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今天
顶层办公室内,落地玻璃窗框住鎏金般的天际线,晨光铺过檀木长桌的冷硬纹理。
屏幕映出淡蓝的莹光,落在沈礼周冷白清隽的侧脸上。
梁叶生立在桌前,语速平稳地汇报。
营收数据,企划推进进度,供应链备货周期,新展的场地选址……
沈礼周指尖搭在鼠标滚轮下划着,一目十行地阅读着屏幕上的内容,只偶尔出声,很淡地提醒。
“对上游原创工作室收购预算上浮五个点,签独家孵化协议。”
“东南亚生产基地落地节点可以推后一个月,同步搭建区域供应链枢纽。”
“新品首展定滨江艺术中心,联动北上深三地做数字孪生同步展。”
“启动品牌碳中和战略,全线产品包材年内切换可降解环保材质。”
梁叶生连连应“是”,在平板上飞速地划过,逐条记下指令,再继续。
心中暗暗赞叹。
沈总话虽不多,但每一句都精准地切中要害,每个指令都干脆利落,全无冗余。还可以一心二用,边看财务报表边听他汇报。
沈礼周神色波澜不惊。
面前的屏幕搜索栏上是早就敲上的几个大字。
第一次见女朋友的家长,需要准备什么?
从礼物、礼仪,到各类的注意事项,互联网能搜索出无数千奇百怪的回答。
论坛热帖,情感博主,各类经验分享……
千人千面,鱼龙纷杂,众说纷纭。
沈礼周在庞大的数据库中迅速而准确地提取出所有人的通用共识,又很快地拆解出那些争议点的核心。
大抵便是地域风俗、家庭阶层、长辈性格、见面的正式程度,这四个变量导致。
所有答案,都对应着不同参数的解。他在心中缜密地计算。
当时在云端酒店外,沈礼周听到了施然“什么时候邀请我们一起回家吃饭”的问询,也听到了孟黛的回答——
下周。
当然也未说定,很可能只是顺口、礼节性地提一提。
但他还是决定吸取教训,决不能再打无准备之仗、
礼物已经备齐。
他给施国立准备的是香港百年老茶仓寻来的八十年代干仓宋聘号青饼,配国家级工艺美术师亲手制的原矿紫泥石瓢壶,知名拍行竞得的清乾隆粉彩缠枝莲马蹄杯。还有施然出生年份的拉图城堡正牌红酒,九十年代初的五星茅台,以及古巴高希霸世纪六号雪茄,上海卷烟厂小批量产的经典款熊猫烟。
给孟黛准备的则是瑞士专供顶级VIP的奢线护肤套组,深雾霾蓝色调小山羊绒奢品披肩,年度艺术家联名典藏版桑蚕丝巾,京都百年老店定制的香薰线香,苏门答腊顶级燕盏,配清梅图案的手工拉坯紫砂炖盅,还搭配了德华时期古董系列复刻胸针,和一对南洋白蝶珠耳钉。
其他还有些静冈温室瓜果与定制苏式茶点礼盒等,因为只是见面礼的原因,内容只能少而精,确保他独自拎进去不会显得过于突兀或刻意。
如果是聘礼。
或许可以几十辆车开去,头车,货车尽数放满,从生果喜饼海味,到珠宝首饰古董,还有几十箱的红木盒装礼金,住宅和商铺的地契……
沈礼周短暂地跑了下神。
梁叶生停了一停:“沈总?”
“嗯。”沈礼周神思回笼,指尖下划鼠标,道,“阿生。你已经成长起来,接下来要开始学会独立。你要在心里假设,未来如果没有我,你独自一人要如何决策,如何处理这些事情。”
梁叶生心里莫名地一跳,隐隐的不安再次浮了上来,还未来得及开口,只见沈礼周拉开抽屉,递给他一张黑色卡片,道:“这是之前我用的那间东侧办公室的门卡。往后日常运营条线的事项,千万以内的预算审批,常规项目的立项与核心供应商选定,还有各门店的季度调整方案,你直接拍板就可以,不用事事都到我这里。”
东侧那间,可是之前沈总创业初期就用着的私人办公室。
里面有集团未公开的核心预案,各类保密项目内容……之前连他也极少踏足。
竟如此轻易地将门卡给到他……
梁叶生指尖将那卡的边框捏得微微发烫。他惴惴地望向沈礼周,但对方只专注地望着屏幕,道:“出去吧。”
梁叶生只好垂下头,应了“是”。
-
一周的时间很快过去。
这一周施然忙得脚不沾地,上午跟调研组跑街道办,核对台账数据,和一线执法人员下沉了解实际情况,下午又去开协调会,晚上还要打磨各种初稿,基本上忘记要回家吃饭的事情。
等到休息日一大早,接到孟黛电话的时候才忽地想起。
约好的就是这周一起回家吃饭来着。
“妈咪。想我啦?”她甜甜蜜蜜,还朝沈礼周的方向望了一眼,对方正在画画,闻言也抬起视线,看到施然冲他眨眨眼睛。
孟黛在话筒里安静了一瞬,道:“现在有没有空,有空的话回家一趟。”
“现在?”施然其实本来还打算利用休息日去社区医院再跑一趟,但很快地道,“行呀。我和沈礼周……”
“就你一人,和我。”孟黛淡声道,“你爸爸今天去打高尔夫,也不在家。你回来一趟,我有事情和你说。”
她强调,“很重要的事情。”
施然一怔:“哦、哦,好……”
“我在家等你。”
孟黛说完便挂断电话。施然心中莫名不安,但面上毫无波澜,只笑着和沈礼周道:“太不巧了,说要改期。我爸这几天很忙,也不在家。我妈有点事情,叫我现在回去一趟。”
“是很急的事情?”沈礼周道,“需要我帮忙吗?我开车送你。”
“应该不用。”
下意识地,施然拒绝了他,只笑道,“我自己开车就行,说不定我妈想找我陪她逛街去呢。”
沈礼周也弯弯唇角,平静道:“好。那你注意安全。”
施然很快出了门。
车刚开上,忍不住又给孟黛拨个电话过去:“怎么了妈?你没什么事吧?”
