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今天
晨光漫浸客厅,海风卷起纯白的纱帘,远处传来浪涛拍岸的沙沙声音。
哑光黑的端盒摆在施然手边,盲盒被拆得七零八落地铺在桌上,初见、保护、治愈、重生、归途、陪伴,依次排开。
旁边还有一份市面上出售的正常款式,是她当时定了表准时抢回来的。两份有些小小的差别。
施然已经仔细对比过。
沈礼周送给她的,是创始人留有的独一份专属试样款。
手办底座印着ssr的手写花字,漆面是他亲手调校的特殊版本,毛绒感也更胜一筹,手感好极。
她手里正把玩着隐藏款。
[美梦成真]
小女孩在温馨的灯光下和家人们举杯,未剪耳的小白猫安安静静地蹲坐在窗台,用尾巴把自己的肉垫圈了起来。
她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小白猫毛茸茸的耳朵尖,兴致勃勃地点开包成功转发至群里的采访链接。
旁边的沈礼周正垂眸看着平板,修长手指轻轻挠着旁边小欧的下巴,浅浅啜饮一口咖啡,听到她忽然念起来。
声情并茂地,像诗朗诵。
“第一个问题,请问您当初为什么会选择切入潮玩赛道,打造生万物这个IP?”
“……”挠着小欧的手指顿了顿,小欧立即不满地发出“喵”的声音,沈礼周也开了口,问,“在看我的采访?”
施然“嗯”了一声,接着念回答部分,语气拿腔拿调,显得很是郑重:“答。很多年前,我画过一张小画,被印在饼干模上,烤成了普通的黄油饼干……”
沈礼周顺势推过去一杯温水,道:“润润嗓子。”嗓音温和,像诚恳的建议:“你看就好了,不必念出来。”
施然喝了一口,道:“谢谢,嗓子舒服多了。”
然后继续沉稳开口,音量甚至大了几分:“那块饼干本身没有特别之处,却因为承载了特定的心意与记忆,就成了独一无二的东西。我想做的并不是玩具,而是可触碰的情绪载体。把无形的心意、遗憾、期许,凝固成具象的、可以捧在手里的物件,让每个拿到它的人,都能获得一点专属于自己的,可以长久保存的慰藉。”
念完抬起眸,对沈礼周挑挑眉,笑道:“哇哦。什么饼干呀,这么神奇。”
她早就已经忘记了,那块抱着橙子的小猫饼干。
沈礼周无奈地对她弯了弯唇角。
他今天难得穿了件衬衣,纯黑的,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到了顶,衬得冷白的下颌线愈发利落。高挺鼻梁在眼下投出浅淡的侧影,侧脸线条干净得像艺术品。
阳光落在他袖口的暗纹上,质料上乘的布料泛着细腻的光泽。
施然望去一眼,仿佛能看到那衣料下面遮盖住的鲜红齿痕。
她紧急又喝了一大口水。
继续念:“第二个问题,品牌为什么取名生万物?”
“答:万物有灵,生生不息。名字是朋友提的建议,我很喜欢这份包罗万物的张力。它可以是艺术,可以是商品,可以是公益,甚至可以是噱头。可以是任何形态,只要能承载‘生’的力量,就足矣。”
“包罗万物……”她念完,深有同感地赞扬,“真不错,你的朋友很有品。”
沈礼周莞尔:“是很有品。”
施然继续:“今年年初时,您曾突然发布声明,表示要暂退行业一线,当时引发了很大震动,能问问是为什么吗?”
她念着,微微蹙了眉,看到下面的回应。
很简短。
[那段时间精神状态不佳,想要休息。]
她刚开口:“你……”
“你九点开会是吗?”沈礼周看一眼时间,道,“今天工作日,可能会有点堵车。现在出发吧?”
