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多依靠我一点
早上醒来时,文鹤下意识抬起手腕,那里却空荡荡的。
她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的手表应该是被人取下来了。
不仅如此,明明闭眼之前,她还记得自己穿着毛衣,可现在身上却换成了柔软的睡衣。
昨晚的文鹤实在太累,几乎是在满足之后没多久便睡了过去。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当身体和心都得到安抚以后,睡眠会变得格外沉。
但万青松没有睡过去。
他先照顾好文鹤,将她抱回房间,替她盖好被子,然后才开始收拾家里。
等所有事情都处理完,他洗完澡出来,却发现自己依旧没有睡意。
他就像一个家养小精灵那样,一会儿推开房门,看看文鹤有没有踢开被子,睡得是否安稳;一会儿又坐到阳台的躺椅上,看着夜空发呆。
时间一点点过去。
直到凌晨两点,万青松又走进厨房。
他开始烤面包。
文鹤早餐通常会吃一个面包,再配一杯橙汁。
可只要万青松在家,她待在家里时从来不需要去外面买。
他习惯一次性准备好一周的食物。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有事离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能陪在她身边。
但他希望,即使自己不在,她打开冰箱的时候,也能看见他的存在。
能为爱人准备食物,本身就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当美味的食物在舌尖留下味道时,她想起的不会只有这份味道,还有制作它的人。
想到这里,万青松甚至觉得疲惫都消散了几分。
他不只会做甜面包,也会做咸味的。
人不会满足只吃甜的,胃口好的时候还会想再吃一个带着咸香味的面包。
面团送进烤箱后,万青松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他依旧没有睡意。
于是,他开始整理冰箱。
一些平时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处理的食材,可以提前准备好。
等以后需要的时候,拿出来就能直接使用。
他想把所有事情都提前安排好。
时间不知不觉来到七点。
冬天的清晨,天光依旧昏暗,阳光还不足以完全取代室内灯光。
万青松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冰箱里已经空了。
看来还需要再去买一些东西。
其实按照文鹤的性格,家里完全可以请人定期整理。
她不像文竹那样排斥陌生人在家里走动。
毕竟她从小就生活在一个大家庭里,早已习惯。
可万青松还是觉得,很多事情亲自做更好。
这样做的话,即使有一天他不在她身边,他留下来的痕迹,也依旧能陪着她。
等文鹤打开卫生间的灯时,一眼便看见镜子前贴着一张醒目的便利贴。
[冰箱空了,我去超市看看,餐桌上有你喜欢吃的黄油菠萝包。]
文鹤自己都没有察觉,看到那两句话的时候,她的嘴角已经微微扬了起来。
餐桌上全是她喜欢的食物,还有一杯鲜榨橙汁。
她咬下一口松软的面包,温热的黄油香气沿着齿间蔓延开。
等早餐结束,文鹤将空盘子放进厨房洗手池时,她才真正明白万青松写的“冰箱空了”是什么意思。
厨房岛台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排排面包。
甜味的、咸味的,全部都是她平时会选择买的面包。
文鹤想到了什么,她打开冰箱,果然,冰箱并没有真的空空如也。
冷冻层里,放满了提前处理好、分装好的肉类和菜品。
每一份都贴好了日期。
她站在冰箱前,久久没有动。
他这是……
一晚上都没有睡吗?
她的手搭在冰箱门,望着这一堆看起来冷冰冰的食物,体会到了对方比任何热烈表达都更加明显的珍贵心意和那隐藏在深海底下的澎湃爱意。
如果只看一个人的外表,恐怕所有人都会被万青松骗过去。
成年以后,万青松看起来是冷淡的、疏离的,甚至天然带着拒人千里的距离感。
可真正靠近以后,才会发现,他拥有一颗比许多人都柔软的心。
即便那双蜜糖色的眼睛里,没有多少暖色,只是轻微折在一起的眼皮下总透露着淡淡郁色。
像是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习惯一个人承担很多事情。
文鹤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万青松的时候,郁郁葱葱的阳光让那个依旧寒风凛冽的冬天也变得柔和了一点。
人们总是讨厌冬天,因为冬天很安静,树木失去叶子,动物陷入沉睡,世界仿佛进入了一段漫长的等待。
如果不是生活所迫,人们更想待在温暖的屋子里。
尤其是冬天很少能像春天那样可以随时见到新生命,就像希望也随着秋叶的凋落为这片大地做了养分。
可那天,万青松却还像是冬天一样刮着冷冽的风。
如果不是他呼出的白色雾气,他看起来并不具有多少活人感。
他低头翻着一本外文书,文鹤那时候还看不懂上面的文字。
她以为那时候她上前是因为她对这本书感兴趣了,她对看不懂的东西都很有兴趣。
毕竟征服欲写进了她的基因。
但现在想来,那时候真正吸引她的,或许并不是那本书。
而是拿着那本书的人。
万青松和她以前遇见过的人都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呢?
文鹤那时候不清楚,也不会去深究。
但现在的文鹤知道了答案。
直觉,人们总喜欢把一些无法解释的感受归结为直觉。
大多数时候,在事情真正发生之前,人们就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他们都把这些归纳为直觉。
而天才,似乎有异于普通人的更敏锐的直觉。
在看到万青松的第一眼,文鹤或许就知道了,她可以从这个人身上找到认同感。
家里没有任何人认同她,甚至没有把她当作独立个体来看。
她们将她视作需要保护、照顾但并不用关心的发育缓慢的孩子。
她们给不了她想要的东西,一切声音都被掩藏在冰湖下,她的意愿、她的心理需求、她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心,全被白雪覆盖。
总的来说,她成为了别人眼中的怪小孩。
一个五岁的孩子怎么会需要大人在乎她的心理需求呢?
