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今天
医院的消毒水味很刺鼻。
沈礼周微阖着眼眸,靠在纯白的枕上,透明的营养液顺着输液管缓慢地流入他的身体。
刚洗完胃,整个喉咙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似的,放射着钻心的灼痛。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一阵阵涌上来,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连呼吸也觉得费力。
意识逐渐回笼,他很艰难地睁开眼睛,去拿自己的手机。
按了紧急拨号键,一个电话给梁叶生拨了过去。
“沈总!”梁叶生的声音听起来很急,“您还好吗?”
“她,”沈礼周开口说了一个字,便引发了极为剧烈的呛咳,他咳了几声,勉强压制住,问,“你把她送到家了吗?”
声音哑得有些听不清。
每吐出一个字,喉咙就像被无数根长针穿入般,几乎能感受到血腥的气息,
梁叶生已经出了一身汗:“送到家了,您现在感觉怎么样?您不是酒精过敏吗?而且这几天在服药应该不能喝酒的吧?我已经联系了医生去您那里,应该已经到了……”
沈礼周压制住咳喘的气息,回他:“在医院。”
那边空白几秒。
“您……”梁叶生好似惊极了,声音都有些颤,“您自己去的医院吗?”
沈礼周随着呼吸轻浅“嗯”了一声。
连镇静剂也没打。
梁叶生莫名地感觉眼眶有些发热。
他深呼吸,低声道:“我现在去医院接您回家。”
沈礼周又“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阖眸休息。
不知从何时开始,每一次走进医院的门,就好像迈入了地狱之中。
会有无数诡异的东西从地底里翻出来,带着腥潮的泥土气息,缠住他的脚踝,再往上蔓延,勒住他的咽喉,让他窒息。
但这次,他必须要第一时间到医院处理才可以。
他不能酒精中毒晕倒在哪里,或出什么更大更不好的事情……如果不小心被施然发现,她一定不会开心。
就算面前是地狱,他也要一步步地走进来才行。
病房里很安静,安静得近乎有些诡异。
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像时间,像心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敲着丧钟。
头顶的白炽灯接触不良,时不时闪烁一下,惨白的光落在墙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像无数只伸出来的手。
消毒水的味道越来越浓,渐渐混进了雨水的味道,雪的味道,还有血的味道。
沈礼周微微睁开眼睛。
他看到母亲赵晚箐站在他的病床前。
【礼周。】母亲对他缓缓绽开一个温柔的笑容,她伸出冰凉的手,慢慢地抚摸沈礼周的脸颊,笑着问,【乐为都已经死了。你为什么还活着?】
“我……”
他艰难地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又看到她身旁的父亲。
他身上落满了雪,头发和眉毛都结了冰,脸色青灰,嘴唇发紫,人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声音,像从冰窖里传出来一样。
【沈礼周。】他的眼神像冰冷的,怨毒的蛇,【乐为都已经死了。你为什么还活着?】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恍惚之间,沈礼周仿佛回到幼时的家。
那个有着妈妈和乐为的家。
你的……生日礼物。
妈妈把正在做饭的他拉了过来,呆呆地指了指藏在衣柜深处的木匣。
那个缠着鲜红丝带,有着精致镂空的木匣。
她的表情怔忡,眼神失去焦点,头发也蓬乱。在某天突然发病后,已经不太会说话,也不太认识人了。
那时距沈礼周的生日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他说谢谢妈妈,然后抬手紧紧地拥抱她。
沈礼周平静地望着年幼的自己。
他看到他露出了纯真而期待的笑容,朝那木匣伸出手。
那双小小的、带着薄茧和无数伤痕的手伸出去,拖拽着如今的他一起,共同跌入深不见底、无法逃脱的黑暗地狱。
层层叠叠的鲜红丝带散落在地上,像枯萎干涸的血迹。
“吱呀”一声,木匣子缓缓打开。
死去的小猫也会说话。
它说。
【沈礼周。】
【你为什么还活着?】
周围的无数双眼睛如利刃般死死地盯着他,无数个声音如冤魂般在他耳边重叠,回荡,像无数只冰冷滑腻的手在拉拽着他,风在耳边呼啸,他不断地下坠,下坠,下坠到无穷无尽的深渊里。
沈乐为的声音也跟着响起。
【哥哥。】
清脆的,熟悉的,朝气蓬勃的。
沈礼周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沈乐为。
还是那个小不点的模样。
站在床前,歪着头,用那双黑葡萄般的眼睛认真地望着他,然后说。
【你要好好活着呀。】
沈礼周安静地望着他。
半晌,轻轻地叹一口气。
可你都已经死了,乐为。
我为什么还要如此辛苦,如此煎熬地活下去?
病床旁的床头柜上,突然响起了“叮铃”地一声。
是钢琴音,极轻极脆,很特别也很干净的音效,像雨滴落在深潭里。
声音像一根针,穿透他混沌的意识,沈礼周睁开了眼睛。
他有些艰难地抬手拿回自己的手机,点开看。
【“SR”拍了拍你】
……
这是什么意思?