施然被提醒,连忙也看一眼时间,道:“走了走了。第一天可不能迟到。”
调研专班昨日才正式发文成立,等待发文的这几天,施然给自己放了个小小的假期。
几乎没出过门,也没怎么下过床,倒是有锻炼,也有休息。前段时间熬大夜亏空的精力全养了回来,眼底的淡青褪得干净,整个人鲜活透亮得像发了芽的春枝。
两人一起出了门。
阳光明媚,万物晴朗,沈礼周道:“我去公司,顺道送你过去。”
施然笑眯眯地挽住他的胳膊,黏黏糊糊地:“谢谢沈总。那我恭敬不如从命。”
沈礼周被她逗出很轻的笑音。
车平稳地汇入车流,施然靠在副驾上重温调研专班的人员配置,道:“这次抽调了司法厅、农业农村厅的骨干力量,还有高校法学教授和动保领域的专家。后面估计要跑好几个区县做调研,估计会有点忙……”
说着,余光望了眼身旁的男人。
“忙点也挺好的,毕竟是你想做的事情。”沈礼周道,“到时要去哪里调研告诉我,我和你一起。”说完又补一句,“……我也顺便进行市场调研。”
市场调研个鬼。明明就是想和她在一起。
施然弯起唇角,笑意盈盈:“啊呀,沈总工作不忙吗?每天把我接来送往的,也不嫌麻烦。”
“怎么会麻烦。”沈礼周淡声道,“之前那么拼命地工作,也是为了有一天能有资格把你接来送往。”
施然:“……”
她别过头去望向窗外,觉得耳根发烫。车窗上映出男人安静开车的侧脸,模样英俊而温和,仿佛只是说了一句很普通平常的话语。
她把额头贴在车窗上降了降温。
这人也太会讲情话了吧。
偏偏他自己还感觉不到,好无语。
“……对了,”施然重振旗鼓,“今晚我们可以看电影,有一部我种草好久的文艺片,一直没来得及看。”
前几日也说要看电影,最后都看到床上去。她强调:“今晚真的看电影。”
毕竟是之前答应他的事情。
沈礼周莞尔:“好。”
这时,施然的手机忽然响起。
屏幕上跳出“妈妈”两个字,后面还跟着一个橘色的橙子和黑色的小猫emoji。
是程子淼的妈妈,张国英。
这还是她和程子淼公布离婚之后,张国英第一次私下主动联系她。
施然拿起来,滑过接听键:“喂……”顿了顿,声音放轻,“阿姨。”
话语出口时还是有些钝意。
毕竟叫了好几年的妈妈,忽然改口成阿姨,还是有几分不习惯。
张国英那边好似也并不习惯。
沉默了几秒,才温和地道:“乖乖。没打扰你工作吧?”
施然道:“没有,我正好在去开会的路上。您找我有事吗?”
“是这样的。子淼昨天刚从欧洲回来,扬帆这次算是迈了个大步子,自研的下一代固态电池量产线正式落地了。”张国英嗓音带着长辈特有的温和,“今晚公司想要办个庆功晚宴,你爸妈也会过来。想问问你有没有空,过来坐一坐?”她停了停,道,“好久不见……阿姨也有些想你。”
这种所谓的庆功宴会邀请国内头部的资本机构,核心的合作方,业内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也都会来捧场。施然作为大股东,到场表示一下,对外传递出的是团队齐心、基本面稳固的信号。
更何况爸妈也都在场,她更没道理不去。
“好啊阿姨,”她应得爽快,“我今晚过去。”
“哎,好,好。我让司机去接你。晚上见。”张国英连应了两声,又叮嘱了两句注意身体,才挂了电话。
施然收起手机,停了停:“刚刚是程子淼的妈妈,邀请我今晚去参加庆功宴。我毕竟是大股东……”她抿了抿唇,“刚说的电影……”
“没事的。”沈礼周温和道,“我们未来的日子很长,电影什么时候看都可以。”
她又想了想,道:“应该会见到程子淼。不过我们现在只是朋友,你不要介意。”
在真正离婚后,她和程子淼的关系反而缓和下来许多。
再也没有争吵,没有互相带刺的攻击,变成了偶尔甚至能平和地发几条消息,分享近况的关系。
但也仅止于此而已。
沈礼周道:“我不介意。”
他答应得太快,让施然更不放心。她思索着又道:“我们离婚的事情也早已经发了通稿,但如果媒体捕风捉影发出来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要相信我。”
“那你也要相信我。”沈礼周道,“我不是那种很容易误会或者被误会的类型。”
施然笑了,他也笑,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和她十指相扣,轻轻地摇了摇,好像撒娇的小猫。
车停在省政府办公厅门前。
施然“啊呜”一下咬在他手掌,道:“晚宴结束后你要来接我。”
他侧过去亲了她的脸颊:“好。”
调研专班的启动会开得紧凑高效,整整一天议程排得满满当当。
参会的皆是各部门抽调的骨干与高校专家,思路清晰、执行力极强,施然也拿出了全部状态,结合留学期间研究的各国伴侣动物保护立法体系,又结合基层实际提出了不少实用性极强的意见建议。
一天下来,从试点区县遴选、实地调研时间表,到立法条款的权责划分、配套保障机制,整套后续推进计划便梳理得清清楚楚。
会议结束时,天色已经昏沉。
张国英派来的司机在门口等她,直奔晚宴场地。
宴会设在莲市最高的云端酒店顶层宴会厅。落地玻璃环着整座城市的璀璨夜景,巨型水晶灯折射出细碎的光,侍者端着香槟与冷餐盘穿梭着,空气中浮着淡淡的白玫瑰香气。
施然到试衣间换上了张国英准备好的礼服和珠宝,把扎起的头发散下来,稍稍补了下口红。
许是礼服过于亮眼,刚走进场内,一道目光便精准地朝她落了过来。
程子淼站在人群中心,一身剪裁利落的定制西装,比从前清瘦了些,下颌线锋利冷硬,却显得愈发英俊。曾经带着少年气的锐利尽数沉淀下来,化作身居上位者的沉稳威严,黑眸深邃,隔着十几米的人群,一眼就看到了她。
他抬手跟身边的人示意了下,迈步朝她走过来。
“你来了,然然。”他站定在她面前,声音比从前更低沉些,随即蹙了蹙眉,“是我妈打电话给你吗?”
