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活下去
灼热的痛感慢慢减退。
柑橘香气包裹口鼻,意识随着酒精沉坠,沈礼周陷入了一个真实却又虚幻的梦境。
梦里的他刚刚升上大学。
他最后还是没有去到遥远的皇家美术学院,只安心在莲市读了最好的大学,每天按部就班地上课,放学,赚钱,照顾刚上初中的沈乐为。
沈乐为的整个少年时期也没出现什么叛逆问题,只长个子不长心眼,每天开开心心,交了一大堆的好朋友,每天放学回家都有新故事讲给沈礼周听。
忙忙碌碌一天过去,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躺在床上,才会打开手机。
点开一个个社交软件看一遍,度过难捱的漫长的无眠的夜。
那段时间正处于经济上行,信息爆炸的时代,每个人都热衷于通过互联网分享自己的生活,施然也一样。
她总是习惯性地分享着她喜欢的一切,包括房子,车,好吃的东西,感人的电影和书籍……
她的文字表达向来流畅,情感丰富细腻,总是很有活力,生机勃勃地描绘着她所见到的世界。
镜头感也很强,不论拍猫猫狗狗还是拍程子淼或自己,总是能够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当时轻盈或低落的心情。
在无数条博文之中,在有一天的某个时刻,沈礼周忽然看到她发了一条很短的句子。
【SR:这是我的人生。我要拥有我人生的决定权。】
是她很少使用的规整的逗号和句号,而且没有配任何图片。
时间正是海外的深夜。
沈礼周眼皮微跳,总感觉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
而以如今的他的身份,却没有任何办法去了解,转圜,这更让他焦心。
这天是他和几个投资人约好见面的日子,为了这个机会,他已经准备了好几个月。但他却一整个早上都不在状态,一会儿就忍不住拿出来手机看看,终于发现了一条关于她的消息。
在音乐界很火爆,立刻霸上国外的头版头条。
【柴赛金奖得主、中国钢琴家施然在获奖感言中宣布退役:我将不再以职业钢琴家的身份演奏任何作品。】
【中国天才钢琴少女施然宣布结束职业演奏生涯,其母亲当场昏厥】
热搜很快又撤下去。
沈礼周定定地望着手机。
过了几分钟,他猛地站起身,去床头柜翻出自己的护照,和还未过期的签证。然后给沈乐为发去一条消息。说自己有事要出一趟远门,请了阿姨来家里,要他好好吃饭,按时吃药,每天都要给他打视频。
沈乐为很快回复,说没问题,让沈礼周安心去忙。
沈礼周花费高价买了一张时间最近的机票,就这么只身飞去了国外。
飞机落地,周遭场景瞬间变换。
在这虚幻而美好的梦境里,他竟然不再是当年那个背着泛白书包,和周遭一切格格不入的少年。
时间、阅历、栽过的跟头,和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努力,让他不断地攀升,越过阶级的鸿沟,拥有了一些从容和底气。
他不需要摘下口罩,不需要顶着尖刺一般的视线磕磕绊绊询问路人,也不需要因为囊中羞涩走几个小时的路……他终于可以第一时间,抵达她的身旁。
幸好,梦里的她没有像当时一样独自缩在长椅上捂着脸哭泣。
他也不必寻遍附近的宠物店,倾尽所有买下那只幼小又黏人的橘猫,把它送到她身旁。
美好的幻梦里,那只橘猫已经长大,变得滚圆,在草地里自由自在地伸着懒腰。
而施然在明亮到近乎失真的草地中笑着,穿着拖尾的素白纱裙,头纱边缘缀着细碎的珍珠,和每个前来参加婚礼的朋友们拥抱。
她好像已经拥有了她想要的人生,和想拥有的人生的决定权。