他有些艰难地打字。
【S:怎么了吗?】
对方未回复。
沈礼周突然有些心焦,开始胡思乱想,知晓对方极大可能是按错,却又担心这是否会是什么求救的信号。
一秒,两秒,三秒……
他不再犹豫,立刻打电话过去。
电话很快被接通,她的声音很欢快:“喂。”
沈礼周慢慢放下心来。
“……喂,”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哑,“施然。”
“我吵醒你了吗?”那边的声音带着有些抱歉的笑意,明明是夜晚,却有种亮堂堂的温暖感觉,让人不自觉地想要靠近,“我不小心按到啦。”
“没睡。”沈礼周低声道,身边重重叠叠的人影变得扭曲,他轻轻深吸一口气,带了点笑意,“那就好。我怕今天招待不周……”
“今天晚上很开心啊,这还不周。”她笑起来,“你手艺超好的,房子又漂亮,我们大家都很开心,千万不要这么客气。刚刚包成功喝大了一直在群里发消息,啰嗦得要死,说下次他一定要请你,看你给不给他面子。”
沈礼周也笑,他刚刚也收到了包成功的消息,说自己到家了,并附赠了大段大段的赞美之词。
艾丽和陈安可也发来了感谢的消息。
她的朋友和她一样,都是很好的人。
是健康的人,是正常的人,是可以开开心心、无所顾忌地喝酒畅聊的人。
真好。
“……对了,”沈礼周轻声道,“谢谢你的礼物。”
施然送他的是辉系的周年限定典藏木盒套装组,全球限量发行,价格不菲,内含各种绘画工具,包括PITT艺术笔、蜡笔、顶级色铅笔等,非常难买,要在国外托关系才能带回来。
算算时间,可能是在两人约好去一起看门市的时候就预订了,如今才能够恰好送到。
“都说了不要这么客气,”施然笑道,“你打开盒子看了吗?里面都有什么东西啊?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是我学艺术的朋友给我倾情推荐的。”
沈礼周奇怪地停顿了好一会儿,低声道:“……我还没有打开。”
“哦。”施然也没在意,她打着电话,没有直接进主卧,怕打扰露露休息,便拐到了旁边露台上,吹吹风,正好散散酒意。
春夜的风带着凉意,一轮满月悬在头顶,清辉遍洒,把世界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白。远处邻居家的灯零星亮着,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更衬得夜格外安静。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漂亮。”她道,“你在家看到的海上月色一定更美吧。”
沈礼周靠在病床上,微微侧过头,看向窗外。
病房的窗户对着医院的后花园,只能看到几棵梧桐树影,还有远处亮着灯的医院大楼。
没有海,没有风,只有惨白的灯光,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还好。”他带着笑意道,“对了,刚刚管家说,观澜天地可能有一户要出售。业主是外地的投资客,买了从来没住过,一直空着,最近可能手头比较紧张,想要出手。”
“真的吗?!”
还有这等好事?简直是刚瞌睡就有人递枕头,施然惊喜道:“太好了!”
怎么这么幸运——
施然觉得很神奇。
沈礼周简直就是她的贵人,是锦鲤,是幸运星。回到国内之后的一切都很顺利,而这一切好像都和他多多少少有点关系。
更神奇的是,他开口说话时,好似很容易让人信服,让人心定。
只是告诉她有房子而已,就莫名地让她觉得好像这房子一定非她莫属,不会再有任何意外的别的差池。
怪不得当年拿了一个猎人就能干掉所有的狼,甚至包括程子淼。
只送了他一个十来万的绘画礼盒未免也太轻飘,毕竟对方也不差钱,她一定要想其他的方法报答他才可以。
施然边想边问:“有说什么价格出吗?是不是要竞价的?无论什么价格我都要拿下——”
沈礼周说了个数字。
施然有点疑惑地“啊”了一声,道:“还好哎。也没我想象中的高。”
“可能急卖吧。”沈礼周道。
她生怕被其他买家抢了先:“方不方便把管家推给我?麻烦帮我和他说,明天我就去看房,合适的话我会立马定下……啊,不行,明天我不一定来得及。后天?”她顿了顿,有些犹豫,“后天……”
她以前答应过,只要程子淼肯去做胃镜,她一定会陪他一起。
承诺是不是应该随着婚姻一起过期?
沈礼周刚想说什么,喉咙里突然一阵剧烈的痒意涌上来。
他猛地侧过头,将手机迅速拿远,用手背捂住嘴,压抑着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发起抖,却几乎没出什么声音。
施然还是听到一些:“怎么了?”
沈礼周想说“没事”,但床头的输液泵突然发出了“嘀嘀”的尖锐报警声,提示输液即将结束。
声音在死寂的病房里格外刺耳,透过听筒,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施然的耳朵里。
他下意识地迅速伸手,按掉了输液泵的静音键。
左手还扎着针,动作太急,扯得血管一阵尖锐的刺痛。营养液顺着针孔渗出来,在他苍白的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淡青。
医生和护士在这时推门而入,推车、器械撞击的声音响起,梁叶生也跟在他们身后进来,刚开口刚想说话,看到沈礼周抬起食指放在唇畔,示意他们噤声。
“……喝水呛到了,没事。我在看电视。”沈礼周握着手机,笑着道,“你忙你的事情,有空再来看就好,我和管家说留一下,房子不着急。”
他抓紧被子,指节泛起白,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正常一些,甚至带着温和的笑意:“今天太晚了,你早点休息……”
施然那边始终沉默着。
沈礼周屏住了呼吸。
时间好像被无限拉长。
细微的电流声滋滋作响,像即将开展审判的序章。
终于。
电话里传来她的声音。
没有追问,也没有质疑,施然只温柔地道了句:“好。”
顿了顿。
电话两边都很安静,安静得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然后她开口,声音像羽毛般,轻柔地抚过他心脏。
“那,”施然道,“晚安啦。”
沈礼周怔怔地攥紧手机。
半晌,低低地,沙哑地回应她。
“……晚安,施然。”
电话里又安静了几秒。
“如果你有什么事情想要和我说的话,”在挂掉电话之前,施然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很认真,“我随时随地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