“这种场合,我作为大股东本来就该出席。”施然端过侍者递来的香槟,笑道,“恭喜程总,扬帆最近的业绩很漂亮。”
程子淼定定地望着她。
好久不见,她眼神明亮,气色极好,浑身都透着舒展的鲜活劲儿,和从前……
很不一样。
他有些出神地轻声道:“你最近过得很好。”
施然弯了弯眼,笑着点头:“是挺好。”
程子淼停了停,而她并没有打算关心他的近况。
他道:“珠市那次大规模流浪动物弃养事件,我看到报道了。你处理得很漂亮……比我想象中更厉害。”
施然有点意外地挑了挑眉:“你竟然会关注这些。”
“嗯,”他语气松了松,难得带了点浅淡的笑意,“前段时间在德国收养了只小狗,刚带回国。不知道施院长什么时候有空,我带去生生动物医院做个体检,打个疫苗。”
“没问题啊,去我们的社区医院就好。”施然爽快应下,“报我名字,给你全免。”
程子淼笑道:“施院长大气。”问,“不知道施院长最近在忙什么?”
施然人逢喜事精神爽,大方笑道:“不瞒你说,我现在加入了省级动物保护法立法调研专班,正在谋划试点推进。”
“动物保护法啊……以前我们留学的时候你就很在意。”程子淼笑了笑,道,“你导师和我讲,有一年英国修订动物福利法,把虐待动物最高刑期从6个月提到了5年,还可以同时判处终身禁养令,你大宴天下,请客吃饭了整整一星期。”
施然一怔:“……你见过我的导师?”
“出差时顺便拜访了一下。”程子淼难得显出了几分不自然。
那么多年都没关心过她的老师和同学,现在又忽然去接触,好像是显得很虚伪。
但没有其他的办法。
他想念她,无法控制地想要得知她的消息,又怕逼得太紧,反而让她厌恶,远离。
到了后来,哪怕只是曾经的她的碎片,都能够给予他短暂的慰藉。
而越了解她,便越喜爱她。
越憎恨自己。
憎恨自己曾经错过无数的机会和时间。
她明明就站在他面前,却已经不是曾经和他亲密无间的妻子,连一句问候都要在喉间反复斟酌。
而她的爱与不爱竟也如此明显,如此不加掩饰。
曾经他气愤她的幼稚或任性,如今想来,不过是人们在爱意里独有的,不设防的真心。
如今她站在礼貌的边界里,那些所谓缺点尽数褪去,连带着所有鲜活的可爱与温柔,也一并不再与他相干。
是他咎由自取。
程子淼心口不断地升起绞痛,面色有些苍白,语气却平静带笑。
他饮下几口酒,顺势将话题转到了其他的方向。两人闲闲地聊了两句各行各业的近况,不疏远,也不过分亲近。
不远处,孟黛正端着香槟和几位相熟的太太谈笑,施国立则站在窗边,和几位制造业老总聊新能源产业的政策风向。
施然冲程子淼示意:“我过去找下我爸妈。”
“好。”程子淼颔首,看着她转身走向父母的身影,指尖微微蜷了下,才转身重新回到人群里。
晚宴散场时天色已沉,云端酒店正门车流如织,赴宴的宾客三三两两握别,香槟的甜香混着晚风漫过整条街道。
知晓她陪着父母,沈礼周特意把车停在了外面有些距离的林荫路旁,还给她发了消息,让她先送爸妈上车,不用着急。
浓密枝叶筛落街灯的暖光,哑光黑的车身和一身黑衣的他隐在树影里,几乎完全融入夜色中。
他安安静静地靠在车门边等待,直到晚风卷着花香飘过来,他抬眼望向酒店方向,看到施然正陪着孟黛和施国立往外走。
一身月白色的璀璨礼服衬得她身形舒展,长发散在身后,在攒动的人头里格外醒目。
她走得慢,边走边抬着眼逡巡,目光扫过沿街的车流与树影,好像在寻找什么似的。
沈礼周刚拿出手机,想发条消息告知她具体位置,还没来得及发,就看见她望过来。
四目相接,然后那双漂亮的杏眼忽然亮起来。
隔着无数人流与交错光影,她精准地捕捉到了沉入夜色中的男人,抬起手朝他摇摇,甜美的声音响起,清脆无比:“沈礼周,过来见我爸妈。”
素来见惯大场面的沈礼周浑身一僵,微微睁大了眸,某个瞬间甚至怀疑自己的听力。
而她已经侧过头,对着身边的孟黛和施国立弯眼笑了笑,语气俏皮。
“二位领导,那就是我刚和你们提到的,我的男朋友,沈礼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