不需要他一一去恳求那些动物医学的导师,想尽一切办法增加一个入学名额,她成长得比他想象中更快,所有想做的事情,她自己就可以办得到。
她身边有她的亲人,爱人,还有无数珍视她的朋友围绕。陈安可、包成功、艾丽、陈紫璇、何斯明、陆知非、陶见溪……
足够了。
她会过得很好,不再需要他多余的照料。
沈礼周远远地站着,把那端飘洋过海的“白纱自由”盲盒放在了礼物席。
没有署名。
准备转身离开时,听到了她熟悉的声音。
“沈礼周,”她轻声道,不容置喙的语气,“先别走。”
小臂被她捉住,轻轻一拽,她像拥抱每一个朋友一样轻柔地拥抱了他。
柑橘香气包裹着他,柔软的指尖陷入他的背脊,又轻飘地擦过了他的小臂。
那触感竟然无比的真实。
沈礼周忽然分不清虚幻和真实,只希望时间能够在这刻停止。
或让他在这刻死去。
牧师传来遥远而庄重的声音。
很熟悉。
哦,对。沈礼周隐隐约约地想起。
他亲眼见证了这个场景。
牧师说:现在,请新郎拥吻他的新娘。
背上那温热的触感就在这一瞬间抽离。
阳光开始冷却,鲜嫩的草叶泛起灰白,宾客的笑语、风掠过花束的轻响、远处的钢琴曲,所有声音全部消失,只剩一片死寂。黑暗瞬间涌了上来,没有光,没有声音,梦境拽着他无尽地下陷,沉入看不见的深渊里。
他在黑暗中丢失了她的身影,不由自主地喊了她的名字:“施然。”
回过神,在漆黑的世界里,借了一点月光,看到了她重叠着的幻影。
还好像真的听到她温柔的声音。
忽远忽近,听不清晰,像是要和他告别。
但他不想告别,于是又开了口:“施然……”
奇怪。
他又听到了她的回应。
她的幻影也在月光的映照之下,变得越来越清晰。
“施然。”
他看到她的唇瓣张合,听不清楚她的话,只看到她起了身,离开了他的身边。下意识地,他伸出手,攥住她的衣角——
“施然。”
那衣角仿佛是他唯一可以触摸到的光亮。
他慢慢地攥紧,恳求:“别走。”
她没有回答他,那双漂亮又明亮的眼眸安静地望着他,好似下一秒就会消失一样。
他忍不住又唤她:“施然……”
“施……”
唇突然被柔软的手心捂住了。
施然。
紧接着,她按住了他的眼睛。
令人恐惧的黑暗骤然袭来。
但他却从未感受过如此的安心。
想靠近她。
无论是真实还是幻影。
哪怕死亡终会让人们分离。
她来到他身边,于是他伸出手,拥紧了她温热的身躯。
这一夜再无任何梦境。
-
施然醒来时,身边的男人还未醒。
他贴得她很近,几乎将她挤在了床的边缘,又将她揽得很紧,让她想掉也掉不下去。额头抵着她的颈窝,小半张脸陷在柔软的枕头里,长而卷翘的睫毛随呼吸微微颤动,眉眼舒展而安心。
她很艰难地翻了个身,想要去拿在床头柜上正嗡嗡地震动着的手机。
而就在她试图脱离他怀抱的一瞬间,他睫毛微颤,缓慢地掀起了眼睛。
那双浅淡的眸不太能适应房间内的晨光,眯了眯,才聚焦在她的脸上,然后瞳孔骤然紧缩,眼睛也睁大了些,仿若受惊的猫。
“……早安。”施然道。
像打开什么开关似的,灿烂的红色从耳根一路往上延伸,烧灼了他的脸颊。沈礼周喉结滚动几下,终于吐出两个极哑的音节:“早安。”
两人都没说话,也都没动。
过了几秒,施然拍了拍他紧紧揽着她的手臂。
他立刻放开:“抱歉。”
“……没事。”
施然坐起身来,打开手机,看到陈紫璇发来好多条消息。
【无敌旋风紫:然姐,出事了出事了!!有人发了几张高价求购我们医院的小动物平安符的照片,结果一下子火了!!】
……那不是很正常的事情。
【无敌旋风紫:本来我还挺开心的,没想到很快差评就来了!!!有人说我们是抄袭蹭流量!!!】
施然有些疑惑地蹙起眉。
陈紫璇哐哐发来几张截图,是评论区里的一些内容。
【这画风和生万物之前流出的初稿也太像了吧?几乎一模一样,确定没抄?】
