿了就会来打扫,被子也是新换的,文竹还会时不时拿出去晒,躺下去是能闻见阳光的味道的。
所以记者们得以看见文鹤的房间。
朝南的房间在这个月里是有些热的,午后光线穿进来停在皮肤上只会感觉到燥热。
好在墙上安了空调,可以得知房间主人不会太热。
也可以知道这个家是爱这个女儿的,不然这年头谁家会舍得在卧室里安装空调呢,得花不少钱。
只是这面墙除了空调,剩下的全是被镶在墙面上的木板占据,从小孩膝盖的高度一直延伸到成人伸直胳膊也够不到的高度,那些木板上全被奖杯和奖牌占据,但都没有哪个是看上去灰扑扑的,被擦得很亮,亮得可以反射出一个人的影子。
倒不是主人很爱它们,是主人的妈妈爱着主人,所以不忍它们落灰。
而书桌抵着的那面有窗户的墙,负担也不小。
一眼看过去,就连书名也是晦涩难懂的外文书,仔细再看一眼,发现都不止是英文书,天啊,她难道还会很多门语言吗?
观察到这点的教育社记者当即问道:“文鹤同学她是还会其他语言吗?”
“平时在家里我们也只说普通话,我不太清楚她会什么语言。只是小鹤她英语确实好,满分也不是没拿过,家长会上老师老是夸她作文写得很好,扣不了分。”
如果是其他时候,在场的人是不想听这炫耀自家孩子的话的,可现在不一样,他们只想文竹说得越多越好,记笔记的手都要有残影了。
“那这些书不是您给孩子买的吗?”
文鹤一个未成年,家长给钱总是会过问一声的吧?都这样了还不知道自己孩子会其他外语吗?
文竹腼腆一笑:“哎呀,她拿太多奖金了,学校发的,参加比赛的,太多啦。我们都不知道她手上有多少钱,给她零花钱她都不收,我们只好给她开张存折存里面。”
所以文鹤想买什么书就买什么书,如果不是文鹤太忙了,文竹还可以给她买买衣服鞋子,文竹都觉得自己这个当妈的太失败了。
有一个早慧的女儿,真是又喜又愁啊。
有记者不信,“您真不知道她有多少奖金吗?”
她家里就是,父母恨不得每天都要过问她这个月到手多少钱,有没有津贴啊,可以给家里多少钱啊。
怎么会有父母在子女手里有钱时不惦记,不去算计?
旁边同行知道她家情况的记者扶额,问了个什么问题啊,看看人家这地段,看看人家卧室都装空调就知道人家里不差钱,哪里会去惦记孩子的钱。
文竹也冷下脸,旁边记者赶紧打断:“请问文鹤同学有没有请过老师?她年纪太小了,我听到消息时都以为听错了呢。”
文竹缓和了脸色,“没有,家里之前文化程度最高的也就我这个高中毕业的,不过她很小的时候问题就很多,我和她爸有时都听不懂她的问题。那些什么书啊,题啊,都是她自己学的,又很自觉,从来不需要大人管着她。”
什么是华国家长喜欢的小孩?
不用请家教,不用家长管着,放学回到家不用家长叫就会先把作业拿出来做,做完以后才会吃饭,然后在成绩出来后风轻云淡说一句:“这次也是第一,没有退步。”
然后家长在家长会上面对老师的赞赏,其他家长羡慕的眼光,托了托手无奈说道:“都是孩子自己争气,我们一直没管过她,全靠自觉。”
那样扬眉吐气,那样不与世争,那样光明磊落。
但那往往只是一场梦,梦醒后只能收拾残局,接受自己的平庸和孩子的平庸。
可现在不同了,那些少年时候她没做到的事,她的女儿做到了。
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
华文社记者沉默了一瞬后提问:“那您觉得她和平常孩子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天才总归是不一样的,和寻常的孩子,甚至和聪明的孩子都不一样。
或许这份特别,家人是最能察觉到的。
“她不止是一个聪明的孩子,还有勤奋自律,没有人的成功是懒出来的。她在很多小孩还喜欢玩的时候,就有很多好奇心和自己的想法了,是个有主见的孩子。”
有主见也意味着大人会放手,这也很难得,许多大人掌控欲很强,一旦孩子超过了视线,或者做了她们不想要孩子做的事,一切就会变得歇斯底里。
记者们都记下来了,果然养出天才的家庭还是不一样的。
尤其是能接受孩子比自己聪明的家庭。
有记者问:“如果现在您的女儿就在这里,您最想对她说什么?”
沉默的时间有点过于长了。
邻居已经把文竹托买的水果都提回来了,门没关,她闯进来时也很难挤进去,这个房间也就二十来平,承载不了这么多人。
“诶,小文,这些水果是现在洗吗?”
这算是救了文竹,她连忙打开袋子,把带皮不用洗的水果放在这些记者手里,接着让他们可以随意拍照,她去给他们洗水果。
留下来的邻居搓搓手,看到这么多记者,她也有点兴奋,她也可以上报纸吗?
“我是看着这孩子长大的,就住她家隔壁,我以前就觉得这孩子不一般。”
其实也没几年,好在文鹤年纪小,她这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的。
记者们眼前一亮,换了个采访对象。
厨房里,文竹心不在焉洗着李子,她还在想刚才那个问题。
如果文鹤出现在她面前,她最想说什么?
这可以说的话太多了。
那是她看着长大的女儿啊,在她眼前从一个可爱的小团子长成了现在这副漂亮聪慧的模样,而且文鹤也快到青春期了。
可是,那些她会给文喜夏讲的事,比如女孩来了月经不要慌张,长痘了不能乱挤,有了心事也很正常,这些她都通通没有跟文鹤说过。
这些不需要文竹说,文鹤也都知道。
在文鹤面前,文竹很难强调自己是一个大人的身份,那只会显得无理取闹。
好像说什么,都不合适。
她的女儿,期待她说些什么吗?
文竹再回去时,人们都已经聊开了,显然邻居说的话更符合他们的期待,好用来写新闻。
只是见她进来,刚刚问话的记者没有忘记她,挤过层层人群,在她面前又问了一遍。
这次文竹有话说了。
“按时吃饭,别老埋头做题思考,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停下来也没关系。”
“你太辛苦了。”
整个房间安静下来。
在全国人眼里,她是神童,是天才,是大家都喜欢的别人家的孩子。
可在妈妈眼里,即便文鹤很聪明,可她仍然只是孩子。
不再依赖妈妈,是文竹的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