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今天
车停在临湖的独栋庭院前,门侧嵌着铜制的铭牌,写着温养二字,是家高端私立的精神健康机构。
引导专员已早早在一旁等待,带他们走过蜿蜒小径,进入前厅,护士很快迎上来:“沈先生,您好。”视线刚偏移过来,施便然主动笑着伸出手:“您好,我姓施。”
“施小姐,”护士望向她,眼睛一亮,和她握手,“您好您好。”
打了招呼,三人上了电梯,往内侧的专属诊区走。
施然侧过眸,看了一眼护士的工牌,上面写着“郭潇”二字。
路过半隔断的休息区时,郭潇温和地道:“施小姐,治疗是一对一的,麻烦您在这边稍作等候可以吗?我们准备了茶点和书籍。”
施然从善如流:“好。”
又抬起手,有些亲昵地拍了拍沈礼周的肩膀:“你去吧,不急。”
拍肩膀的感觉莫名地很像长辈拍晚辈。
沈礼周有些迟疑地望她,不知她打什么主意,最后还是低声和她道:“很快。”
休息区每一张皮沙发都用半高的木格栅与高大的琴叶榕隔开,自成一方相对封闭的小角落。施然坐在沙发上翻了几页书,喝了几口茶,视线飘向走廊的方向,不一会儿,看到那护士走了出来。
她便也从休息区转出来,朝那护士眨眨眼睛:“元宝姐姐?”
郭潇很惊喜:“施医生,您还记得我!”
“当然。”宠物的主人或许记不清楚,但每只宠物施然基本都有印象。郭潇的工牌卡套是用元宝的大头贴做的,一眼便能辨认出来模样。
元宝是只柯基,傍晚时分急诊送来的,突然就站不起来了,后肢瘫软着拖在地上,大小便失禁。
施然记得主人哭着抱进来,话都说不利索,一会儿说它平时也喜欢这样装着玩儿,就没重视,一会儿又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跟它玩的时候不小心踹了一脚导致的,还说它还很小很年轻,怎么会出这样的事情。
施然安抚她的情绪,说大概率是吃得太胖了,压迫导致椎间盘突出,并没有看起来这么严重,果然,后来输了几天液便好。
施然问:“元宝恢复得怎么样?”
“托您的福,现在已经完全康复了,天天在家上蹿下跳。”郭潇笑道,“我朋友说这病要是去爱康看,估计没个一两万下不来。”
现在爱康的事情传遍整个养宠圈,生生动物医院也愈发深入人心。
“没那么严重,对症治疗花不了多少钱的,记得定期来复查就好。”施然笑笑,道,“不过你平时工作忙,也不用总是带着元宝跑来跑去。这样,你加我的微信吧,每个月底发几个元宝的视频来,我看下他的步态和脊椎情况,有问题我会及时提醒你的。”
郭潇连忙掏出手机扫码,施然加了她的微信,发了自己的电话过去,道:“要拍两段视频,一段正面走,一段侧面走的,大概拍个一二十秒就行。有什么其他的问题,也可以随时给我发消息。”
郭潇连连道谢:“太感谢您了,施医生。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有空,我请您吃饭……”
“不用客气,你快去忙吧。”施然冲她眨眨眼睛,望向不远处的走廊尽头,怅然道,“我们家这位平时不太爱说话,还要您多费心。”
“应该的,应该的。”刚刚施然拍沈礼周肩膀的亲昵劲儿被郭潇看在眼里,她笑道,“这类疾病的治疗期间比较长,也容易有反复,但方医生说沈先生近日状态挺稳定的,等今天住院后我也会多多上心,到时再和您说。”
施然眉心一跳。
今天住院?
早上一起吃了七八个煎蛋的时候,沈礼周也没说这事儿啊。
还把今晚的露营行李放在了车上……
她面色未改,笑意盈盈:“住院时间是可以调整的吗?这次住院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吗?”
