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今天
这边,顾芸终于被陆知非说服,她郑重其事地感谢:“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我代表珠市救助站全体人员,真心地感谢生生动物医院,感谢施院长和您。以后如果有我们能帮得上忙的事情,请尽管提。”
陆知非带着浅浅的笑意,语气沉稳而得体:“您言重了。我们施院长的意思是,做救助又不是谁家独一份的事,也分不了你的我的。遇上这种规模的意外,本就是所有人一条心一起上,谈不上谢不谢的。”
这时,有人在不远处扯着嗓子喊顾芸的名字,陆知非抬眼看了下不远处正打电话的施然,道,“您快去忙吧,我们也准备就位了。”
“好,”顾芸和陆知非握了手,和王怡青道,“青青,你去找志愿者过来配合。”
王怡青应了一声,两人四散而开。
陆知非收回手,笑意渐渐散去。
他慢慢抬起眼睛。
不远处的女人刚刚挂了电话,转身走过来。她上扬的唇角仍未落下来,面颊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薄红,望向他时,那双眸里仍残留着还未褪去的盈盈水意。
那不是她平日里会对他露出的表情。
如此柔软,如此动人的表情。
陆知非眯起眼睛,扯扯唇角,笑道:“我们施院长跟谁打电话呢?”这么开心。
“沈礼周。他想来做志愿者。”施然笑笑,两人并肩往污染区走,她又道,“他还挺有爱心的。”
陆知非长长地“哇哦——”了一声,嗓子听起来莫名地哑,施然随手递给他一瓶矿泉水,他没有收回往前走的步子,那矿泉水瓶恰好撞到他心口。
他立即很夸张地做捧心状:“糟糕,我的心受伤了,好痛。”
“哈,”施然被逗笑,矿泉水瓶再次撞向他心口,“这下叫你心死。”
“砰”地一下,她用力很轻,只打到他捂着心口的手背。
陆知非笑着接过那矿泉水,仰头灌了几口,道:“心死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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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进污染区,迅速敛了神色,进入工作状态。
王怡青带着志愿者们进来,施然快速盘点了所有在场的人手和物资,先开了个五分钟的短会,将志愿者和本地的动物医生们分成了三组。
她语气平缓,咬字清晰:“第一组筛查流调,张医生带队,高危同笼的单采,外观健康的混采,每只猫要有编号,两小时报我一次感染情况。”
“第二组临床治疗,陆知非带队,止吐止血补液,疑似病例不用等结果,先做病毒阻断。”
“第三组感控保障,王怡青带队,负责动线、工具和消毒,医疗废物要及时清运,死猫要双层塑封,两小时内必须清运出现场。”
“我会全场巡控,每小时过一遍各岗,有解决不了的问题立刻告知我,我来解决。”
大家心里都有了底,迅速应下,立刻开始分头行动。
施然也开始逐区巡察,她经验丰富,脚步快,眼神准,一眼基本能判断出猫的情况。
她沿笼位仔细走过一圈,用马克笔在门上做风险标记,红色是确诊重症,黄色是疑似观察,绿色是体征平稳,边标记边交代志愿者:“红色区要优先处理。测肛温,评估脱水程度,牙龈回弹超过两秒就要补液。”
转头,看到志愿者给脱水幼猫反复扎静脉失败,她上前示范腹腔补液的手法,讲解不疾不徐,娓娓道来。
走过几个笼位,抬眼看了下天气,蹙着眉摸了摸笼壁温度:“这几笼要往阴凉处挪,一会儿到了正午可能会集体中暑。”
她像定海神针,走到哪里,哪里的混乱就变得安定。
很快,原本人仰马翻的现场慢慢稳了下来,各组开始进入状态,按部就班地忙碌起来。
施然巡过一遍,抽空打电话给陈紫璇:“预留出住院隔离笼位,越多越好,后天开始陆续接收康复期的猫,提前做好终末消毒。”
然后在各大群中说明情况,联系之前熟悉的领养平台,道:“麻烦提前预热领养信息,第一批转阴就开放申请。这批猫不能长期堆在安置点,必须快进快出,才能把后续感染风险压到最低。”
要做的事情多得数不清。
志愿者三小时一换班,但施然并没有换班的打算。她神经绷得很紧,精神高度集中,保持着敏锐度和清晰的条理,告诫自己动作快一分钟或许就能够多挽回一条生命。
只是昨夜喝了酒,也没睡多久,高强度的工作下,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好似有根尖锐的细针扎进神经,痛感时不时地侵袭着,说多了话,嗓子也泛起干涩的痒。
她靠着笼架闭了闭眼睛,缓了下神。
而这时手机忽然弹出了提醒。
她睁开眼睛,看到气象站刚发布的预警。
傍晚时分,此处将有强对流雷暴雨。预计未来72小时将出现持续性强降水天气,伴有短时强对流、雷暴大风,提示低洼地段、临时搭建场所需提前完成人员与物资转移,严防积水内涝。
心头倏然一沉,施然简直恨不得骂句粗口。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几百只猫,大半还在疫病观察期,附近救助站早已饱和,正是无处可去的时候。
如果真的连续下几天雷暴雨,一积水,一淋雨……
病猫幼猫怎么扛得住?
