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今天
沈礼周鲜少有过如此强硬的时刻。
施然怔住,陶见溪也怔住,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紧接着新仇旧怨一起涌上来,又想到刚刚眼睁睁地望着他揽了她的腰,陶见溪的火立马冲上头顶:“凭什么必须和你一起?!”
“和别人一起我不放心。”
沈礼周用很平淡的语气。
他像感知不到陶见溪的存在一般,转过身,垂眸检查施然的救生衣,仔细扣紧每一个卡扣,毫不介意地蹲下,为她扯好裆带,抬起眼:“和我一起,好吗?”
语气很轻缓。
但施然望着他,看到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眸中有着超乎寻常的固执,薄薄的唇抿成一条线,背脊也绷得很紧。
不正常。
沈礼周现在很不正常。
话语比思考还要快,她已经回答道:“好。”
她定定地看着男人的眼睛,温柔地,一字一句道:“我会和你一起。”
紧绷的神经缓慢地松懈下来,他望着她,长睫轻轻地颤动了几下,恍若初醒。
陶见溪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咬了牙,往前顶上一步:“不放心?和你在一起我才不放心。我这里是专业的营地,我是最专业的主理人,你别太……”
沈礼周站起身,淡然地望向他,没什么表情,好似也并没有与他解释的打算。
“小溪小溪,”旁边的陈安可忙拉住陶见溪的手臂,道,“跟姐姐一艘船吧!什么野百合,让我也开开眼。”
陶见溪咬着牙:“我——”
他气得眼尾都发红,看向施然,但她的关注点此刻显然不在他这里。
陶见溪恨恨地转过身,低低骂了句:“有病。”
声音很低,故意只让沈礼周一人听到。陶见溪恨不得就这么激怒他,两人打一架才好。
可惜男人神色安静,并没有反驳的意思。
陶见溪不情不愿地跟着陈安可走掉,施然递给沈礼周一件救生衣:“喏,穿上吧。”
他接过,然后避开了她的视线。
两人坐上了一艘皮划艇。
那艇并不大,他坐在她身后撑桨,她后背贴着他身子,整个人如落在他怀中一般,能够感受到他起伏着的胸膛,和周身的清冽气息。
他温热的呼吸轻抚过她发顶,匀速地划着桨,整个人却很安静。
四下碧水澄透,潭水是通透的青碧色,阳光穿过层层枝叶落下,能够看清缓缓穿梭的银亮小鱼。两岸林木葱郁繁茂,崖壁缝隙间缀着一簇簇盛放的野百合,随微风轻轻摇曳。
远处水流轻拍石岸,水声潺潺,四下静悄悄的,只剩桨叶划入水面的轻响。
“怎么,刚刚一定要和我坐一艘船,现在又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施然笑着,道,“我以为你想给我当导游来着。”
沈礼周一顿,调整桨叶,轻轻一撑,视线落向水下,道:“……这里成群游着的,是光唇鱼。”
施然随着他的话语望向水面,听到他不疾不徐地介绍:“是群居生物,成鱼也就这么大一点儿,喜欢吃石头上的海藻,也会吃掉落水中的蚜虫和蜉蝣。”
她仔细地看着,藻层掀起了一小片,再卷成团,被小鱼们一口口地吃掉,还掀起了些细小的白点,被更小的鱼扑食。
“这是什么?”她问。
沈礼周道:“是螺类的卵,小鱼苗的最爱。”
不远处的鸟儿低鸣,施然抬头望,看到身形小巧的褐色鸟儿贴着水面飞了过去,黑亮羽毛沾上水汽,衔起了一条小鱼。
“这是河乌。”沈礼周道,“翅膀能在水下划水,喜欢在岸边的石缝筑巢。河乌长时间不在水面活动,大概率是水下温度骤降,或是水底藏有暗流,下水、划艇都要格外谨慎。”
他指了指不远处崖壁上空盘旋着的鲜黄色小鸟,又道,“那是灰鹡鸰。依赖滩涂觅食,喜欢吃石蛾幼虫、水边蚊虫,是天然除虫工,露营时最好不要惊扰。一旦种群减少,夏末水边蚊虫会成倍滋生。”
“挺专业啊,”施然道,“你好像经常露营。”
沈礼周停顿了会儿,道:“不算经常。以前……偶尔被乐为硬叫去过几次。”
“你喜欢吗?”施然忽然想起方医生所说的“想做的事”,鼓励道,“如果你喜欢的话,以后我们可以常来。”
他沉默着,摇了摇头。
“我不喜欢。”
声音很低。
施然无所谓地耸耸肩:“不喜欢以后我们就不来了。”
沈礼周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她总是这样。
从来不会追问,也不会质疑,明明亲眼见到他异于常人的敏感和怪异,却永远包容,永远温柔,好似那些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是不需要解释,便可以被她自然而然接纳的事情。