“住院时间一般是按疗程固定的,尽量不要延后太久哦,规律治疗是很重要的。好多病人拖着拖着不来了,病情就会严重的,”郭潇道,“住院的话,之前是经颅磁刺激、睡眠监测和生物反馈训练这些,但具体治疗方案还要看方医生那边,等坚持过这个周期,后面应该可以拉长间隔。”
施然不再多问,只笑道:“好的,谢谢啦。你快去忙吧。”
她回到休息间坐下,一口气将凉了的茶喝干净,又起来走了一圈,去了趟卫生间,路过宣传告示栏,看到最中央,方粤医生的简介。
视线落下来,望到几个明显的字眼。
抑郁障碍。
创伤后应激干预。
再往前走两步,就是公共区域和诊疗区的分界。
一道带门禁的磨砂玻璃门横在走廊尽头,门旁设着半人高的分诊台,穿浅蓝制服的护士坐在里面低头整理档案。
玻璃门是常闭的,能隐约看见门后是铺着同色系地毯的内走廊,有一间独立诊室,门关得严严实实,隔音做得极好,连一点说话声都透不出来。
旁边有一行小字标注。
仅限预约制接诊,需分诊护士陪同入内。
旁边整理档案的护士已经有意无意地望向她了。
在她准备开口时,施然若无其事地转身,好像准备转身离开,结果又转回来,转来转去地把护士都转懵了,她终于看到里面的门打开,沈礼周走了出来。
逆着光,男人身形挺拔得像株舒展的冷杉,宽肩窄腰裹在柔软的质料里,眉眼舒展,下颌线利落清晰,浅淡的瞳仁清透,唇色匀净健康,望见她,微微一怔,然后勾起一个漂亮的笑容。
那护士终于找到机会,连忙开了口:“这位小姐您好,请问您……”
“滴”地一声,门被从里面按开,沈礼周快步走了出来。
“她是来找我的。”他带着温和的笑意和那护士道,停了停,看到她探寻的目光,问,“唔……医生一般也会和家属交待注意事项。你要进来听吗?”
施然眼睛一亮:“好啊。”还不望回身对护士微笑一下,认个脸熟:“麻烦了哈。”
郭潇这时恰好抱着两大盒笔匆匆走回来,道:“施小姐,沈先生,不好意思,我先进一下方医生办公室哈。”
她闪身走进去,把那笔放在方粤桌子上:“方医生,您要的笔。”忍了一下,没忍住,“上周刚给您拿了一盒……”
方粤摸摸鼻子:“啊,谢谢。这次我一定不轻易弄丢了。”
郭潇不知道听过几遍这句话,她无奈转头,看到沈礼周和施然也来到了门前。
于是她又向方粤道,“沈先生的爱人今天过来了。”说着,刻意地加重了语气,“麻烦您务必认真详尽地和施小姐说明情况……我怕她担心。”
方粤点点头:“好的,没问题。”然后朝后面道:“二位请进。”
爱人。
施然走进诊室的时候有些懵懵的。
她今天本来的人设定位是沈礼周的姐姐来着。
怎么,拍他肩膀时难道看不出那种宠溺的长辈味道吗?
紧接着又转念一想,明白了。如果真是姐姐,怎么可能到了今天才第一次陪弟弟来做治疗?