“……我没事。”孟黛道,“是说你的事情。”
施然放下心来,“哦”了一声,道“那就好”,又花言巧语:“我的事情都是小事。”
孟黛没接话,只道:“开车注意安全,到家再说吧。”
电话就这么挂了。
施然放慢了些车速,在心中迅速地盘算。
等抵达了家,已经基本有了考量。
施然推开门,先甜甜喊了一声“妈咪”。
孟黛正靠窗坐在单人沙发里,听见动静,抬眼望过来,眼下有淡淡的青。淡声道:“回来了。坐吧。”
“妈。”施然没坐,凑到她身旁打量她,伸手去摸她薄薄的眼下,“怎么了?感觉你最近休息不是很好。”
孟黛拍开她的手:“别来这一套。坐好。”
施然老老实实地坐好了:“您请讲。”
“我问你,”孟黛浅浅地吸了一口气,道,“……你现在和小沈,进展到哪一步了?”
施然的心微微沉了沉。
她坦诚地答:“成年男女那一步。”
孟黛的脸色不太好看:“你对他的了解有多少?”
“你呢?妈,”施然不答反问,“你对他的了解有多少?”
孟黛定定地盯着施然的眼睛,半晌才道:“看来你已经知道了。”
施然不说话,也安静地望着她。
孟黛和她确认:“你知道他家族有遗传性的精神病史。是吗?”
施然道:“是。”
“那你还和他在一起?!”孟黛心中又惊又怒,道,“这天底下是没有别的男人了吗?你知不知道精神病有多危险?今天好好的,说不定哪天就发作,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能安稳地活到几时……”
“别这样说吧,妈妈。”施然打断了她,脸色有些苍白,她低声道,“我看过很多精神疾病的科普,你说的一切我都知道得很清楚。但他不是那样……而且现在也已经好很多了。如今医学越来越发达,我也会持续关注他的治疗情况,绝对不会发生那样的情况。”
孟黛喃喃道:“原来现在已经发病了……你还打算瞒我们一辈子?”
“只是抑郁症而已,谈不上发病。”施然道,“妈,我不会瞒你们的,你相信我。我只是想让你们先接触接触他这个人,有了完整的认知后再说这件事情……免得刚上来就一竿子把人打死。总要给个了解的机会……”
“有这样的病,还需要了解他其他的什么?样貌再好,有再多钱,再大权力,没有健康的身体,一切都是虚的,这个道理你不懂吗?”孟黛咬牙道,“你总是这样先斩后奏。想让我们先对他产生感情,等亲如一家人之后再说这件事。你觉得到了那时候,我们就做不出来这种因为他生病就逼你俩分手的事情?”
施然很诚恳地回答:“对。因为你和爸爸都是善良的人,他也是,他……”
孟黛根本不想听,径自打断了她,怒极反笑:“善良在你这里听起来好像并不是个什么好词。更像是冤大头一样。我们的宝贝女儿也是够善良的,甘愿为这一点男女之情就奉献自己的一生。”
“妈妈,你不要生气。”施然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才不愿意我和他在一起。我也不是故意顶撞你,更不是那种随意为男人奉献的恋爱脑,我也很爱我自己。所以你放心,你先消消气。”
她见孟黛不说话,又主动凑到她身边,伸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继续道:“妈妈,我知道你很爱我。钢琴本来也是我小时候自己喜欢的,你从来没有逼迫过我对钢琴产生兴趣。你督促我用功练习,也是因为我年纪小没有自控力,不想让我未来后悔,是为了我好。我获得了那么多的成绩和荣誉,那些成功的经历才让我成为了今天的我。我都知道,我也很感谢你。”
“只是我现在长大了,妈妈。我开始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并不是曾经想象中那样的天下无敌。我会脆弱,会迷茫,会觉得孤独,也会怀疑自己坚持的意义……”她笑了笑,“以前我一直以为好的爱人是能够替自己遮风挡雨的,但后来我发现并不是。”
“好的爱人是站在我的身边,就让我有勇气坦然迎接风雨。”施然认真道,“是他让我能够完完整整地成为我自己。”
“我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觉得很安心,也很开心。这实在是很难得的事情。”
“我知道你现在过得很安心,也很开心。”孟黛轻声道,“那如果,你以后想要孩子呢?”她问:“你的孩子未来如果也遗传这样的病,你可以接受吗?”