让人忽然升起想要和盘托出的冲动。
分神的一瞬,艇身忽然被潭底一股轻微的暗流顶了一下。
皮划艇猛地朝侧向一晃,幅度不大,却猝不及防。施然身子陡然一歪,重心不稳地往旁边踉跄了半分。
下一瞬,一双有力的手臂骤然收紧,稳稳将她圈回怀中。
几乎是本能反应,沈礼周牢牢箍住了她的腰腹,迅速地稳住了船艇,他的双臂滚烫而有力,将她抱得很紧。
狭小的艇身轻轻摇晃,水波漾开层层涟漪。
施然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几乎有些喘不过气。
他从身后环抱着她,额发贴在她颈侧,她能感受到他呼吸变得急促,身子不易察觉地颤抖。
“……没事,我又没有掉下去。怕什么?”她试着抚上他绷得很紧的小臂,安抚性地捏了捏,“再说,不是还有你在这里。”
他半晌才闷闷地“嗯”了一声,说话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我会保护你。”
施然失笑:“那真是谢谢你。”
船已经很平稳,但他仍然没有松开她的意思。
只是侧过头,下颌搁在她肩上,额头贴着她的脖颈,感受着她平稳的脉搏,微微闭上眼睛。
嗓音喑哑而含糊。
“我真的很不喜欢野营。”
明明不是野营。
人家陶见溪说了,这是正规水域。
但施然没有和他掰扯,只道“好”,问他:“那你有什么喜欢的吗?”
他不说话,蹭了蹭她脖颈。
柔软的额发和卷翘的长睫擦过她的肌肤,带来了细细密密的,令人战栗的痒意。
“或者,”施然压下那痒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正常,平稳,问,“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
“我想再抱一会儿,”沈礼周很礼貌地轻声请问,“可不可以?”
天地安静。
潭水拍击艇身的轻响变得遥远,林间飞鸟的啼鸣、风擦过枝叶的簌簌声全都淡作背景,偌大一片碧水山湾,只能听见二人缠绕交织的呼吸。
然后他听到她的声音。
“可以。”
-
溯溪回来,众人休整时,陶见溪在施然的房间里待了大概快一个小时。出来时眼尾红红,见到陆知非,如见到亲人一般:“哥。”
“怎么说?”
“她对我没兴趣。”陶见溪垂头丧气,又握了拳,“但我不会放弃。哥,快帮我分析分析,施然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类型?”
陆知非沉吟着;“喜欢的类型……很难讲,毕竟没有大数据。她也就只喜欢过程子淼一个人吧。”
“不知道她喜欢程子淼什么。聪明?强势?游刃有余?我看了各类报道,感觉根本看不出他真实的性格。问了安可姐,但安可姐和他太熟了,把他说得一无是处。”
“一无是处倒也不至于,他们毕竟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陆知非笑笑,“施然是个非常慢热的人,大概是朝夕相处时慢慢产生了感情。”他拍拍陶见溪的肩膀,“再多相处看看吧。”
“哎,这个和相处多久感觉关系也不大。”陶见溪道,“哥你和她认识那么久,你应该也喜欢了她挺久,也没什么火花啊。”
陆知非一噎,半晌才道:“小兔崽子,胡说八道什么呢?我们是纯洁的革/命友谊。”
“我只是年轻,又不是傻。”陶见溪低声道,“我真佩服你。我是没有办法和我喜欢的人只做普通朋友的。”
晚风穿过林间枝桠,发出沙沙的声响。冲淡了几分方才的热闹。
陆知非沉默片刻,然后“呵”地轻笑一声,揉乱了陶见溪的头发。
夕阳西垂,山风染上微凉暮色,一行人收拾好装备,结束了短暂的山野露营。
驱车返程途中,众人仍处于游玩的兴奋劲儿中,热热闹闹地聊着天时,包成功收到了生万物宣传部门回复的官方消息。
他对着手机里的那行小字看了又看,然后扯着嗓子惊天动地地叫起来:“生万物创始人同意接受我的采访——”
这一嗓子堪称撕心裂肺,在车里久久回荡,他还嫌不够,又要再喊一遍:“生万物创始人——”
被艾丽打了一拳:“小点声!吓得老娘一哆嗦。”
他完全未感觉到疼痛,汹涌的忐忑和激动将他湮没,兴奋得整个脸都发红:“生万物创始人同意接受我的采访……”说着解掉安全带,扒拉住前面的主驾爬过去,恨不得和沈礼周耳鬓厮磨:“哥……”
脑袋还没贴上去呢,就被施然一掌按回去:“坐好。把安全带系上。不许打扰司机开车。”
包成功坐回去系上安全带:“哥,怎么弄的啊?”
