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今天
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茸茸的发顶,女人一双漂亮的杏眼微微眯着,审视着他,好像高高在上的,慵懒而锐利的猫。
沈礼周一时哑然。
万千问题中,她独独挑中最难以回答的一个。
为什么不想让她和方医生沟通他的病情……
沈礼周自己也没来得及深想。
他现在才垂下眸,开始认真考量。
是因为不想让方医生提起他和他们的初遇?
那时他带着尚且年幼的沈乐为走遍了市各大精神卫生中心,医生都认为症状并不明显,是青春期男孩的正常状态,应是他多虑。
只有那时还是普通医师的方医生,和乐为聊了近两个小时,然后喊了沈礼周过去单独聊,说沈乐为确诊为双向情感障碍,需要尽快治疗,不能再拖下去。
还是因为担心方医生提到两年前的自己?
整个人陷入木僵症状,房间内的窗帘整整一个月没有拉开过。
他躺在床中央,望着天花板,身体像被冻住,想转头都做不到,身体与意念之间的所有连接都被切断,整个人如被抽走魂魄,只剩一具空壳。
最严重的时候连咀嚼的能力也失去,只能靠输营养液苟活。
后来衣服穿在身上,空荡地好像能够再塞下另一个自己。
或者……
是因为他曾经“不小心”看到过方医生的记录板。
看到过对方在他量表附项的“主动自杀意念”栏里,打过一个红色的圈。
当时方医生曾将沈乐为的真实病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如今的他几乎能够想象到方医生会怎么给施然讲解他的病情。
沈礼周不傻。
他早就知道施然是个心软的人,天生对脆弱有着近乎敏锐的感知力。
不会说话的小动物,陷入困窘境地的人……就连掉了眼泪的程子淼,她都会为之分神,不自觉地放轻语气,也软了眼神。
更何况方医生会告知她他的病情。
她或许会因为他的病而迁就他,照拂他,也会如他所愿地和他在一起,长长久久,永不分离。
可那不是爱,是善意,是怜悯,是她对世间所有脆弱都温柔的一视同仁而已。
沈礼周不想她有一天也会这样对他。
晚风卷着细碎的海浪声漫过,男人的声音很低:“我不想你可怜我。”
施然有些不解地望向他,他就在此时抬起眼睛,笔直地,澄澈地望向她。
“施然,”四目相接,他轻柔地开口,“我想你爱我。”
心口被撞了一下,施然还未来得及说话,便听到他继续道:“也想你在不爱我的时候,有随时抽身离开的自由。”
不要演变成明明没有感情,却考虑到他的病,考虑到他曾经的自杀倾向,而被禁锢在他的身旁。
她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你在说什么呢。我们才刚刚在一起……”
怎么就说到不爱的时候?离开的自由?
“我也不想因为我而影响你的工作,”沈礼周道,“如果没有我这些事情,你今天应该还在珠市,根本就不用辛苦地跑回来。”
施然一顿,道:“我本来工作也做得差不多了。”
“但本来并不打算今天回来。”他道,“我的病真的不算什么,我现在很正常,也很健康……我不想成为你的累赘,更不想因为我而影响你去做你想要做的事情。”
“……”施然终于大概明白他的意思,她慢慢地吸一口气,“沈礼周……你……你听好。”
“……第一,”她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很清晰,“我今天最想要做的事情就是回来找你,因为我想要见到你。”
“第二,我为了我的男朋友而改变行程是很正常的事情,你要学着习惯才行。”
“第三,我对你,从来就不是怜悯。”
她往前站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得更近,眼底直达眼底,呼吸缠绕着呼吸。她微微仰起下颌,唇贴近他耳侧,轻声道:“我也喜欢你。”