【生万物SSR系列的设计稿前两年被泄露过,里面有几张小动物的线稿,和这个平安符的风格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哪来的脸,还敢炒这么高价。】
【有一说一确实画得好,我都想买一套收藏哈哈哈。】
【等等,只有我觉得这不像抄袭吗?线条的力度和细节的处理方式确实和生万物的风格很像,但这质量,这完成度,明显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吧?】
【楼上别洗了,说好听点是致敬,说难听点就是吃相难看。这文案、构图,说是一个宠物医院的原创确实有点牵强了。】
【我洗你爹了。】
点开展示剩余99+条回复。
……
这点事也能吵起来。
真是神奇的互联网。
施然感觉身后的男人小小地动了动,软床轻晃了下,她瞬间有些心神不宁,跑着神随便回复了三个字。
【SR:什么鬼】
定睛一看,赶紧又补一句,安抚陈紫璇的情绪。
【SR:什么东西火了都挨骂,一点小事都会放大成无数倍,差评证明我们医院火了,不要在意~】
【SR:当没看到吧,别和别人说啦,省得给大家添堵~】
最不想让沈礼周知道。
怕打击到他的自尊心就不好了。
她注意力稍稍转移了些,站起身,转过头,男人仍躺在床上。松软的被子将他裹成一个蚕茧,只露出来两只烧红的耳朵,和一双被阳光映照得透彻的眸。
“你再睡会儿吧。”施然没想到他竟然是个赖床的人,贴心地道。
“我,我……”他的话含含糊糊地捂在被子里,“好的。”
施然起身准备出去。他突然又开了口:“施然。”
“嗯?”
他问:“你昨晚喝醉了吗?”
施然老实地回答:“没有。”
“那你说过的话都可以算数吗?”
“什么话?”
“你说……这里是我的家。我也可以像陆知非那样……”他拥紧了带有她淡香的被子,那双漂亮的眸在阳光下看起来纯澈透明,不掺杂任何杂质,“我,我的房子……最近可能要重新装修一下。”
这人竟然不断片的。
施然笑了笑:“算话。”她道,“我这房子买也是你帮忙,设计和装修也是你帮忙,你几乎算半个主人,怎么不能住一下?又离得那么近,也方便你盯装修了。”
如果有同意朋友留宿的排行榜的话,她的朋友里面,沈礼周应该排第一。
完全乖巧,无害,眼里有活,做饭好吃,还非常地爱干净。
胖虎和小欧也相处得很好,家里有点人气,说不定也能少些失眠的问题。
她走出房间。
沈礼周轻轻吐出一口气,小心地翻身坐起。
视线垂下,是明显起伏着的凸起。
啊……
怎么回事。
好莫名其妙。
好恶心。
他闭了闭眼睛,指节头痛地抵住眉心。
缓了几秒,他起身走去浴室,路过全身镜,脚步顿了顿,倒回来。
看到自己穿着一身生万物的猫猫系列睡衣。
纯白的、伸着懒腰的小猫咪实在眼熟,是出自于他自己的手笔。
没记错的话,还有一条同系列的情侣款连衣裙。
难得地,沈礼周在镜子面前多停留了几秒,才走去了淋浴间。
他把水温调得低了些,略带凉意的水从头浇下来,所有情绪都被慢慢熨平,整个人冷静许多,也清醒许多。
只是氤氲着雾气的浴室实在太像似梦如幻的梦境,一些被遗忘了的,碎片式的画面忽然又在脑海中重现。
现在。
请新郎拥吻他的新娘。
在昨夜那光怪陆离的梦境里,站在她身旁的新郎模样……
好像变成了他自己。
沈礼周抬起手关掉了花洒。
水流声戛然而止,世界变得很安静,他的心跳声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真的可以吗?
以这样幼稚而卑劣的手段搬进她的家里,只为自己的一点私心。
她是如此的美好,拥有着无数的爱,和无限光明的未来。
他到底凭什么觉得那个站在她身边的人可以是自己?
而浴室外,门铃声就在这刻响起。
“然然,是我。”
是程子淼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