得想办法转移。
还要找封闭、干燥、能严格分区的室内场地。
施然清醒了许多,脑子里飞速地过了好几个方案。
要先征求顾芸的同意。
她思索着,快步走出污染区,绕过一排物资箱,终于看到了顾芸——
然后,猛地停下了脚步。
服务区入口的空地旁,顾芸脸色激动得微微涨红,看起来很是欣喜,感激,嘴巴张了又合,话都说不顺畅。
旁边熟悉的男人和她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他身形挺拔,微微侧身倾听,唇角的笑意很浅,时不时客气地回应几句。
施然听到了关键信息。
他说附近产业园有他名下的闲置仓库,两千两百平,层高够,通风和消防都达标,独立隔间多,刚好能做分区隔离。
他说他已经让工程队带材料过去了,再过一个小时差不多就能搭好笼架、分隔清洁区和污染区,消杀也在同步进行。
而他身后,浩浩荡荡地停了一整列封闭式的宠物转运车。梁叶生正站在那里,和司机们沟通着具体事宜。
银灰色的车身整齐排成一线,少说有十几辆,车身上的温控标识清晰可见,后车厢的通风口还有滤网设计。
面前的二人又说到什么,顾芸“啊”了一声,视线朝污染区、朝施然的方向望来,手也跟着抬起,指了过来。
男人跟着望过来——
残阳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沈礼周清淡的神色在望见她的那瞬间融化,变得很柔软,一双漂亮的眸定定地落在她身上,唇角勾起明快的笑意。
“施然,”他快步朝她走过来,声音很轻,也很动听,“抱歉。我来晚了。”
哪里晚。
这才几个小时过去。
但莫名其妙地,施然竟应了一声,低低地道了句:“是有点晚。”
沈礼周已经走到她身边。
两人离得很近,他有些不知所措地垂眸望她,眨了眨眼睛,施然很清晰地看到他长而卷翘的睫毛无辜地忽闪了一下,掀起了风,好像也掀起了什么别的东西。
她在他想要开口解释之前又补充:“……不过刚刚好。”她仰起头,对他露出了个灿烂的笑容,道,“在暴雨即将倾盆之际。”
沈礼周这才轻轻舒了口气。
被她的笑容蛊惑,他下意识地也跟着弯起唇角,又很快地抿成了线,从随身的包里拿出来一个保温杯,对她道:“先喝点水。”
施然接过,猛猛地灌了几口。
是略带温热的电解质水,是她最爱的橙汁口味,酸甜清爽,慰藉了干痒的喉咙,也哄好了持续散发不满情绪的胃。
男人的笑意慢慢淡下去,低低的声音响起:“你吃饭了吗?”
施然摇摇头,刚想说自己根本不饿,又听他道:“先吃饭好不好?”
哄小孩的语气。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他温和地道,“而且马上要下雨,暂停一停,我先去对接转运的事情。仓库离这里不远,到那儿再继续也来得及。”
有理有据。
还有被他自然而然勾住的手指。一边劝说,一边轻轻地摇了摇。摇得她头昏脑涨,根本不经过大脑,便说出了一个“好”。
沈礼周笑了笑,他拉住她的手,带她走到他的车旁。
感应门缓缓推开,扑面而来的是淡淡的香,还有冷气的干爽和清凉。
豪车后排空间宽敞得像间移动休息室,真皮座椅软而有承托力,施然坐进去,外面的嘈杂和燥热瞬间被隔绝开来,好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沈礼周打开扶手旁的折叠桌板,端出一套保温餐盒,施然打开,看到软糯鲜香的海鲜粥,米粒炖得开了花,剥好的虾仁和干贝看起来鲜甜可口。
简直香得让人想要落泪。
“谢谢大厨——”
她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满意地眯起眼睛,“真好吃。”
“吃完先睡会儿,”沈礼周道,“晚点我叫你。养足精神,晚上我们就住在仓库那里,可以等一切安顿好再继续。”
她吃上了美味的饭,才发觉自己很饿。身体渐渐地放松下来,刚刚被肾上腺素硬压下去的不适感才缓慢飘上来,她反应慢了一拍,迟疑了下,然后撞入他的眼睛。
“施然,”那双浅淡的琥珀色眸安静地凝望着她,他轻声道,“你可以试着信任我。”
“……好,”施然道,“我本来就信任你。”
沈礼周顿了顿,问:“真的吗?”
施然点点头,给出肯定的回答:“当然。”
“如果……如果信任我的话,”沈礼周低声道,“下次就叫醒我吧。不管是在凌晨几点……只要你需要。”
只要你需要。
有些耳熟的一句话。
但施然此刻无暇细想。
面前的男人垂下了眸,长睫敛着,让她辨认不清他的神色。只觉得多多少少好像是有几分委屈。
“毕竟我就睡在你隔壁……”他声音很低,“你随时可以叫我一起。”
一起。一起。一起。
最近这个词语好像变成了奇妙的高频词。在她的耳边循环播放,像她弹奏的第一首温柔简单的钢琴曲。
她不说话,他抬起眼睛望过来,那双琥珀色的眸透彻明亮,完整地映出了她的模样。
施然鬼使神差地抬起了手,揉了揉他的发顶。男人完全没有躲开或反抗的意图,茸茸的发丝柔软,清爽,带着淡淡的柑橘香气。那是属于她的香气。
“沈礼周,”她忽然问,“你到底为什么来到这里?”
沈礼周呼吸一滞,他怔然望她,听到她继续问:“是因为想要和我在一起?”
她的声音很温柔,也很清晰。
“我是指,在一起的那种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