施然心中猛然一跳,面上却仍带着笑,道,“我本来也没打算要孩子啊。我有很多事情想做。”
“事情总有做完的一天。你敢保证说你就是天生讨厌小孩,这辈子都不可能要孩子吗?”孟黛轻声道,“小时候我批评你的时候,你最经常对我说的一句话就是,等你未来当了妈妈,你要怎么怎么温柔地对待你的孩子——”
施然有些微怔。
她竟还说过这样的话,连她自己都忘记。但妈妈却记得很清晰。
原来还在那么,那么小的时候。
她竟然已经对“母亲”这个身份有过柔软的憧憬。
“……大概是因为我有很好的妈妈,”施然低声道,“所以才想过要当妈妈。”她抬起眼睛,又笑道,“所以,谢谢我的好妈妈。”
甜言蜜语的马屁立刻接上来:“谢谢我的好妈妈理解我,支持我,相信我,不跟我生气。”
孟黛望着她半晌,终于叹了一口气。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最多只能谈谈恋爱,绝对不可能走到结婚那步。”她声音很淡,道,“其他的,我管不了你。”
“你管得了我,你不管谁管我?”施然忙道,“如果后面有什么情况,我给你汇报,绝对不遮遮掩掩。其实如果你知道情况,反而能够放心,真的真的没那么严重。哎呀,我应该早点就告诉你。”
“没那么严重?”孟黛望着她的眼睛,语气平静,“他妈妈和弟弟都是因为这个病不在的,是不是?”
施然嘴张开,又闭上,没有回答。孟黛又叹了一口气。
“我只提醒你一句,然然。你从和他在一起的第一天,就要做好心理准备。”孟黛轻声道,“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出了什么事情,你不要太伤心。”
她说:“这是他的命。和你没有关系。”
施然嗓子发堵。
眼尾有些发烫,被她死死地抑制住,没有出声。
孟黛疲倦地朝她挥了挥手,手一抬起,灵团还以为是在叫自己,一跃而上,攀上她的膝头,温暖柔软,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孟黛道:“你走吧。我要安静安静。”
施然就不走。
她赖唧唧地硬贴在孟黛身边,讲点这样那样的并不重要的事情,偶尔有几句,竟然还真的让孟黛弯了唇角,气氛也轻松了些许。
母女俩和一只小猫在家度过了一整个白天。
施国立晚上到家对此表示惊喜。一家三口和和美美地吃了一顿饭,孟黛也没有再提及其他的事情。
从家里出来时,太阳已经偏西。
施然坐进车里,指尖攥着方向盘静坐了几分钟,才缓缓打了火。
漫无目的。
不知道开去哪里好。
沿路的街景慢慢往后退,从熟悉的别墅区开到开阔的滨海大道,路过观澜天地,再拐进栽满梧桐树的老街区。
她开得很慢,像要把心里翻涌的思绪都碾碎在车轮里。
等回过神的时候,车已经停在了莲市一高外的停车场里。
高中旁边是一片开阔的湖面,风很安静。
她把座椅往后放倒,半躺下去。
望着金橘色的夕阳铺在云层里,望着湖面泛着碎金似的光,望着霞光沉下去,天色褪成灰蓝,望着远处的楼群次第亮起灯,望着一弯月牙从树梢后面爬上来,落下清冷冷的光晕。
手机忽地震动。
她点开,是沈礼周的消息。
[S:在加班吗?]
施然攥着手机,一时没有回应。
安静了不知道大概多久。
手机在手中忽地又一震。
她收到了热心网友的讯息。
点进去。
聊天记录还是上次施然进入了调研组时,给他发的一大堆消息。
对方很抱歉地表示自己最近很忙,忘记看消息,对她进入调研组表示了恭喜,也询问了她最近的近况。
她慢吞吞地回复。
[SR:很顺利]
对面很快地弹出消息。
[热心网友:标点符号都出走了,看起来好像没那么顺利。]
施然鼻子忽然一酸。
她开心的时候总是喜欢在话语结尾用各种“~”,或者紧接着跟上各种表情包。
句子结尾后面空白一片的时候,大多数时心情并不好。
连她自己,也是刚刚才意识到,原来她并不如自己表现得一样轻轻松松,毫不在意。
孟黛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她说,这是他的命。
为什么是他的命?
实在是让人很烦闷。
很憋屈。
也很……委屈。
却无人诉说。
她并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些事情。沈礼周不行,家人不行,亲如连体的朋友们也不行。
但热心网友……
或许可以。
她抽抽鼻子,点击屏幕。
[SR:我谈了个男朋友,我很喜欢他]
[SR:但我的家人不同意我们在一起]
那边足足沉默了快十分钟。
施然心思也混乱,茫然地看着对话框弹出[正在输入]又消失掉,来回来去好几次,才终于回复过来一条。
[热心网友:为什么?]