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今天
“当然可以。”沈礼周道,“你随便用。”
他揭开防尘布,露出绷得很紧的白色画布,又顺手将旁边的工具柜拉过来,上面有很整齐干净的调色盘,按顺序摆放的颜料管,和各种型号的画笔。
旁边有张桌子,上面放着洗笔筒和擦笔布。
施然小时也学过画画,和马术、击剑之类的课程一起,雨露均沾。她对画画还挺感兴趣的,只是后来没时间系统学。在空白的画板前坐下后,颇有些跃跃欲试的兴奋劲儿。
沈礼周问:“你想画什么?”
施然道:“小猫吧。”她也没想好画什么样的,干脆打开手机搜了生万物的盲盒,准备模仿着画一张。点开看到朋友圈很多个红点,问:“对了,你为什么给我点了个赞又取消了?”
沈礼周答不上来,觉得自己的真实理由过于幼稚,只好道:“手滑了。”
她“哦”了一声,沈礼周觉得自己现在应该补上那个赞,但仍然倔强地认为自己的黑色头像出现在她朋友圈不吉利,于是抿住唇,没说话。
施然没在意。她挑了张图,兴致勃勃地坐下拿起了笔,看到男人规规矩矩地站在她身旁,帮她递了笔又挑颜料,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仍是滚热的温度。
“怎么还没退烧呢,一点汗都没出。”她道,“你去沙发上休息会儿吧。”
他顿了顿,只好走开,重新坐回沙发上。
施然远远强调:“多喝水。”又道,“一会儿出汗的话要及时擦干,换衣服,不然会着凉的。”
他道声“好”,喝了水,余光忍不住往她那里瞟。
施然和高中时一点儿变化都没有,还是喜欢画小猫。
沈礼周想起高中时,施然第一次不小心看到他画的画时很惊喜,夸他画得很好,说很喜欢这种风格,还问能不能帮她画个简笔画。沈礼周认真地握住了笔,点头,问她想画什么。
她想了想,说想画一只小猫。
眼神不自觉地飘向不远处的程子淼,又和他道,想画一只抱着橙子的小猫。
他说好。
画出来后她很喜欢,自己临摹了几次,为了感谢他,后来还专门送了他定制的猫猫饼干。
包装很精美,每枚饼干都活灵活现,是那时沈礼周不曾见过的精巧零食。
【可爱吧?这可是用你的画做出来的饼干哦。】她笑着道,【本来只是普通的饼干,但因为赋予了特别的意义,就会变成独一无二的东西。】
因为是她送给他的,所以确实是独一无二的东西。
只可惜饼干会过期,他最后还是珍惜地品尝了。抱着橙子的小猫饼干是巧克力味混着柑橘味的,甜美中带着极淡的酸涩。
如果不是饼干就好了。他当时这样想。
如果是摆件,是毛绒玩具,是水杯,是挂件,是衣服,是包包……
他就可以永远地珍藏了。
这是他做生万物的初心。
头晕乎乎的,呼吸也有些发沉,施然抬头看他一眼,顿了顿,道:“闭上眼睛。”
她望向画布,道:“看着我画画,会画不好的。”
沈礼周“嗯”了一声,从善如流地闭上眼睛。睁开眼睛时好像一切都还好,刚一闭上,瞬间感觉头晕目眩,天旋地转,整个人都有些昏昏沉沉起来。
施然的视线掠过画板,刚好看到男人的模样。
他应该烧得很不舒服,闭上眼睛时,眉轻微地蹙着,头往下一点一点,有些左摇右晃,又强逼自己清醒地抬起。她很想过去扶一把,又担心他会彻底清醒,只好敛过视线,安心画自己的画。
画笔的声音唰唰作响,是很熟悉又令人安心的白噪音。
沈礼周的意识浮浮沉沉,不知自己在哪里,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候,却绷着一根弦,觉得不能够就这么松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施然很温柔的声音:“好好睡会儿吧。”