沈礼周沉吟道:“有点私人关系。”
大家七嘴八舌地夸赞,艾丽道:“我们真是该叫沈总才对。”
陈安可立马:“沈总!”
“叫什么沈总,沈哥!”包成功道,“你以后就是我亲哥。”
艾丽:“没你这么丑的亲弟。”
笑闹之中,施然也望向身旁的男人一眼。
沈礼周波澜不惊地开着车,好像并不是什么值得激动的事情。
她转念想想,都是干设计的,算半个同行也说不定。
有点交情也是正常。
“太厉害了哥,为了小包费心了,你放心,我一定不给你丢人,绝对会成功做好这次采访。”包成功感动得无以复加,道,“沈哥,我小包就是你的人,你指哪儿我打哪儿,你怎么说我怎么做,我是你的忠实粉丝,绝对的拥护者……”
沈礼周温和地截停,带着笑意:“那我先感谢你。”
包成功执意要请大家吃夜宵,大家也毫不客气,选了莲市最豪华的海鲜自助,热热闹闹地大吃大喝了一顿。
沈礼周开车,便没有喝酒,其他几人都喝了个尽兴。尤其包成功,喝到最后在车里几乎睡死过去,被沈礼周搀着送回了家。
然后送走了陈安可和艾丽。
喧闹落幕,人声散尽,车内剩下沈礼周和施然二人。
夜色浓稠温柔,城市霓虹碎成一片片流光,透过车窗缓缓掠过车厢,落在两人的发梢和肩头,明明灭灭。
车载音响放着低缓的钢琴乐,旋律轻柔地漫在空气里。
明天就是生万物SSR系列流浪动物保护主题盲盒的发售日。
沈礼周很久没有过这种紧张感,好像要经历一场决定人生命运的考试。
当她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欺瞒了她这么久……
她会不会生他的气?
思索着,随意搭在扶手箱上的手下意识地慢慢握紧。
施然今天也不小心喝得有些醉了。
略带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他那骨节分明的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缓慢地握紧,好似要伤害自己。
“怎么了?”
她低声问。
嗓音被酒意包裹,尾音像融化的糖果。
沈礼周疑惑地望她一眼:“嗯?”
是不是又要弄伤自己。
还不承认。施然有些混沌地想。
牵手已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她伸出手,毫不在意地覆上他手背,手指顺着间隙滑进去,十指相扣。
他呼吸一紧,但一动未动,任由她握着,好像那本就是该属于她的东西。
于是她好奇地将他的手捉过来,双手捧着把玩,好像在欣赏什么艺术品。
那是一只极漂亮的手,骨节匀称,轮廓利落干净,肤色是冷调的白皙,在夜色流光灯影里泛着干净通透的质感。
指腹常年握笔,她用指尖轻轻触摸着,能感受到薄而细腻的茧。
“好神奇的体质。真的没有留疤……”她眯起眼睛仔细地打量着,道,“怪不得你这么任性。难道没有痕迹,就不算受过伤吗?”
他的指节在她手中轻轻收拢、绷紧,于是她尝试用她的手指一点点抚平,反复如此,乐此不疲。
前方红灯亮起。
刹车没踩稳,车身微微颠簸了下,她身子顺势向前一倾。
柔软的唇触碰到他的指尖。
男人嗓音绷紧,呼吸克制:“施然。”
“嗯,”她懒懒打个呵欠,带着笑音,“沈礼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