算了,爱人就爱人吧。
好像也没什么所谓。刻意解释还会显得小题大做。
毕竟余光里,身旁的男人看起来也好像没什么解释的兴趣。
施然跟着沈礼周在沙发上坐下,跑神的时候,位置不小心落得近了些,肩膀挨着他胳膊,膝盖碰到他的腿。
沈礼周并没有要避开的意思。
施然干脆也就不刻意地撤离,将爱人进行到底。
“方医生,您好。”她笑意盈盈地道,“我是沈礼周的爱人,施然。”
身旁男人不动声色,呼吸却骤然一紧。
方粤温声道:“您好,施小姐是吗?我听沈先生提到过您,说您也是医生。”
“这样啊,”施然笑道,“我是兽医。”
“医者大同,本质都是照护生命。”方粤笑了笑,“今天看到您过来,其实我也放心许多。这还是沈先生开始治疗以来,第一次带身边人过来,这其实本身就是治疗里很积极的征兆。”
第一次啊……
也是。
好像他身边也无人可带。
施然面上带笑,手落下来,覆在沈礼周随意落在腿上的手背上。
力度很轻,留了他撤回的空间,他却翻过了手掌,极为自然地和她十指交握。
就像正常的爱人们那样。
施然心跳不自觉地漏掉一拍。
他的体温本就比她高一些,此刻握紧了她的手,温度透过手心,透过身体上那薄薄的衣料传递到她身上,让她耳根开始发烧。
她深呼吸,努力地摒弃杂念,认真地听方粤讲话。
方粤翻着手中的病例,道:“今天复查的结果比较理想。刚刚沈先生也和我沟通了,你们出去露营反正也是散心,我们推迟几天入院没问题,调整成日间住院模式也可以,白天到院做电击治疗和心理干预,晚上回家休息……毕竟有您在家里,居家环境又熟悉,也有利于状态回落。”
“只是术后反应需要您多注意一下。”方粤道,“之前您应该也已经接触到,电击治疗后可能会出现短暂的精神恍惚,近事记忆减退,轻微的头疼乏力……这都是正常的可逆反应,回家后就不要再处理工作,不要开夜车,饮食清淡些就好。”
“好的,”施然在心中一一记录,道,“我会照顾好他的。”
“没那么夸张,”沈礼周嗓音温和地响起,“到家睡一觉就缓过来了。”
方粤笑道:“是,早点休息也很重要。”
施然又问了些其他的注意事项,方粤一一作答,语速不急不慢,将日常饮食忌口到后续治疗手段频次全部细细讲了一遍,讲到施然再也没有别的问题。
她呼出一口气,放心许多,诚恳地道:“太感谢您了,方医生。”
“没关系。”方粤抬起眼睛,笑道,“沈先生,不知道您方不方便先去拿药?我有几句话,想再单独和施小姐聊聊。”
沈礼周微微蹙了眉,刚待开口,施然已经迅速应下:“好啊。”还抽出了手,催促他,“你先去,我一会儿过来找你。”
他只好站起了身,几乎被她推着走出门外,施然跟在他身后,将门仔细关好,才转身过来,走到方粤身边,认真道:“方医生,您请讲。”
“施小姐,”方粤沉吟着,道,“沈先生是我接诊过的患者里,自我觉察力和认知领悟力都非常出色的一位。他过于聪明,敏锐,完全能够清晰地察觉到自己的状态……”
他迟疑了几秒,道:“但我认为他对自己的控制欲有些过强。我有时也会担心他是否在主动调整语气,控制表情,选择措辞,让自己的情况显得更加稳定。因为他偶尔描述情绪波动的情况时,就像在描述和他无关的人……好像他是医生,在把自己当做研究对象,管理着自己的病例,而没有真正接纳自己正在经历的事情。这样虽然能够很好地帮助他掌控症状,但其实也会让他更难被治愈。”
“沈先生的人生应该很少有过真正的失控。就和他的名字一样,永远礼数周全。”方粤道,“他太习惯做所谓‘正确的事’。但抑郁是最不讲逻辑,最不受控的东西,和睡眠一样,越努力,越难真正的放松下来。”
施然深有所感:“您说得很对。那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才好呢?”
“唔,只能多多鼓励。可以让他多做一些没什么目的,没什么结果的小事,不要让自己活得像个机器。”方粤道,“如果你们日常相处中,感觉到他有什么想要做的事,哪怕好像不太理智,但只要不影响安全,也都可以鼓励试试。他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沈礼周想做的事?
施然这么猛然一想,竟觉大脑一片空白:“他平时在家最多好像只是画画而已……”
“也不着急,多观察吧,需要些耐心。”方粤说着,笑了笑:“人生嘛,毕竟漫长。可以犯错误,可以浪费时间,也可以做很多没用的事情。活着不需要每分每秒都有意义,因为活着本身就是意义。”
“哦,也可以让他多表达自己真实的情绪,不要总是克制……”
话还没说完,门就被敲响了。
沈礼周的声音很温和:“方医生,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方粤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
他敏锐地从那温和的声音中听出来了些莫名的,少见的情绪。
“请进。”他道,“我们已经谈完了。”
沈礼周推门而入。
他带着极浅的笑意,和施然一起礼貌地感谢了方医生。
然后极为自然地扣住施然的手,带她走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