他好像应了一声“好”。
紧绷的弦被人稳妥地收起,意识滑入无穷无尽的深渊中去。
……
男人垂头沉沉睡去,响起均匀而轻浅的呼吸。
施然呼一口气,紧绷的脊背也慢慢放松下来。
她的简笔画也画好了。
是只蜷缩着睡觉的小白猫。
看了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于是又翻阅手机,在旁边画了各种各样的小猫,晒太阳的,伸懒腰的,玩毛线球的,啃小鱼干的,舔爪子的……
哗哗啦啦地画满了一整面。
那只睡觉的小白猫看起来不太显眼了。他也彻底睡熟了。她这才放下了笔,起了身。
走近那个沙发。
掀起被汗浸湿的毯子,手贴了下他潮热的额头,稍稍使力,让他仰起脸,靠在沙发背上。他的脖颈和喉结被拉出一条优美的弧线,眉眼都舒展,漂亮的薄唇无意识地微启,露出嫣红的舌。
潮热的额头探不出温度,她的手背又贴上他脸颊。男人无知无觉,瓷白的肌肤上泛着淡红,触感细腻,柔软,温凉。
在退烧了。
施然稍稍放下了些心。刚准备抽回手,他却微微侧过了头,极为自然地,压住了她的手。
重量倚了上来,他压制住她的动作,嗅着她的气味,然后轻轻地蹭了蹭她手背。
原来手背的触觉也可以如此丰富。
施然感受到略显灼热的呼吸,随着呼吸颤动的长睫。
和比想象中触感更加柔软的唇。
烫的,痒的,软的。
依恋的,乖巧的,像小猫对待主人一样的。
视线不自然地转开,落下,她看到毯子掀起时将潮湿的T恤一角也跟着掀起,露出男人薄韧紧实的腹肌。
人鱼线没入灰色卫裤的腰边,他的腿靠在她腿边,隔着薄薄的纯棉质料,她能感觉到那下面结实而温热的肌肉。
……不。
不是小猫。
施然像被烫到了似的收回手去。
-
沈礼周是被日出晃醒的。
金红色的朝阳从海平面一跃而出,海浪泛着碎金,整片大海像正在融化的琥珀一样美丽。客厅的灯光还亮着,昏黄温馨的光和金色的晨光交织在一起,面前是……
他微微眯起眼睛。
画架被转了过来,正对着他的方向。
上面挤满了各种各样俏皮的小猫,都是仿照着生万物的系列盲盒画的,每一只都活灵活现,憨态可掬。右下角还有施然秀气的字迹。
【本画家大作,送给你^^】
……那是施然的画,和施然的字体。
原来真的不是梦境。
头还有点沉,但烧好像已经褪了。浑身都很干爽,好像没怎么出汗似的。
他发觉自己枕在枕头上,身上的毯子也被换成了主卧里松软的被子,但他竟然毫无印象,真是要命。
他起身走向那画,一只一只小猫细细看过去,觉得比他设计得好多了,真的是好漂亮好完美的画,让他整个无聊无趣的家都蓬荜生辉。
这画一定要密封好挂起来才可以。
沈礼周环顾四周,发现她只来过那么两次,他的家竟然就变得如此可爱,如此不同。
她送的毯子和毛巾都被晾晒在阳台,桌子上是她送的杯子,隔热垫,甚至还有冰箱贴……
迪士尼里所有和杰拉多尼相关的日用品。
哦,还有那盒木质的画具。
沈礼周拿出手机,看看施然的朋友圈,看看自己的黑色头像。
犹豫了一会儿,又看了看面前的画。
-
清晨的阳光洒落在滨海大道,路面泛着暖光。
司机在前面开着车,程子淼余光看一眼身边的施然,想到昨天的游乐园之行,心情很是舒畅。
他觉得她和他之间还是和以前没差,进鬼屋的时候他牵住了她的手,她没挣脱。他给她和露露拍的照片,也得到了她的好评,甚至还发了朋友圈。
刚刚也没有推拒,顺其自然地陪他一起出门去做胃镜……虽然两个人现在的话还不多,但随着时间,一切都会回到正轨上的。
她偶尔不回家,想散散心,想玩一玩,那就随她好了。
做胃镜一般是家属陪同。施然望着窗外想。
总不可能让父母陪他一起。