声音带着柔软的压迫感:“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沈礼周站在原地,她的吐息落在他颈侧,让他整个肩背都绷紧,他心口滚烫,耳根也滚烫,她的话进入他的脑海,正在缓慢地被消解。
浓稠的夜色里,她和他的影子交叠在昏暗的花影里。
他不受控制地弯起唇角,又开口道歉:“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她也跟着他笑了,“好吧,我原谅你。”
起伏的潮水逐渐平静,海风温柔地吹拂,他们一起回到了家。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胖虎和小欧已然在门口等待,见到熟悉的主人立马“喵喵”地欢叫起来,蹭着裤脚,再一个个地躺平。
这段时间都是由阿姨代喂,喂得两只猫健康不足,肥胖有余,施然挨个抱起来拎重量,又疯狂地撸猫,和小猫们互诉了半天思念的衷肠,才终于起身去洗澡。
热水淋下来,白蒙蒙的蒸汽浸满镜面,水声裹着暖意漫开,她的心情安静下来,却忽然回想起沈礼周的话语。
他希望她在不爱他的时候,有随时抽身离开的自由。
很悲观,却又很平静而笃定的语气。
好像人们活着,相遇,都只是为了迎接终将而来的分别而已。
她舒舒服服地洗完澡把自己收拾好,出来客厅,发现沈礼周也洗完了澡,换上了家居服,正在厨房熬粥。
黑色的发梢还余留着些许湿意,他垂着眸站在灶台前,握着木勺正在砂锅里轻轻地搅,露出冷白的脖颈和小臂。明明周身都是厨房暖黄的光晕,却莫名显出了几分孤寂,和与这烟火气格格不入的疏离。
施然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后。
然后伸出手,从背后环抱住了他。
“你放心,”她脸颊贴在他薄韧的背脊上,声音有些发闷,“如果有一天我想要离开你,我一定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所以在我开口之前,你都不需要有任何猜疑。”
“虽然我认为这天并不会来临……”她话还未说完,沈礼周已经转过身来,捧住她的脸颊,垂眸吻了下来。
吻轻柔而珍重,施然仰起头来,他好像很不习惯似的,伸手托住她的腿弯,稍一用力便将她抱了起来,她骤然失重,双手勾住了他的脖颈,腿也环上他的腰,唇舌依然勾缠着,互相吞噬着彼此的一切,毫无停下的意思。
他轻轻将她放在后面宽阔的岛台,仰头虔诚地吻她,在她无法呼吸时轻柔地啄吻她的脸颊,鼻尖,眼皮,耳侧,声音低低:“施然,我好爱你。”
密密麻麻的酥痒遍布全身,她双腿不由自主地合拢了些,感受到他劲窄的腰肢,他抵着她的额头,又很认真地道:“谢谢这个世界上有你。”
救命。
施然从来没想过沈礼周竟然是如此会说情话的类型。
那双浅淡的眸被映照得很亮,完完整整地倒映出她动情的模样。施然抿了抿有些干渴的唇,而他就在此刻轻柔地把她抱了下来,回身继续熬粥,还对她道:“饿了吗?”
施然停顿两秒,声音哑哑:“超级。”
“马上就好。”
她“嗯”了一声,软手软脚地朝沙发走去,瘫上去。
为转移注意力,拿出手机玩一下,又看到[包可爱的]里面的[包成功的]刷屏。
没完没了地,还是在炫耀他今天采访到生万物的创始人,是多么的人生高光,是怎么狠狠地打了竞争对手的脸,怎么让那些只知道蹭流量找八卦的人开眼,怎么得到主编的青睐,一副屌丝逆袭小人得志的嘴脸。
施然无聊地翻了会儿聊天记录,然后打出一行字。
[SR:我和沈礼周在一起了^^]
[包成功的:然后我们总编就说]
[包成功的:什么!!!!!!!]
[艾丽律师:我靠!!!!!!!]
[AKA安可:呵]
[包成功的:unbelievable!!!!!!]
[艾丽律师:不敢相信!!!!!!]
[包成功的:什么时候的事儿??这么突然???!!!]