一颗糖就能满足的孩子,怎么会像大人那样拥有无穷无尽的烦恼呢?
她们爱她,却听不到她的声音。
就像她三岁会说话以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她们开始不期待她能说出来什么话,最期待的已经出现了。
但是,万青松是不一样的。
完全不一样。
她嗅到了一丝同类的味道,似有似无,但它存在。
存在这个词太珍贵了,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万青松的存在,是她遇到的第一个例外。
而事实上,他就是不一样的。
想起这点,文鹤忍不住低声笑了一声,她的眼里也全是春风温柔写意。
她很庆幸,那天她推开了图书馆的大门。
她不相信有什么所谓的“命运”,但如果硬要承认,那他会在她的命运里。
万青松甩甩伞上的水珠,他没想到今天还会下雨,好在出门的时候开了车,否则恐怕回来时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他顺手将伞放进鞋柜旁的伞框里,然后提起地上的两个购物袋,里面装满了刚买回来的东西。
酸奶和水果需要放进保鲜室,冰激凌要放进冷冻层,还有一些新鲜蔬菜,也需要尽快处理。
万青松在心里默默规划着,他不喜欢浪费食物。
更不喜欢因为自己的疏忽,让食物串味,失去了它一部分价值。
对,还得把临期的牛奶解决了……
这样想着,万青松走到厨房,先打开了冰箱保鲜室。
原本以为会看见空荡荡的保鲜层和所剩不多的牛奶,可是……
冰箱里没有任何食物,取而代之的,是被鲜花填满的保鲜室。
那些花被细心地修剪过,多余的枝叶被剪去,花茎长短恰到好处,整整齐齐地放在三个透明夹层里。
白色的玫瑰安静舒展着花瓣,带着清冷的光泽;粉色的花朵挨在一起,被晚霞染过,柔软又明亮;还有一些仍旧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在安静沉睡。
万青松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作。
冷气缓缓溢出来,裹着淡淡的花香,
冬日消散,春天偷偷遛进来。
万青松缓缓抬起眼皮,伸手触碰到其中一朵花,冰凉的触感一触即逝,花瓣却依旧柔软。
[Have a nice day
——文鹤]
万青松轻轻揭下这张便利贴,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
他从小就拥有了很多东西。
优渥的家庭,良好的教育,别人眼中无法企及的生活。
价值不菲的礼物,精心安排的宴会,别人为了讨好他的家人送来的各种珍品。
很多东西,他天生就拥有了,但有些东西他从来没有拥有过。
他低下头就能想到,一双修长白皙的手认真地替每一枝花修剪枝叶的模样。
而这,只是为了让这些花多陪伴他几天。
这个世界真美好啊,美好得他都想感谢柳眉和万国崖了。
还有文竹和段春生,他一直有在感谢他们。
万青松将刚买回来的东西暂时放到阳台,反正冬天的阳台就是天然的冰柜。
接着他从杂物柜里翻出几个花瓶,这本来是姥姥以前送给他为了祝贺他在京城有自己房子的礼物,搬家的时候万青松舍不得留下就带上了。
而现在这些花瓶终于有了真正的用处。
万青松小心地整理那些花。
柳眉现在是搞商业去了,在他还小的时候,她是艺术家,建筑、绘画都不在话下,更不要说插花了。
客厅、卧室、书房,只要有桌子的地方,万青松都放了一束鲜花。
看着它们,他的眉眼哪里还能见到郁色,全是豁然开朗的阳光。
当文鹤回到家时,万青松第一时间牵起她的右手,果然,她的食指指尖贴着一小块创可贴。
他知道,她会种花,但不会修剪花。
万青松很心疼,他握住她的手,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疼不疼?”
“你的手很珍贵啊,不该做这些杂事。”
文鹤左手摸摸鼻尖,“我也能左手写字的。”
说完,她甚至有一点骄傲。
自从之前发生过意外,她就学会了左手写字。
所以她不怕意外。
何况还是这么小的伤口,或许明后天它就消失了。
可万青松看着她,却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她总是这样,聪明、强大,什么事情都能解决。
却不知道有人愿意替她承担一点点。
他低头,小心亲吻创口贴,仿佛透过它就能亲吻她的伤口,触碰她的灵魂。
“以后这些事我来做就好。”
她做她感兴趣的事就好。
她种花,他修花。
“不用总是这样小心翼翼,你可以试着把头放在我肩膀上,就像这样。”
文鹤单手托住万青松的下巴,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我不会被压垮的,像你一样,我同样爱着你,也只对你说过爱。”
文鹤对轻易说出爱这种事并不害羞,在她看来,这再正常不过,就像太阳会升起,就像花会盛开。
她向来坦然。
他的小心,甚至会让她自己思考,她为什么没有给够他安全感。
所以文鹤用力环住万青松的腰。
“多信任我一点,多依靠我一点。”
人们常说,这不该是女孩该做的,女孩该停在原地,等待男孩的靠近、追求,主动会显得很廉价。
这样“多依靠ta一点”的话也该由男孩来说。
力量上,文鹤不及万青松。
可他的心属于她,所以他的力量也属于她。
在文鹤面前,万青松是“弱者”。
但成为弱者,并不意味着失败。
在她面前,万青松做个疯子也没关系。
她足够理智冷静,可以包容他的一切。
万青松搂紧怀中人,那股花香还没有散去。
但他已经有了这世间最好的花。
比月色还美。
比太阳还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