助理什么的就更不可能,她知道程子淼不会信任任何一个人,更不可能和其他人建立起能够一起去医院这样的亲密关系。
毕竟是曾经许下的诺言,她就再陪他一次好了。
最后一次。
车子开去莲市国际医疗中心的VIP院区,健康管家早已办完所有手续,带他们直达三楼的专属候诊区。
这里离观澜天地很近,窗外也能看到一望无际的海景。
“景色真好。”施然叹息着,想到昨晚签下的房子还要收拾收拾才能入住,不由得感怀,“当时我就该直接拿下观澜天地。”
“观澜天地?”程子淼也还记得,沉吟道,“确实户型位置都不错,档次也高,只是不适合谈生意。你喜欢的话……”
“我说我自己买。我又不谈生意。”施然打断道,“没有邀请您点评。”
程子淼冷了脸:“你自己买是什么意思?我们不还是要住在一起?”他在施然冷着脸准备开口说出“我们已经离婚了”的时候猛地站起身,转头去按了铃,问管家:“好了没有?”
对方忙道:“现在请您过来吧,程总。”
程子淼大踏步地路过施然时,听到她的手机响了一声。
余光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没看到姓名,只看到【昨天晚上谢谢你……】
后面的也没看清。
但那个头像好像有些莫名其妙地眼熟,又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进入诊间时,那个头像还在脑海中萦绕不去。
莫名其妙地,程子淼打开手机,找到高中微信群,点开了沈礼周的头像。
“S”的黑色的头像刷新,消失,变成了一只窝着睡觉的小白猫。赫然便是刚刚施然聊天界面的头像。
像是对着某张画的翻拍。
程子淼对自己的记忆力很有自信。他确认自己没见过这幅画,也没见过这个头像。
为什么会觉得眼熟呢?
他放下手机,更衣,躺上病床。
在麻醉劲儿上来之时,程子淼的意识开始昏沉,检查室的灯光和消毒水的气味都渐渐远去,所有和她的争吵、狠话、冷战、沉默,统统都变得模糊,只剩下她和他一起经历过的好。
他们坐在钢琴前四手联弹,他们在宴会厅里捉迷藏,他们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拥抱,第一次接吻,两个人都红了脸庞。
她给他画了只抱着橙子的小猫,描摹了一遍又一遍才成稿,右下角写着“橙子喵”。他说着好丑好幼稚,又忍不住看了很多遍,最后干脆设置成自己的头像。
就在那些美妙的画面如透明斑斓的肥皂泡飘在空中时,突然莫名浮上来一个有些奇怪的猜想,像一根细长而尖锐的针一样。
那小白猫的头像画,线条歪歪扭扭,脑袋大身体小。风格和他的头像,那个抱着橙子的小猫很像。
就好像……
就好像都出自施然的手笔。
但怎么可能呢?
一定是沈礼周模仿的吧。
真是拙劣的手段。难道以为他会在意吗?
从小到大喜欢施然的人多了去了,以为他程子淼真的会把谁当做他的什么竞争对手吗?
就凭他们?
他在心里轻蔑地嗤笑。
麻醉剂的作用开始发挥。
程子淼感觉到了些许倦意。
这场冷战耗费了他无数的精力,他的每一天都过得并不开心。
他突然不太想睡过去。
想要很快地醒来,睁开眼,见到她。
想靠近她,想拥抱她。
和好吧。
他在心里下了决定。
就在睁开眼睛,望到她的第一秒。
等他醒过来,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模样。
他知道睁开眼睛时,她总会在他的身旁。
在意识消失之前,程子淼笃定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