[AKA安可:这还突然?就这点儿敏锐度还当记者]
[包成功的:再强调一遍,本人不是八卦记者,当然,没有不尊重八卦记者的意思,谢谢]
[SR:就前几天。]
[AKA安可:咱们小猫校草终于告白啦?怎么告白的说说,给点文案灵感]
[SR:……]
[SR:也没什么特别的。我问他是不是想和我在一起,他说是,我们就在一起啦~]
[AKA安可:老天奶,还得是你!!牛哇]
[包成功的:这门婚事我同意了!!我沈哥又帅又有钱,性格也好,比程子淼强]
[AKA安可:@包成功的你没事儿吧?没事儿吃点溜溜梅]
[艾丽律师:哎呀,这么仔细一想,觉得俩人在一起的画面还挺配,男帅女美,天作之合]
[AKA安可:感觉是很适合当妈妈爸爸的类型(思索)]
沈礼周很快做好了饭。
两人面对面地坐下来,施然边吃边回微信,脸上时不时地就带上笑,沈礼周抬眼看,压下,又抬眼看,压下,反复几次,动作极大,终于被她发现他的异常。
她笑着展示她的手机群聊:“大家都说我们很配。”
“大家,”沈礼周怔住,一目十行地看过那群聊消息,还看到程子淼三个字,半晌才后知后觉地道,“你公开我了。”
施然“嗯”一声,随意道:“你喜欢地下恋情?”
群里面不知道又说了什么,她视线盯在手机上,忍不住又笑。
“当然不。”沈礼周低声道。
然后沉默地握紧了手中筷。
只是他在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人可以分享。
他所有的欣悦都无人诉说。
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人能站在他这边,来认证她的完美无瑕。
感觉对她很不公平。
“哎,”施然忽然抬起眼睛,道,“他们邀请你进群,你想不想进呀?”她道,“不想也没关系哈!不要有压力,无所谓的,本来也是天天聊点废话……”
“想。”沈礼周笑了笑,“拉我吧。”
他进入了[包可爱的]群聊。
[AKA安可:猫猫豹豹你们好,我是你们的孩子啊]
[艾丽律师:猫猫豹豹你们好,我是你们的孩子啊]
[包成功的:猫猫豹豹你们好,我是你们的孩子啊]
[S:……]
[SR:……]
[AKA安可:猫猫豹豹你们的微信名都好般配]
[包成功的:连起来竟然还是SSR]
[艾丽律师:一看就运气超强(大拇指)(大拇指)(大拇指)]
沈礼周飞快地抬眼看了眼施然,她微微挑眉,有些诧异地道:“还真的是哎。”又继续回复那群聊,没怎么当回事的模样。
群聊有史以来达成了最热闹成就,包成功怒改群名,改为了[包可爱的SSR],最不喜谐音梗的施然也为他点了赞。
一直聊到了晚上,两人洗漱完毕,并排躺在床上,都还没什么降温的意思。
施然用余光打量身边人。
沈礼周靠在几个软枕上,垂眸在手机上打字,睫毛卷翘而浓密,喉结的凸起被光影打出一小块浅浅的阴影,冷白锁骨线条利落,唇角的伤口还未愈合,显得有些诱人的嫣红。
施然想想,在群聊里发了一条。
[SR:刚去洗漱啦~]
陈安可迅速地回复。
[AKA安可:夜已深,猫猫豹豹早点睡觉噢!我们不打扰了!]
此话一出,此群瞬间安静。
一条消息都没有了。
施然抬手关了灯,把自己埋进羽绒被,在黑暗中偷偷地眨了两下眼睛,然后往他那边靠了靠。
手环住他的腰,腿贴上他的腿,嗅到他身上干净而好闻的皂香气。
嗓子滚了滚,手从他宽松居家服的衣摆伸进去,捏了捏他的腰身。
身旁男人好似觉得很痒。他低低笑了两声,嗓音极为动听,也没躲开,任她予取予求,然后规矩地环抱住她,爱恋地蹭了蹭她的脸颊,在她眉心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我爱你,宝贝。”他温柔地道,“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